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12、第 12 章 黄昏

　　出租车在林市南边的秋月园门口稳稳停下。

　　这里的房子是早先建材局的家属楼，房子有些年头了。沈清轻轻拍醒了中间熟睡的星星，小姑娘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防噪耳罩依旧稳妥地挂在她的小脑袋上。

　　沈清摘下了耳机，递给江野，“那我先回去了。”沈清一手牵起妹妹，转头对少年低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江野。周一见。”

　　江野靠在靠背上，帽檐下的眼睛在车厢阴影里亮堂堂的，他挥了挥手：“成，周一见。周末快乐！”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走入家属院的大门，江野才收回视线，对前面的司机师傅开口：“师傅，麻烦去山海壹号。”

　　半小时后，出租车驶入了林市新开发的高端住宅区。

　　山海壹号背靠着林市的绿肺森林公园，清一色的独栋法式别墅掩映在精心修剪的高档绿植中。这里的安静与建材局家属院那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热闹截然不同。

　　江野在前院下了车，刚把黑色运动包单肩挂好，大门外的车道上便传来了沉稳的发动机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入车库，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带着银框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那是江野的父亲，林市某国企的高管。

　　江爸解开西装扣子，一眼就看到自家儿子两手空空地往里走，不由得有些奇怪地推了推眼镜：“小野？你那辆宝贝山地车呢？平时不是雷打不动要骑着它回来的吗？”

　　江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哦，那车啊。今天放学遇上同学，临时有点突发情况，我就先坐出租车回来了。车子锁在特殊教育学校外面的树上了，明天再去拿。”

　　江爸倒没有多想，只是无奈地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小子，丢三落四的。行了，明天我正好要去单位加个班，上班前顺路送你去训练基地，顺便把你的车取了。”

　　“那好呀，谢谢爸。”

　　父子俩并肩走入客厅。厨房里隐约传来鸡汤的香气。

　　江妈正穿着一身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在流理台前切水果，看到两人一起进来，温柔的面庞上顿时漾开笑意：“今天父子俩赶得挺齐。小野，快洗手，给你炖了花胶鸡汤。”

　　饭桌上，氛围和谐。江爸和江妈感情一向很好，聊天时眼神里都带着对彼此的体贴。

　　江妈把一碗澄澈的鸡汤推到江野面前，有些关切地问：“最近在省队的训练怎么样？压力别太大。咱们虽然拿了全国铜牌，但我和你爸的意思一直没变，最开始送你去练射击，也就是培养个兴趣，想让你性子沉稳点。你现在走的这一步，已经比我和你爸预想的远太多了。要是太累了，咱们好好参加高考，爸妈对你的希望就是你开心健康平安。”

　　“不累，妈，我心里有数。”江野喝了一口汤，眼角眉梢挂着笑，“我喜欢干这个。”

　　“那就好。对了，那个化学补习班怎么样？还行吧？”江爸在旁边插了一句。

　　想起那个坐在隔壁过道、写字清秀得像打印机、看他做不出题时还会偷偷叹气的沈学霸，江野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一下。

　　“挺好的，那儿的化学老师讲得挺透。”江野咽下鸡汤，“而且……同学也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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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江野拎着包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他把包扔在地板上，正准备去洗澡，拉链敞开的包口里却露出了那个绿色的铁盒子——那是他平时用来装强效薄荷糖的。

　　江野的动作顿了顿。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射击队的各种小配件、防茧胶布，他还没组装好的乐高军舰。他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还没拆封的精密包装盒上。

　　那是上周省队赞助商送的一款降噪蓝牙耳机，主打的就是“宇航级物理隔音”。

　　江野把那个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他不懂自闭症具体的病理，但他记得下午特教学校门口，星星戴上耳罩那一瞬间，眼里流露出来的罕见的安静。

　　那双红色的耳罩太笨重了，大夏天戴着肯定捂出一脖子的汗。

　　但这个无线降噪耳机不一样，小巧、轻便，开启主动降噪后，估计效果比省队的那副老古董还要好。

　　“这玩意儿，送给小黄鸭应该挺合适。”

　　江野看着白色的包装盒，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清在出租车后座上，对他说“谢谢你没有觉得她是怪物”的样子。

　　少年的唇角隐秘地翘了翘。他把耳机妥帖地收进背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打算明天顺路去接单车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碰运气遇到她们，或者干脆周一直接塞给沈清。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放松地往床上一躺，捞起手机在微信群里吼了一声：“一乔，上号。今天突击班的作业我写完了，带你飞一把。”

　　手机那头立刻传来陈一乔激动的嚎叫，两个少年很快在游戏联机里厮杀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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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晚上七点半。

　　老城区的建材局家属院内，沈清家的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温黄色的吊灯。

　　餐桌上摆着两个外卖塑料圆碗，里面是沈清在美团上点的一份酸汤肥牛和一份清炒时蔬。她和星星都已经吃过了，星星这会儿正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玩着那套被她按颜色严格分类的乐高积木。

　　“咔哒。”

　　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开，沈清的父母拖着一身的疲惫，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玄关。连续几天的年中总结会让他们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看到女儿和儿子都安好，两人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清清，对不起啊，今天单位那个跨部门会议硬是拖到了七点才散，爸爸妈妈又回来晚了。”妈妈一边换鞋，一边满脸歉意地把手里的红豆饼放在桌上，“你和妹妹饿坏了吧？吃晚饭了没有？”

　　“没事，我点了外卖，跟星星都吃过了。”沈清站起身，熟练地给爸妈各倒了一杯温水。

　　爸爸接过水杯，顾不上自己喝，先走到地毯旁蹲下，温柔地摸了摸星星的头发，确定小姑娘情绪很稳定，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有些心疼地看着清瘦的大女儿：“清清，今天辛苦你了。下午去接妹妹，顺利吗？星星在学校没闹情绪吧？”

　　沈清在桌边坐下，脑海里突兀地闪过特教学校门口那抹刺眼的夕阳，以及那个在混乱中利落地跨下山地车、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所有不善目光的白T恤少年。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薄荷糖的凉意。

　　“挺顺利的。”沈清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那一丝细微的波澜，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听话，“在校门口碰到了我们补习班的一个同学，他学射击的，刚好带了专业的防噪耳罩，顺手帮星星戴上了。星星后面一路上都很乖。”

　　“那可真是遇到好人了，回头替爸爸妈妈好好谢谢人家。”妈妈感激的说。

　　“嗯，我知道。”

　　沈清点了点头。

　　爸妈开始坐在餐桌前吃着微凉的外卖，低声讨论着星星下周的康复课程和最近火热的高考选专业直播。

　　沈清回到自己那个狭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翻开那本刚买回来的、带着油墨味儿的化学原理“五三”。

　　窗外，林市的夜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梧桐叶，送来一阵阵闷热的蝉鸣。但沈清握着中性笔，看着雪白的纸张，原本枯燥乏味的考卷和高强度的公式，在这一刻，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