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51、梧桐街 傅念眼睁睁

　　傅念睁开眼。

　　房间黑漆漆的，外头也是，夜光闹钟的数字正好从10：59跳到11：00。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不耐烦地把拖鞋踢开，光脚走去小书桌，拿起上面的杯子。

　　牛奶已经凉了，傅念一口气灌下，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还能闻见农场那挥之不去的牛屎羊粪味。
　　杯子见底，傅念卷着舌头舔嘴角的奶渍，走向床对面的那堵墙，上头有他用铅笔画的印子，浅浅一道，住进来第一天就画上去了。

　　“今天是第……”傅念掰着手指数，背对墙站好，挺胸，抬头，手拿铅笔在头顶又画一道，然后满怀期待地转身。

　　对面房间，门一响，乔扬立刻醒了。傅念站在门口，幽怨的气息连黑暗也挡不住。
　　“怎么了，念念？”乔扬摸黑要开灯，刚坐起来傅念就跳上床，重重将他压回去。
　　乔扬闻到了他身上的奶味，知道他又在纠结身高了。

　　傅念压在乔扬胸口，像只气呼呼的小猫：“我不想再喝牛奶了，我不想再喝牛奶了……”
　　在学校，但凡离他近点的人都说他身上有股奶味，笑他是不是还没断奶。

　　“会长高的。”乔扬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高。”
　　傅念磨牙：“我才不信。”
　　“真的。”乔扬笨拙地说着安慰话，“你以后一定会长成巨人。”

　　傅念噗嗤笑了，从乔扬身上滚到旁边：“我才不要长那么高，好奇怪。”
　　他也不是很贪心，只要长到跟傅戎宪一样高就行，因为傅戎宪总说“等你跟我一样高再来讨价还价”。

　　傅念也盯着天花板，四肢摊开，和乔扬并排，困意渐渐袭来，就快要睡着时，啪一声，楼下客厅的灯亮了。
　　“你去了哪里？”声音苍老浑厚，隐隐带着怒气，是傅霆。
　　傅念睁开眼。

　　等了一会儿才响起回答：“我这么大的人，就不需要再向您报备了吧。”自然是傅戎宪，腔调懒散，含着醉意似的。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他一顿，又说，“我去见沈霁了。”

　　睡意一瞬间全飞了，傅念猛地坐起来，大大的眼睛盯着门外。客厅的灯也照亮了二楼的走廊，他轻手轻脚下床，四肢着地向前爬，沿着走廊一直爬到楼梯边，小心地探出脑袋。

　　傅霆坐在一边沙发，傅戎宪坐对面，中间隔着宽阔的地毯和长长的茶几，界限分明。
　　一阵沉默，傅戎宪开了口：“您曾经说我永远不会找到他，但我刚从他那里回来，我们一起呆了一整天。”
　　傅霆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你是为了证明我当初的话错了，那么你成功了。”
　　傅戎宪微微直起身，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他感到惊讶，甚至震惊，在他印象里，这是傅霆第一次承认“错了”。

　　傅霆继续说：“这些年你对此耿耿于怀，一直在向我证明我的话是错的，甚至不惜离开军部。”
　　傅戎宪又靠回去，手臂懒懒地搭着沙发。他离开军部单纯是厌倦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傅霆还是不够了解他。

　　就在这时傅戎宪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往二楼扫射过来。傅念赶紧往阴影里缩，同时一把捂住乔扬的嘴。

　　傅戎宪又像只是随意一瞥，很快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傅霆：“当然不是，父亲。”他只说了这些，不想过多解释。
　　傅霆沉声问：“那是为了什么？”
　　傅戎宪翘起腿，这是个在傅霆看来不够端正的姿势。
　　“您是说沈霁吗？”他故意曲解傅霆的问题，“我找他当然因为他好啊，如果他不好，当初您会选他？他可是经过您全方位考量的人选。”

　　傅戎宪一边嘴角翘着，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您还有什么问题？今天我都会回答。”
　　长久的沉默，傅念大气不敢出，捂住乔扬的那只手心都出了汗。又过了许久，傅霆站起来：“我会把念念带回首都。”
　　傅戎宪没有起，稳稳坐在沙发上：“我想，您需要询问傅念自己的意见。”

　　傅霆居高临下盯着他：“让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做决定，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该有的行为。”
　　他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傅戎宪冷冷的回应：“那么干涉一个早已成年的人，更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行为。”
　　傅霆脚步停顿，继续往前走。

　　客房传来关门声，傅戎宪独自又坐了一会儿，撩起眼皮冲向二楼吼道：“滚回去睡觉！”

　　一整夜傅念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傅霆送他上学，他迷迷瞪瞪，直到接近沈霁的诊所才清醒，扒着车窗朝外张望。
　　前面那条街就是了，已经能看到两旁标志性遮天蔽日的梧桐，然而傅霆的副官却在路口拐了弯，傅念便眼睁睁看着咫尺之距越拉越大。
　　副官不是傅戎宪，不会绕路。傅念跌回座位。

　　傅霆看在眼里，眼神越发地沉，但面对傅念还是和颜悦色：“念念，跟爷爷回首都好不好？”
　　傅念茫然地睁大眼睛：“啊爷爷，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不好吗？”
　　“这里再好，也比不上首都。”傅霆说，“就比如你现在的学校，哪里比得上原来的。”
　　“可我觉得这里挺好呀。”傅念嘟囔，“爷爷，你也别走，我们一起呆在这儿。”
　　“爷爷还有工作。”
　　“可……”傅念搬出傅戎宪，“那父亲呢？”
　　傅霆没有直接回答：“你父亲工作忙，没办法照顾好你。”
　　傅念没招了，嘴唇抿着，屁股在牛皮垫子上干蹭。

　　“你跟爷爷一起回去不好吗，否则那么大房子就爷爷一个人住，爷爷会孤单的。”

　　这一刻傅念被狠狠戳中，他望着低声下气的傅霆，突然想起一年前傅霆退休那天，宾客盈门，声势煊赫，连联盟最高领袖也到场，傅霆一身军装，勋章多到挂不下。然而等众人散去，他扒着书房细细的门缝看到傅霆坐在椅子上，依旧穿着那身挂满勋章的衣服，落寞地望着窗外，半天也没动。

　　傅念想立刻答应傅霆，大声告诉他“爷爷我跟你回去，我绝对不让你孤单”，可他忍住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但傅霆向来是不容忤逆的。

　　傅念转转眼珠，搂住傅霆的胳膊：“那好吧爷爷，我跟你回去。”
　　他紧紧依偎傅霆，乖巧烂漫地仰着脸：“我们坐飞机吗？”
　　傅霆问：“你想坐飞机吗？”
　　傅念点头，手比划了一下：“嗯，要坐爷爷的大飞机。”
　　傅霆大笑：“好，爷爷安排。”

　　从学校回家，傅念积极地收拾行李，当着傅霆的面，把他最喜欢的小被子小毯子通通打包好，然后跟傅霆说：“我想要乔扬跟我一起回去。”
　　傅霆往乔扬看，同往常一样，带着严厉的审视：“可以。”

　　乔扬的行李简单多了，傅念进去他房间关上门，把他行李箱里的衣服和书又丢回床上。
　　乔扬站在一旁，不明所以：“怎么了念念？”
　　傅念不说完，往他箱子里一躺，曲腿弓背，刚刚好。
　　他跳起来，垫脚贴上乔扬的耳朵。乔扬觉得耳廓发痒，忍着听完，眼睛逐渐睁大。

　　航线当天获批，隔日就飞，傅霆似乎很急。
　　去机场的路上，傅念一直歪在傅霆身上打哈欠，傅霆拍他的后背：“上了飞机再睡。”

　　私人飞机停在碧绿的草坪上，从舷梯上去，傅念熟练地钻进最里面的卧室，扑到床上兴奋打滚。傅霆跟着进，傅念把他往外推：“爷爷，我跟乔扬有悄悄话要说。”
　　正好副官找来，说有通电话。
　　“那爷爷待会儿再过来。”傅霆对副官吩咐，“你在这里看着。”

　　一道门将副官拦在外，没多久，里面传出两个孩子的争吵，副官想进又不敢。很快地，乔扬耷着脑袋出来，手里拉着箱子。
　　乔扬对副官说：“念念说让我不要跟着回去了。”
　　副官知道傅家小少爷的脾气，有些同情地看着乔扬：“那你怎么办？”
　　“我回傅叔叔那里。”
　　副官热心道：“我帮你把箱子拎下去。”
　　乔扬往回缩手：“没关系我自己来。”

　　傅霆也回来了，听说乔扬惹傅念生气被赶下飞机，没说什么，只是不放心傅念，推开门就要往里走。
　　乔扬赶紧说：“念念说他要睡觉了。”

　　傅霆望了一眼，傅念的鞋子脱在床边，被子隆起，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
　　他退后，轻轻带上门。

　　汗不停往外冒，沿后脊骨往下滑，乔扬紧紧攥着拉杆：“傅、傅爷爷，那我走了。”
　　傅霆并不关心他如何回去，甚至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乔扬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胳膊绷起石头似的硬块，双脚落到平地，他将箱子轻轻放下，头脸全是汗。

　　飞机起飞了，傅霆虽然退休，还兼着一些虚名，处理完公事，到吃饭时间，他叫厨师做了傅念爱吃的菜，亲自去喊傅念起床。
　　“小宝，”傅霆不想显得太溺爱，只私下里这么叫，“起来吃饭了，吃完饭再睡。”

　　床上没动静，傅霆觉得不对，走过去一压被角，脸色顿变，接着一把将被子掀开。
　　躺着的哪里是傅念，而是一只等身玩偶，胸前贴着一张纸条，红色彩笔画了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写着：爷爷再见，我会想你的！

　　乔扬拖着行李箱到人少的地方，蹲下拉开拉链，傅念立刻钻出来。乔扬满脸沮丧：“你爷爷这下更不喜欢我了。”
　　“那你也不要喜欢他，我喜欢你就好了。”傅念兴奋地脸都红了，殷勤地给乔扬揉胳膊，跳起来勾住乔扬的脖子，“乔扬你最好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