《念念》三拾叁

53、小狗 “那个，我

　　又一个周三。
　　中午1点半，距离两点只差半小时，沈霁接到了傅戎宪电话，说有事来不了。
　　胸腔里绷了一整个上午的气，陡然一松。

　　傅戎宪跟在他咨询室里安了监控似的：“我去不了你就这么高兴？”
　　沈霁举着手机站在窗边，捋着龟背竹的绿叶微笑：“怎么会。”
　　傅戎宪冷哼，并非真生气，反而带着说不出的亲昵，旁边的助理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等等，先别挂。”傅戎宪侧头夹住手机，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夹签完字，助理小声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开会。”
　　傅戎宪不耐烦：“知道了。”
　　沈霁也听到了：“还有事吗？”
　　傅戎宪沉默几秒：“没事。”
　　他听起来很是疲惫，令沈霁想起上回在咨询室里，傅戎宪睡了一整个下午。
　　那句“那我先挂了”便突然哽住，但沈霁还是说了出来。
　　“行吧，但别忘了，”傅戎宪说，“你得给我等着。”他率先切断了通话。

　　沈霁愣了愣，手机放下，发现龟背竹有些发蔫，叶尖焦黑，大概是最近日晒太强。他拉上纱帘，遮住了日光。

　　“好热啊。”
　　傅念的脸比苹果还红，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黏糊糊的，乔扬拿手给他扇风。
　　他们此刻正在沈霁小区，沈霁的沃尔沃旁，身后就是小区的小公园，有干掉的喷泉，一摸就烫手的健身器材，还有一个大沙坑。傅念根本不敢往沙坑看，瞥一眼他就觉得自己在沙漠里，要热晕了。

　　这一周他天天放学去沈霁的诊所，蹲了五天，有两天等到，司机一路尾随，一次跟丢，还有一次跟到这个小区。只可惜保安拦住不让进，他不知道沈霁住在哪栋，不过找到了沈霁的车，所以他应该就住在周边这几栋里。

　　“念念算了吧，今天周末，天又这么热，他不一定会出门的。”
　　乔扬都后悔给他出主意，傅念怎么会听：“不行，我今天必须等到他，我有预感他会出现的。”
　　“那好吧，我陪你。”

　　傅念心里一动，往乔扬看去，乔扬其实比他更怕热，T恤几乎湿透，还在给他扇风，他过意不去，拉过乔扬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树荫：“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手机在响，沈霁拿起来，是物业群里的信息，提醒第一波高温来袭，注意防暑降温，紧接着有人发了个视频。
　　“这是谁家的小狗走丢了，在小公园这边。”

　　沈霁点开，看到一只剃了毛的白色博美，围着沙坑转悠，黑眼睛都晒直了，热得吐红舌头。沈霁喜欢小动物，但没时间养，津津有味看到最后，正要关上，画面一闪，他看到沙坑后头长满绿藤的长廊底下，坐着两个孩子。
　　手边的水杯一下打翻，水泼到了笔记本的键盘上，他顾不得擦，拉回刚才的地方定格，放大。
　　是傅念，还有那个叫乔扬的孩子，虽然画面模糊，他不会认错。

　　阳台正对小公园，沈霁拉开窗户朝下望，沙坑旁边，那只白色博美还在徘徊，可是只能看到长廊的一角，再多就没有了。
　　这会儿正中午，日头最晒的时候，热浪滚滚，哪怕在外头待一小会儿都难挨。沈霁关上窗，所有窗帘也都拉上，遮得密不透光，仿佛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他坐回书桌前擦干键盘上的水，扔掉纸团，手指放在上头敲出一行自己都不认识的字，盯着看了一分钟，然后腾地站起来，鞋没换就出了门。

　　到楼下直奔小公园，那只小博美还以为主人来了，兴奋地往前跑了两步，发现不是又停住，仰头呜呜地叫着。沈霁走去长廊，距离越近心跳越快，他暂时屏蔽思想，只是很快地走，等到了视频拍到的那张长椅前时，上头却空无一人。
　　的确没人，沈霁眨了眨眼，沿长廊来回走了两遍，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远处有个女孩跑来，一把抱起那只博美，“宝宝宝宝，妈妈来晚了啊”，小博美兴奋地舔女孩的脸，又汪汪地叫，发脾气也像在撒娇。

　　沈霁软软地坐在椅子上，再一次点开视频，拉到后面。手机拍的本就不清楚，放大后的画面更是模糊，他突然不那么确定了，真的是傅念吗，还是大脑给他的错觉。
　　就好像上次从超市逃回家，他拎着勒手的购物袋站在电梯里时，也忽然不确定了，他真的看到傅念了吗？
　　坐了十分钟，沈霁起身，慢慢朝单元楼走去。

　　楼栋转角，傅念拐出来，跟乔扬人手一支冰淇淋，另一只手拿一瓶冰水在脸上滚。他们刚才去了门口便利店，吹了五分钟空调，傅念就要回来。
　　一边滚完，傅念换手把冻得硬邦邦的冰水贴在另一边脸上：“真舒服啊。”

　　只一根冰淇淋和一瓶冰水就让他恢复精神，双眼发亮，浑身的汗毛都无所畏惧地抖擞起来。乔扬知道傅念只是看起来娇纵，内里简单柔软，固执坚韧。乔扬是见识过的。傅霆曾想送他走，已经联系好了条件不错的收养家庭，傅念不准。那时傅念也就四岁，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才叫说一不二的傅霆最终松口。

　　他们还是去长廊，路过沈霁的车，傅念好像小狗围着转了一圈，又透过玻璃往里看。乔扬不解：“念念，这个心理医生是你什么人吗？”
　　傅念一愣，甜筒的奶油滴到手背，他赶紧舔掉，小声嘟囔：“我也想知道。”

　　沈霁到了家，人虽然回来，心却像丢了，他清楚自己这种状态很不对劲，犹豫再三，拨出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恭敬地称呼那头：“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
　　“当然没有，”对面的声音温厚可亲，“最近怎么样？”

　　“还好。”沈霁坐直，开始汇报，“最近新收了两个病人，阅读小组也在继续……”
　　“我不是问你的工作，”即便打断也是温和的，“我是问你怎么样，我听说你最近参加了不少研讨会，你以前是不喜欢这种人多场合的。”
　　沈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虽然半退休，但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沈霁了然，老师是业内大拿，自然有人想尽办法搭话，没想到他也成了话题。

　　“我……”
　　“出什么事了吗？”
　　沈霁合上眼，睁开后说：“我想我需要跟您聊一聊。”
　　“好啊，随时欢迎。”对面传来翻页声，很快说，“我今天就有空，你可以来找我。”

　　分针不知疲倦地绕过几个圈，太阳偏西了，风将余热吹散。沈霁合上几乎没动的电脑，拿上车钥匙，下楼找到车。上车前，他往长廊的方向望了过去。
　　茂密的藤叶缠绕在白色柱子上，织出一条天然的阴凉，长椅上不再空无一人，大人坐着聊闲天，孩子绕膝追逐，嬉闹声隔老远传来，在傍晚朦胧的天光里，弥散出幸福的味道。
　　是沈霁梦里的场景，有时他是坐着的大人，有时他是玩闹的孩子。

　　沈霁收回视线，坐进车里，在导航中输入地址，挑了一条还算畅通的路，拽过安全带插进凹槽，拉动手刹点火，引擎响了，就在这时，旁边突然窜出一个小人，直直地扑到了他的车前盖上。
　　咚一声，心脏也跟着重重一沉，待看清那张小脸，沈霁的心脏便停跳了。

　　傅念终于等到沈霁出现，激动得不行，见他要走，着急忙慌跑过来，想也没想就往车头一扑。
　　这下好，想象中帅气出场算是泡汤了。

　　沈霁惊愕地说不出话，反应过来，急忙开门下车。傅念也从晒得滚烫的车头滑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使劲儿扣，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
　　“怎么样？”沈霁声音在抖，不敢碰傅念，“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傅念摇头，双眼巴巴望着沈霁：“那个，我是路过的。”
　　沈霁说不出话，心肝脾肺全都纠在一起。

　　车子还发动着，发动机轰隆隆地，像在催促，傅念问：“您要出去吗？”
　　沈霁从没觉得发声是如此艰难：“嗯。”

　　傅念悄悄打量他，穿着衬衫西裤和皮鞋，这么好看，也这么正式，肯定是有重要的事。等一天，不，准确说是一周了，就只见了这一面，讲了几句话，傅念感到失落，但能见到就已经很好了啊，他这样跟自己打气。

　　傅念往旁边让开，像个小绅士：“那么……再见。”他想了想，没加称呼，只是欠身又说一句：“祝您周末愉快。”

　　沈霁上车开走了，拐弯时正与乔扬擦身，乔扬手里举着两根烤肠，愣了一下，拔腿就要追，傅念喊住他。

　　“我已经跟他说过话了。”傅念跟乔扬描绘的是想象中场景，“我假装路过，是他先认出我，我假装很惊讶，跟他说我同学住在这里，我来找他玩，然后我们进行了愉快的交谈。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傅念坐在沙坑旁边吃烤肠，乔扬看他被汗水涂抹得脏兮兮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一根烤肠下肚，傅念还是觉得饿，空气中不知飘来哪家的炒菜味儿，好香啊，他更饿了。旁边玩沙子的小孩被妈妈拎起来，边挨骂边被抓着擦手。

　　傅念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成灰色的手，往衣服上用力一抹，好像这样就能把灰尘连同那酸溜溜的滋味一同抹掉。他问乔扬：“我们晚上吃什么去啊？”
　　身后有动静，乔扬回头。

　　傅念拿着签子在沙坑上乱画，傅霆不在，傅戎宪也很忙，没空管他，他这几天把以前想吃的垃圾食品吃了个遍。
　　舌头沿嘴唇边舔了一圈，傅念说：“我们去吃火锅吧，好吗？”
　　乔扬不应声。

　　傅念转头，见乔扬张大嘴巴望着后面，也跟着望过去，然后自己的嘴巴也张大了。
　　是沈霁，竟去而复返。
　　他走上沙坑，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小心伸手将傅念汗湿的刘海别到一边，努力露出笑容：“我请你们吃火锅，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