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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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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陆屿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早上,周眠还没吃完早饭,敲门声就响了——三下,不重不轻,间隔均匀。有时候是傍晚,太阳刚沉到楼房后面,铁门就会被敲响,陆屿站在门外,T恤上沾着汗,手里偶尔拎着点东西:一小袋从建筑工地捡的白沙,几根形状好看的树枝,一只他从路边草丛里抓到的小蚂蚱——活的,说是给螳螂加餐。
周眠他妈妈习惯了。每天早上多做一份凉面,或者多切半个西瓜,用保鲜膜盖好,放在冰箱里。陆屿来了,她就往桌上一摆,也不多说什么。陆屿起初还会说“谢谢阿姨”,后来也不说了——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算客人了。
周眠他爸爸有意见。不是对陆屿有意见,而是对周眠有意见。“你天天跟个男娃子腻在一起,像什么话?出去踢球不行吗?打游戏不行吗?非得蹲在草丛里喂蚊子?”周眠说“我们就是在外面跑”,他爸爸哼了一声,也没再管。
其实他爸爸不知道,他们不止蹲草丛。
他们还干了很多事。
比如,陆屿教会了周眠爬树。
周眠运动神经不差,但爬树这件事他就是做不好。每次爬到第一个树杈就腿软,总觉得要往后仰。陆屿说“你别往下看”,周眠说“忍不住”。陆屿想了想,换了个方法。他先爬上去,然后从上面伸下手来,说“你抓住我的手”。
周眠抓着陆屿的手往上爬。陆屿的手还是凉,但在周眠的手心里握久了就会暖起来。他拉周眠的力量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不管周眠怎么晃,他的手都不松开。
周眠爬到树杈上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树干,腿垂在半空。从树上看下去,那片荒地变得不一样了——草丛不再是杂乱的绿色,而是一片深浅交织的海洋。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波一波地推过去,螳螂和蚂蚱们在里面过着他们不知道的日子。
“这里能看到我们家的阳台。”周眠指着远处。
陆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在夕阳里显得很旧,但周眠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颜色很亮。
“那个是你妈妈的裙子。”陆屿说。
“你怎么知道?”
“花色的。你妈妈喜欢穿花的。”
周眠扭头看他。他没想到陆屿会注意到这种事。
陆屿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经常注意到一些别人不在意的东西。比如周眠妈妈做饭的时候喜欢放葱花,比如周眠他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在门口站三秒钟再开门,好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比如周眠说起螳螂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拇指和食指张开,做出一个钳子的形状。
还比如——周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上翘,然后眼睛才弯。那个顺序从没变过。
周眠当然不知道陆屿在观察这些。他只知道陆屿不太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在点上。他说给螳螂起名叫“琥珀”的时候,陆屿说不好,太随便,然后自己想了一个。他说以后要当昆虫学家的时候,陆屿说“你是替虫子说话的”。他说陆屿像警犬的时候,陆屿沉默了几秒钟,说“行”。
“行”这个字从陆屿嘴里说出来,比别的孩子说“我发誓”还重。
周眠觉得这很奇怪。一个人话那么少,为什么每句话都能让你记很久?
他没想明白。但他知道陆屿明天还会来。后天也是。
暑假的最后两周,陆屿带周眠去了他家。
翠苑小区比周眠家那片老居民楼新得多,有电梯,有门禁,楼道里没有堆杂物的,地上也没有烟头。周眠跟在陆屿后面进了电梯,看着陆屿按下九楼的按钮。
“你家住这么高?”周眠说。
“嗯。”
“那你每天跑下来再跑到我家,要多久?”
陆屿想了想,说:“跑的话,十五分钟。走的话,二十分钟多。”
周眠在心里算了一下。陆屿每天花在来回上的时间至少四十分钟。他每天都来,有时候还一天来两次。来了之后也不是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蹲在一起看螳螂,或者去荒地抓虫子。有时候两个人并排躺在周眠家的地板上,吹着风扇,各看各的书——周眠看昆虫图鉴,陆屿看他从家里带来的侦探小说。
四十分钟的路,就为了做这些。
周眠忽然觉得那袋白沙比他想的重。
陆屿家的门开了。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反光,沙发上没有一件乱扔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一套玻璃杯,杯垫都对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走廊里的那种。
“你妈是医生。”周眠想起来。
“嗯。”
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房走出来。身材高大,五官跟陆屿很像——同样的轮廓分明,同样的眉眼深邃。但他的眼神比陆屿温和一些,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点拖,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周眠喊了一声“叔叔好”。
陆屿他爸爸点了点头,打量了周眠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点好奇的打量——好像在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儿子嘴里说过的那个。
他嘴里说过吗?周眠忽然有点不确定。以陆屿的性格,会不会回家跟他爸爸提起一个在草丛里抓螳螂的人?
“周眠是吧。”陆屿他爸说,语气里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沉稳,“屿屿说过你。”
周眠的耳朵竖了一下。陆屿说过他。陆屿在家里叫他什么?也是叫“周眠”吗?还是别的什么?
陆屿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放在周眠面前,一杯自己拿着。他爸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你的房间是哪个?”周眠问。
陆屿往走廊尽头偏了偏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的四个角都折得棱角分明。书桌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放了一罐草莓味的糖,还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福尔摩斯探案集》。书脊已经磨白了,显然翻过很多遍。
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标本盒。
周眠愣了一下,走过去看。标本盒里是一只螳螂,绿色的,前足收拢在胸前。不是他送给陆屿的那只——那只蝉还没有做成标本,还活在他家窗台上的玻璃缸里。
这只螳螂是买来的吗?
“我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陆屿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那个摊主说,螳螂标本可以辟邪。”
周眠转过头看他。
“你信这个?”
“不信。”
陆屿顿了顿,又说:“但是那段时间刚转到新学校,没什么认识的人。看到这个就想起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就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福尔摩斯,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周眠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只螳螂标本。标本做得很粗糙,螳螂的姿势不自然,翅膀被压得有点变形,前足的角度也不对。跟他后来自己做的那只完全不能比。
但那是一只螳螂。
陆屿在一个陌生的学校里,在一个不认识任何人的环境里,在放学路过小摊的时候,买了一只螳螂标本。不为辟邪。是因为“看到这个就想起你”。
周眠把标本盒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你做标本肯定比这个好。”陆屿从书页里抬起头。
“那是当然。”周眠在他床边坐下来,“等我以后当了昆虫学家,做的标本可以放满一整个博物馆。”
“那我去看。”
“免费的。”
“警察没有免费特权。”
“警察没有,警犬有。”
陆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动了动——第三次了。周眠这次看得很清楚。
傍晚,两个人趴在阳台上。九楼的视野比树杈上好得多,整个片区尽收眼底。周眠指着远处那片绿地说“那是我们的荒地”,陆屿说“那是公家的地”。周眠说“管它谁的,螳螂又不管”。
远处有一列火车开过,汽笛声从城市的边缘传过来,闷闷的。两个人的胳膊肘碰在一起,周眠的手臂是热的,陆屿的手臂是凉的。温差在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消融,最后变成一样的温度。
“陆屿。”
“嗯。”
“你转学的时候怕不怕?”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
周眠转过头看他。陆屿很少说“怕”这个字。或者说,周眠从没听他说过。
“怕什么?”
“怕新学校一个人都不认识。”陆屿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列火车上,火车的尾巴已经钻进了隧道,只剩下一缕白色的蒸汽,“我以前转过一次学。二年级的时候。刚交到一个朋友就转走了。”
“后来呢?”
“后来不交了。”
陆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行”的时候一样。简短,平淡,但底下有东西。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交到了又失去”。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周眠问。
陆屿转过头来看着他。
天边的火烧云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周眠逆着光,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光,跟傍晚的天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人。
“因为你没问我转学的事。”陆屿说。
周眠眨了眨眼。他没听懂。
“那天在草丛里,”陆屿把目光移回远处,“你只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没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这里,是新搬来的还是本地人。”
他顿了顿。
“别人都会问。你没问。”
周眠回想了一下。确实没问。他当时只顾着生气——螳螂飞走了,他哪有心思去调查一个陌生人的背景。
“就因为这个?”周眠说。
“不是全部。”陆屿说。
他没有继续解释全部是什么。
周眠也没追问。他把胳膊肘往陆屿那边又挪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一个温热的,一个微凉的,在九楼阳台上并排搁着。楼下是城市的灯火,远处是暗下来的天际线。
“那你这次不用担心了。”周眠说。
陆屿没说话。
“因为我不会转走。”周眠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说一个不想让它太沉重的承诺,“我家就在这儿。我爸虽然嘴碎但不会搬家。你要交朋友的话,我在这儿。”
陆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眠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陆屿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行”。是“好”。
周眠后来才意识到这两个字的区别。“行”是答应一件事。“好”是接受了全部。
开学前一天,周眠收到了陆屿的礼物。
陆屿来的时候没敲门。好像是掐准了时间——周眠刚吃完晚饭,正趴在窗台前给两只螳螂换水。他妈妈去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陆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周眠。”陆屿说,换了鞋直接往周眠的房间走。
周眠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他。陆屿走路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后跟再落下,每一步都很稳。
“你不是早上来过了吗?”周眠头也没回,还在专心给玻璃缸里的水碟加水。
陆屿没回答。他把信封放在周眠旁边的书桌上。
“给你的。”
周眠放下水瓶,拿起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荒地,正是他们常去的那片。拍摄的角度不高——大概就是十岁孩子的视角。艾草丛在画面中央,阳光从侧上方照过来,把草叶的轮廓镀成金色。草丛深处,一个模糊的小人影蹲在那里,背对着镜头,手伸向前方,显然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周眠把照片凑近看。
“上个月。你去抓螳螂的时候。”
“你拍的?”
“嗯。我爸的相机。”
周眠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背影。后背被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蹲在草丛里,像一只趴着的小蛤蟆。不太好看。但他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你自己洗的?”
“在照相馆洗的。我跟我爸爸学的。”
陆屿说完,在床边坐下来。他的坐姿跟他走路一样——直,但不僵硬。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着,但肩膀放松。
周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趴在桌子上想写字。
“写什么?”他问陆屿。
“你的照片,你决定。”
周眠想了半分钟,嘴角浮起一个笑。他俯下身,在照片背面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照片递给陆屿看。
“我们都会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陆屿看着那行字。周眠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往右边倒,像被风吹过的草。但那几个字被他写得很用力,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深,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相纸里。
“这张照片给你。”周眠把照片塞回陆屿手里,“你拍的,你洗的,应该你留着。”
陆屿低头看着照片。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这张给你。”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同样的照片,洗了两张。
“一人一张。”他说。
周眠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的笑,一如既往地明亮,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明亮,把傍晚昏暗的房间都照得亮了三分。
“好。一人一张。”
他在照片背面重新写了一遍那句话。这次更用力,笔尖几乎把相纸戳出凹痕。
两张照片。同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同一句话。
一人一张。
那天晚上,周眠把那张照片夹进了日记本里。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照片贴着写字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陆屿的手很冷。但是勾手指的时候暖过来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传来夏夜最后的蝉鸣,叫声比盛夏时稀疏了一些。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他想到陆屿站在自己房间书架前说“看到这个就想起你”。想到陆屿在阳台上说“怕新学校一个人都不认识”。想到陆屿说“因为你没问我转学的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陆屿说怕。说不想再交朋友。但他还是来了。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敲了三次门,带了一袋白沙。然后每天都来。
他把所有“怕”的东西都放在一边,穿过那片荒地,爬上那个树杈,敲响那扇铁门。
只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周眠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比这些都沉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往下扎了一点点,不疼,但你知道它不会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开学。陆屿在实验小学,他在二小。不在同一个学校。
但没关系。
因为陆屿说放学可以一起走。因为实验小学和二小只隔了两条街。因为那张照片在枕头下面的日记本里,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那句话是他们一起写的。
周眠闭上眼睛。
玻璃缸里,两只螳螂安静地趴在各自的树枝上。琥珀的翅膀在月光里微微张合,像在做梦。
窗外的蝉鸣又弱了一些。夏天在悄悄收尾。
但他们还有好多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