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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等待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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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林市,入夜后的风终于带上了些许难得的清凉。
晚上九点四十,尖锐的放学铃声划破了高三教学楼的寂静。
五楼最里面的多媒体阶梯教室里,日光灯白得有些晃眼,黑板上还留着大片未擦干净的凌乱算式。
沈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将桌上那本写满复杂几何推导的草稿本收进帆布包里。
这是新学期数学竞赛培训班的第二周。
今年带拔尖班的是一中刚从北京挖回来的新老师,京大数学系毕业,高中时拿过全国金牌保送的京大,在竞赛上很有经验。新老师的授课风格利落得近乎冷酷,题目也从不靠题海战术,全凭逻辑与直觉硬碰硬。
两个小时高强度推导下来,阶梯教室里的十几个学生都透出几分疲惫。
“沈清,你最后那道题,是不是直接套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变式,然后用凸函数性质卡极值?”
身旁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转头问她。
是赵越。
整个竞赛拔尖组里,女生总共就她们两个。
“嗯。”沈清拉上拉链,“区间给得比较刁钻,不从凹凸性切进去,硬算的话放学都列不完。”
“真绝了。”赵越长叹一声,“我第二步就卡死了。新老师留的那道复数不等式简直不是人做的。我先走了,我爸在门口等我。”
“好,拜拜。”
沈清背起帆布包,独自往楼下走。
高三楼比其他年级多上一节晚自习,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熄灭,整栋楼显得空旷而安静。
刚走到拐角,隔壁物理培训班的门也开了。陈一乔抱着一本厚厚的竞赛真题,从里面晃荡出来。
“哟,学神。”他打了个哈欠,“今天数学没把你留堂吧?我感觉物理组那帮老师再讲下去,我能当场羽化登仙。”
沈清被他逗得弯了弯唇角。
“还好。”
“什么叫还好?”陈一乔一脸悲愤,“我刚刚差点把法拉第和麦克斯韦认成同一个人。”
两人并肩下楼。
刚走出教学楼,陈一乔忽然“诶”了一声。
“野哥?”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高挑的少年单脚支地,散漫地跨坐在黑色山地车上。
蓝白校服拉链没拉到底,黑色鸭舌帽反扣着。
帽檐下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是江野。
沈清脚步微顿。
这个时间点,他不是应该还在省队训练?
“你拍鬼片呢?”陈一乔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大半夜在这儿蹲人?国预组没加训?”
江野嫌弃地把他的手拍开。
“加了。”他声音有点低,“回来拿落下的化学学案。”
说完,他视线落在沈清身上。“顺便等你们放学。”
陈一乔“哦——”了一声。
那个音拖得意味深长。
江野抬腿踹他:“滚。”
“得嘞。”陈一乔识时务地抱紧物理书,“我妈还等我回去吃夜宵。野哥,沈学霸交给你了。”
说完,人已经跑得没影。
校门前忽然安静下来。夜风吹过桂花树,空气里带着淡淡甜香。
江野推着单车走到沈清身边。
“走吧,沈老师。送你去公交站。”
沈清捏着包带。“你不是要回家?”
“顺路。”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清看了他一眼。
没拆穿。
两人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
“选拔赛开始了?”
“明天封闭。”
江野低头拨弄了一下车铃。“下午刚过大名单。”
他停顿片刻。“大家都是全国奖,我在里面显得挺普通的。最近我的状态也一般。”
“控枪稳不住,今天有十发连10.5都没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
可沈清还是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右手一直自然垂着,没有像平时一样随意搭在车把上。
她张了张口。
“其实……”
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推导出最复杂的几何证明。
却不会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疲惫的人。
江野偏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沈清垂下眼。
“只是觉得……训练很辛苦。”
江野愣了下。
随后笑起来。
“竞技体育嘛。”
“状态不好也正常。”
他抬头看向夜空。
“说不定睡一觉,明天又是十环起步。”
他说得很轻松。
可沈清知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不在意,他不会绕回学校拿学案。
不会等到高三楼熄灯。
也不会在提到大名单时,下意识捏紧车把。
她抿了抿唇。
最后只是说:
“明天加油。”
江野低头看她。
几秒后,笑了。
“行。”
“借沈老师吉言。”
公交站近在眼前。
远处,两路公交缓缓驶来。
“车来了。”
“嗯。”
江野停下脚步。
“快上车吧。”
“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沈清停顿一下,“训练结束以后……早点休息。”
“知道了。”
江野扬扬下巴。
“下周运动会别给一班丢脸。”
“你先管好你的十环。”
电动门缓缓合上。
隔着车窗,沈清看见路灯下的少年推着单车站在原地。
帽檐压低。
看不清神情。
直到公交车转过街角,那道身影才渐渐消失。
——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
洗完澡后,沈清坐回书桌前。
竞赛题摊开在眼前。
那道没写完的证明题停在最后一步。
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
却迟迟落不下笔。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公交站台下那句轻描淡写的:
“大家都是全国奖,我在里面显得挺普通的。”
她拿起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
江野发来的最后一句是:
【沈老师铅球加油】
后面跟着一个大力士的表情包。
沈清盯着输入框。
打字。
删除。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删掉。
【你已经很厉害了。】
删掉。
【明天加油。】
太普通,她皱着眉,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证明题。
过了很久。
她终于低头,重新输入。
【沈清:我不懂射击。但如果是数学的话,连续十次算错同一道题,不代表第十一次不会做对。】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把手机放到桌角,强迫自己低头看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忽然震动。她下意识拿起来。
【江野:?】隔了两秒。【江野:沈老师,你安慰人的水平,好像比数学差一点。】
沈清:“……”耳根莫名有点热,正准备放下手机,新的消息跳出来。
【江野:不过。】
【江野:收到。】
又过了几秒。【江野:明天争取把那十发重新打回来。】
沈清看着最后那行字,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沈清:嗯。做错的题可以重算,打偏的枪也可以重来。】
这一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江野:沈老师,你是不是对所有同学都这么负责?】
沈清怔住。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
她慢慢打字。
【沈清:不是。】
发出去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撤回已经来不及。
聊天框安静了整整十几秒。
随后。
【江野:哦。】
【江野:那我懂了。】
沈清盯着那行字。
耳尖一点点发烫。
【沈清:你懂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又停下。
最后发来一句。
【江野:懂了也不能说。】
【江野:省队明天六点集合。】
【江野:晚安,沈老师。】
沈清看着屏幕。
许久。
轻轻抿了下唇,然后低头回复。晚安。
窗外九月末的夜风掠过纱窗,吹动桌角压着的竞赛草稿纸。沈清重新拿起笔,将最后一步证明写完。她忽然觉得,高中或许并不只是写不完的试卷、做不尽的竞赛题,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会在训练结束后绕回学校,推着单车等她放学。而她也会在深夜十一点,对着一个微信聊天框删删改改,只为了让一句笨拙的安慰显得没那么生硬。
少年人的喜欢,大多不是轰轰烈烈。只是兵荒马乱的赛道上,有人愿意停下来,陪你走过一段路,然后在漫长的夜色里,认真地告诉你——
明天也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