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11、第 11 章 冷气

　　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有些大，瞬间将校门口那些嘈杂的喇叭声和黏腻的热浪隔绝在车窗之外。

　　星星坐在后座的中间，耳朵上还戴着江野那副大红色的专业防噪耳罩。或许是耳罩带来的绝对安静安抚了她，又或许是折腾了一下午有些累了，她此时正微微歪着脑袋，抱着她的小黄鸭书包，闭着眼睛陷入了熟睡。

　　沈清和江野一左一右地坐在星星两侧，像是两道无声的屏障，将小姑娘安稳地护在中间。

　　沈清看着星星安静下来的睡脸，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可一转头，看着身侧两手空空的江野，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江野。”沈清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你的自行车……就这么锁在特教学校门外的树上，真的没事吗？你明天怎么去训练？”

　　江野靠在靠背上，帽檐压得有些低。听到她问，少年有些不在意地挑了下眉，语调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没事，我锁了防盗锁。天那么热，我训练一天加去补习班，已经浑身酸痛了，待会打车回去就行。”

　　他顿了顿，转过脸看向沈清，帽檐下的眼睛亮堂堂的，带着点大男孩特有的狡黠和混不吝：“再说了，我明天正好有借口偷个懒。就跟教练说单车丢在外面了，得请半个小时假出来取车，这不比在训练馆里练死靶香？”

　　沈清看着他那副把“找借口逃避训练”说得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别有心理负担。

　　原本有些紧绷、局促的心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化开了。她浅浅地弯了下嘴角，清冷的语调里带了点温和的无奈：“江教练，你们教练要是知道你这么合理利用资源，估计两百个俯卧撑是少不了了。”

　　“啧，你不告密，他不就不知道了。”江野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星星那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黄鸭书包上，眼神极其温和。

　　车厢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车载电台里沙沙地流淌着老歌。

　　过了约莫半分钟，江野长指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膝盖上的布料。他微微往沈清这边倾了倾身子，语调放得极缓，带着点运动员特有的坦荡和一种不知该不该越界的分寸感：“我……其实第一天在公园就想问了。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适，但你妹妹她是有自闭症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自闭症。这三个字在沈清过去的七年生活里，是家里最不可触碰的隐痛。沈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视线移回了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半边侧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江野见她长久地沉默，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立刻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无措和抱歉：“对不起，是我嘴快了，我不该问这个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

　　沈清转过脸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江野那双写满了自责和真挚的眼睛，眼底常年不散的防备坚冰，在这一瞬间彻底化开了。

　　“不用道歉，其实这没什么不能问的，她确实是。”沈清抱着书，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野，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正式跟你说谢谢。”

　　江野愣了愣。

　　“谢谢你对星星的帮忙，不管是第一天在公园，还是今天在学校门口。”沈清微微垂下眼眸，“我见过太多人了。很多亲戚，还有路上的陌生人，在看到星星发病尖叫的时候，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的是避之不及和嫌恶。他们觉得她是怪物，觉得我们家奇怪。”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江野：“但是你没有。你两次都愿意站出来帮她，我知道你是想送我们回去才把自行车放那边的。江野，真的，谢谢你。”

　　沈清的神色很认真，一字一句都带着千斤重的分量。

　　江野坐在那儿，看着女孩因为有些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尖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挠了一下，软得一糊涂。

　　少年的傲娇和散漫在这一刻全收了起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帽檐下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多大点事儿，沈老师也太客气了。”江野顺手扯了下背包带子，语调重新恢复了那股让人安心的松弛感，“再说了，小黄鸭挺可爱的，大红色耳罩也挺配她。等高二开学了，我还指望着妹妹的姐姐继续给我化学笔记续命呢，这叫前期投资，懂不懂？”

　　他故意把话说得挺功利，可里面的那份体贴和温柔，却清清楚楚地递到了沈清心里。

　　沈清被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重得压在胸口的大山，好像在这一瞬间，被这个少年用最轻松的方式，随手给搬走了。

　　车子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林市傍晚的金黄色夕阳大片大片地泼洒进后车窗，将少年少女的影子在座椅上拉得极长。

　　沈清重新转头看窗外，唇角的弧度一整个黄昏都没有落下来。她想，这个写满了琐碎与燥热的暑假，好像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个少年，开始变得有了一丝让人期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