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环之外的注视》九予

10、第 10 章 美好的时光

　　美好的时光总是度过的很快，眨眼间，暑假已经过半。

　　林市的傍晚五点半，天边的火烧云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新动力补习班下课后，沈清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四路车公交站的。林市综合特殊教育学校的暑期托管班五点放学，父母今天因为加班还没赶回来，接星星的任务便落在了她身上。

　　等她赶到特教学校门口时，彩色漆面的大铁门刚好打开。

　　“星星。”
　　沈清在放学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蓝色背带裤、背着小黄鸭书包的妹妹。

　　星星今天的情绪显然不太对。特教班的康复老师有些抱歉地把水壶递给沈清，低声解释道：“沈清，今天下午手工课上，隔壁桌的小朋友不小心碰倒了星星堆好的积木。她受了点惊吓，这会儿一直有些抗拒接触，你回去一路上多注意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沈清道了谢，半蹲下身去牵星星的手。刚走着还好，学校处于安静的街道，来接孩子的父母也都是明白这里孩子的特殊情况的，都会尽量放低声音。沈清带着妹妹打算到大路上打车，走到繁华的玉兰大道时，星星的身体开始变得紧绷了。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这些在普通人耳里再正常不过的杂音，对于感官过敏的星星来说，不亚于一场轰炸。

　　星星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木板，嘴里发出有些焦躁的“啊、啊”的喉音，执着地盯着自己脚下的一块红砖，拒绝挪步。

　　周围投来不少路人诧异甚至带着探究的目光。那种细碎的审视感，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沈清脸色有些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挡住旁人的视线，一边半跪在地板上，用指腹去揉捏星星的虎口。

　　“星星，没事了，姐姐在。”沈清的声音很轻，然后赶紧想拿出星星包里带的隔音耳机，但是包里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学校了。沈清有点着急了，星星开始用手拍打头部，沈清努力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抚住她。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山地车毫无预兆地在她们身侧停了下来。
　　轮胎抓地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沈清下意识地抬头，江野正跨在车上，身上的白T恤有些汗湿，额前的短发带着刚结束一下午射击训练后的凌乱。他没有戴那顶黑色的鸭舌帽，一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有些狼狈的沈清身上。

　　在看清那个熟悉的小黄鸭书包和蹲在地上尖叫的小女孩时，江野眼底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动作极其利落地单腿支地，把山地车往旁边的梧桐树上一靠。

　　江野走过来，在距离沈清半步远的地方蹲下身。

　　少年的身躯很高大，当他蹲下来时，恰好用那双宽阔的肩膀，将校门口所有嘈杂的、探究的视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的背脊之后。

　　沈清的鼻尖处，瞬间闻到了那股在书店里刚闻过的、晒透了的阳光和薄荷肥皂味。

　　“手抖了，沈学霸。”
　　江野的声音很低，带着射击运动员特有的沉稳。他伸出手，并没有去碰情绪崩溃的星星，而是从兜里摸出一个绿色的铁盒。

　　他单手推开铁盒，修长的手指从里面夹出一颗强效的薄荷含片。

　　江野把糖递到沈清嘴边：“你太紧张了，连带着你的手劲都在变大，你妹妹能感受到你的焦虑。”

　　沈清看着眼前的薄荷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张口含了进去。

　　极度浓郁的薄荷冷冽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原本因为被围观而有些充血的大脑，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

　　江野见她吃下糖，这才把视线转向量到一旁的星星。

　　他熟练地从自己那个黑色的运动包里，摸出了那副省队发的大红色的专业防噪耳罩。上一次在公园里，他就是用这副耳罩安抚住星星的。

　　江野把耳罩调到最小的头围，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一点点扣在了星星的耳朵上。

　　当耳罩完全贴合在耳朵上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喇叭声、喧闹声瞬间消失殆尽。

　　伴随着沈清的安抚，星星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永远无法对焦的眼睛，在看清眼前这副熟悉的大红色耳罩，和眼前这个笑起来亮堂堂的大哥哥时，眼底竟然少见地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属于高频记忆的安静。

　　江野冲星星眨了眨眼，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她书包上的挂件，声音放得极轻，用嘴型温柔地说道：“又见面了，小黄鸭，今天也挺酷的。”

　　星星没有再挣扎，只是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耳朵上的大红耳罩，情绪在这一池寂静里，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沈清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来。她看着江野熟练的动作，突然笑了。

　　“谢了。”她含着那颗冰凉的薄荷糖，声音有些发哑。

　　江野直起长腿，单手插兜，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刚好把沈清和星星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客气什么。”江野顺手扯了下背包带子，帽檐下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令人安心的散漫，“不是说了吗，沈老师，明天还得指望你给我递笔记呢。你们打算怎么回去？坐公交车吗？”

　　“打车回去，”

　　林市傍晚的微风吹过，带走了白日里最后的燥热。

　　沈清牵着安静下来的星星站起身，跟在推着单车的江野身后。口腔里的薄荷糖还在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冽，但沈清看着前面少年挺拔的背影，却觉得这个盛夏里那么无助的一个黄昏，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