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16、第 16 章 开学

　　林市一中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整栋理科实验教学楼都沉浸在一种燥热而忙乱的氛围里。

　　走廊上的声浪几乎要拉满，蓝白相间的校服汇聚成人潮，搬课桌的、抱新书的、互相打闹的学生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高二重新分班，虽然班里一大半都是以前高一时的老同学，但混杂进来的生面孔，还是让教室里多了一层新奇而微妙的生疏。

　　沈清背着米色的帆布包，刚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身旁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嗨，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

　　一道元气满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转过头，对上了一张有些圆润的笑脸。

　　女生的长相极其讨喜，圆滚滚的脸蛋，额前剪着一排规整的齐刘海，一双大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看着就让人觉得可爱、没防备。她把两本厚厚的英语阅读和练习往课桌上一拍，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我叫苏意，以前是二班的。”

　　沈清和苏意以前并不认识。她习惯了和人保持一点清冷的社交距离，可面对眼前这个开朗得像一株向日葵的圆脸女孩，她的防线无端地松了松。

　　沈清抿了抿唇，眼底溢出一丝很浅的笑意，伸手和她握了一下：“你好，沈清。”

　　“我知道你，红榜第一嘛。”苏意极其自来熟地从包里摸出一粒蜜桃味的软糖塞到沈清手里，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看到座位表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昨天兴奋得少吃了半碗饭。跟年级第一同桌，我这学期的英语口语练习有固定的听众了！”

　　沈清把糖含进嘴里，浓郁的桃子清香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清晨赶公交的那点疲惫。

　　就在她们说话的空档，教室里的老同学们已经开始自发地组队去楼下搬新学期的课本了。走廊里搬书的动静很大，一捆捆用尼龙绳扎得结结实实、还带着油墨味的教材被男生们哼哧哼哧地抱进教室。

　　“哎，让让，大部队运书回来了啊！”

　　过道另一侧，陈一乔一个人抱了足足有半人高的一沓物理书，大大喇喇地砸在了沈清斜后方的课桌上。他今天穿了夏天的校服，一双球鞋刷得雪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大男孩特有的没心没肺。

　　“陈一乔，你轻点，灰尘都飘到我这儿来了。”苏意有些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小嘴微微嘟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到灰尘”陈一乔马上道歉。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的木门忽然被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啪、啪。”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蓝色的polo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

　　他是一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齐天。

　　学生私底下都管他叫“大圣”。倒不是因为他脾气有多暴躁，而是他业务能力极其硬核，教数学自有一套降妖除伏的本事。而且“大圣”有个全校出名的老习惯——他每个月总会来班里一次，掏出自己的私人饭卡，请全班同学吃点零食。

　　“都坐回位置上去，书搬完了就赶紧清点一下，别漏了下册。”

　　齐天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虽然严肃，但眼神里却带着温和。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拍，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陈一乔身上。

　　齐天从兜里摸出一张带着一中校徽的蓝色磁卡，指尖一弹，稳稳地扔到了陈一乔的课桌上。

　　“陈一乔，拿上我的饭卡，去小卖部，让李大爷把刚煮好的那锅茶叶蛋全给我端上来。今天开学第一天，算是我请新老同学们的开学礼，每人一个，不准多拿啊。”

　　“好咧！大圣威武！”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陈一乔眼疾手快地抓起饭卡，一溜烟地从后门窜了出去。一班原本因为重新分班而有些紧绷、生疏的气氛，被齐天这一张饭卡，瞬间砸得消散了大半。

　　沈清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正在打开电脑的大圣，心里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就在全班都在起哄讨论这学期的课表的时候，教室后门处，一道有些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是班里少有的、所有人都不认识的“纯新同学”。江野原先是和沈清他们一起到的班级，但是后来被带他的教练叫到办公室去询问训练情况，这才姗姗来迟。

　　一中的人都知道江野在省队是拿了奖的运动员，因为训练多，经常不在学校，成绩也属于中等水平。谁也没想到，这个体育生高二居然会进了实验一班。

　　江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探究视线全是不存在的空靶。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沈清正后方的空位旁。

　　“啪嗒。”

　　江野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在窄窄的课桌底下有些局促地支着。

　　沈清坐在前面，捏着中性笔的手指莫名地微微紧了紧。

　　过道很窄，随着江野的坐下，一班冷气里那股干燥的味道，似乎瞬间被他身上隐约带回来的、属于省队射击馆特有的淡淡皮革与薄荷香气给填满了。

　　还没等沈清回头，陈一乔就已经用塑料袋拎着一大兜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茶叶蛋，风风火火地从后门撞了进来。

　　“来来来，大圣的开学茶叶蛋，见者有份啊！”

　　发到后排时，他极其顺手地往江野桌上丢了两个，顺便拍了他一巴掌：“野哥，赶紧拿着，还烫手呢。有一个是我的哈。”

　　他有些好笑地接过那两个用塑料袋装好的茶叶蛋，长腿在课桌底下有些局促地支着。

　　江野抬眼看了看前排，沈清正低头把新发的几本厚重的理科教材往课桌里收，高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没像在外面那样张扬，而是伸手在沈清的椅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把那兜茶叶蛋往前递了递，语气一如既往的清爽和散漫：“沈老师，陈一乔发蛋呢，顺手帮你们接了两个。”

　　沈清闻言转过头。

　　“谢谢。”沈清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笑，顺手接过那袋茶叶蛋，分了一个给旁边的苏意。

　　江野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说什么，拉开包开始整理发到的新书。

　　旁边的苏意正小口咬着软糖，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沈清和江野之间转了个来回。

　　作为刚上任的同桌，苏意天生带着点女高敏锐的“八卦直觉”。她有些好奇地凑过来，齐刘海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清清，这位帅哥就是刚才在公告栏底下，那个在省队拿了第一的江野啊？他怎么管你叫沈老师啊，你们暑假就认识吗？”

　　沈清把那个还烫手的茶叶蛋放在桌角，耳尖因为苏意这句压低了的悄悄话，无端地有些发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数学课本翻开，小声回道：“嗯，暑假在同一个补习班，他开玩笑的。”

　　“这样啊……”苏意拖长了音调，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可爱笑容，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后排的江野已经把数学书拍在了桌上，正和隔壁过道的陈一乔低声讨论着最近新出的007游戏，少年的嗓音清冽，偶尔带出一两声清爽的低笑。

　　窗外，一中的校园喇叭里放着有些聒噪的开学进行曲。

　　在这间充满了书香、五香味和充足冷气的班级里，周围是一半熟悉、一半生疏的同学。而他们四个人因为这排刚刚好的座位，在这个普通的九月清晨里，平平淡淡、却又顺理成章地开启了属于他们的高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