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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跟班和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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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眠十岁那年秋天,他妈妈给了他一个评价。
“你那个朋友——”他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周眠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起头来:“你说陆屿?”
“还能有谁。”
“他哪里不像了?”
他妈妈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盘子里,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哪里都不像。”她说,“你跟他站在一起,像个小跟班。”
周眠不服气。但他想了一会儿,发现他妈妈说得好像也没错。
陆屿确实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他走路的方式跟别的男孩不一样——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后跟再落下,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他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不抢话,不插嘴,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不说。他的书包永远是整整齐齐的,课本用挂历纸包了书皮,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上没有用圆珠笔戳的洞。
周眠的书包恰恰相反。课本的角全卷了,作业本的封面掉了半边,铅笔盒里永远少一支笔,橡皮上全是用自动铅笔戳的小眼。有一回周眠在陆屿家写作业,铅笔盒里的橡皮又不见了,他习惯性地去摸陆屿的。陆屿没说什么,直接把橡皮推过来。周眠用完还回去,陆屿看了一眼橡皮上新添的三个铅笔眼,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后来陆屿的书包里就多了一块橡皮——是专门给周眠准备的。
周眠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那天他又找不到自己的橡皮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屿已经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块新的,放在他手边。周眠拿起来看了看,不是陆屿自己用的那块,是一块新的,干干净净,包装纸还没拆。
“你买了两块?”
“嗯。”
“为什么?”
“你老是丢。”
周眠张了张嘴,想说“我才没有老是丢”,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把橡皮拆开,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自己的铅笔盒里。
“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陆屿说:“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这是陆屿第一次对周眠说带刺的话。语气还是平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周眠从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点点弧度。不是嘴角,是眼角。陆屿笑的时候,嘴角动的幅度很小,但他的眼尾会微微往下弯,像是眼睛自己在笑,没通知嘴巴。
周眠觉得这个发现比抓到了“琥珀”还让他高兴。他在日记本里写道:陆屿其实会笑。他只是不在脸上笑。他在眼睛里面笑。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除了我,好像没有人发现。
十岁那年冬天,荒地里的螳螂全没了。周眠拉着陆屿去找了一整个下午,翻遍了每一丛艾草,扒开了每一堆枯叶,连螳螂的影子都没见着。周眠蹲在荒地的田埂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
“它们是不是都死了?”他问。
陆屿站在他旁边,帮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
“是越冬。”他说,“不是死了。螳螂到了冬天会把卵产在卵鞘里,成虫活不过冬天,但卵鞘到了春天会孵化。”
周眠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的。”
陆屿说的“书上”,指的是周眠借给他的那本《昆虫记》。借的时候是秋天,还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书还回来的时候,封面比借出去时平整——陆屿用透明胶带把原来的破口补上了。里面有几页折了角,周眠翻开看了看,全都是写螳螂的章节。
“你把整本都看了?”
“没有。只看了一部分。”
“哪部分?”
陆屿没回答。他弯腰从枯草丛里折了一根干了的艾草秆,递给周眠。“明年春天它们就出来了,跟这只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周眠手里那根枯黄的草秆上,“现在只是藏起来了。”
周眠看着那根枯草,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了一下午的东西被拿掉了。他从田埂上蹦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把羽绒服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里,他打了个哆嗦,但笑容已经回到脸上了。
“那明年春天你陪我来找。”
“好。”
那天傍晚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起了风。冬天的风跟夏天不一样,不是那种拂过草尖的温柔的风,而是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周眠的嘴唇冻得发紫,但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螳螂的卵鞘长什么样,说他上次在书上看到的图片,说春天的时候他们要早点来,不然小螳螂孵化出来就跑了。
陆屿走在他旁边,听着。他忽然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周眠。
“围着。”
周眠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陆屿。陆屿只穿了一件羽绒服,领口敞着,脖子露在外面。风把他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站在那里,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自己不戴?”
“不冷。”
周眠接过围巾,绕了两圈。围巾上还带着陆屿的体温,不热,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周眠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书的油墨味。
“陆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风在两个人之间灌过去,把周眠的尾音吹散了。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你对我好。”他说。
周眠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先对我好的。那天在草丛里,你帮我找了一下午的螳螂,还带了一袋白沙来给我换。”
“那是因为我先害你弄丢了那只螳螂。”
“它自己飞走的,又不是你的错。”
陆屿没有继续争辩。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步伐还是不快不慢。
“那是你先跟我说话的。”他说,“在荒地边上,你先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眠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回头看了陆屿一眼。那天螳螂飞走了,他气得要命,转过头去瞪了陆屿一眼——那是瞪,不是看。但陆屿管那叫“看”。
“然后你就觉得应该对我好?”
“嗯。”
“就因为我看了你一眼?”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他说,“眼眶是红的。但是你没哭。”
周眠没想到陆屿会说出这么一个答案。那不是他能用十岁的逻辑完全理解的东西,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件事——那天在荒地边上,陆屿看见了他最狼狈的样子。眼眶红着,嘴唇抖着,委屈到了极点却偏要忍着不哭。而陆屿没有觉得他丢人。陆屿觉得那值得被好好对待。
周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整个下巴都藏了进去。走了几步,他闷声说:“你以后不准对别人这么好。”
陆屿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意外。周眠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屿,目视前方,走得很快,耳朵尖冻得发红——不全是冻的。
“为什么?”陆屿问。
“不为什么。”周眠的语气像是被踩了一脚但偏要说“不疼”,“反正不准。”
陆屿没有追问。他的眼角又弯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们经常待在周眠家的暖气片旁边。玻璃缸里的两只螳螂只剩下了一只——琥珀还活着,原先那只没有名字的螳螂在入秋之后就死了。琥珀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暖气片的热气让玻璃缸内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螳螂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周眠他妈妈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和暖气的热气搅在一起。陆屿坐在周眠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周眠趴在床上,面前也摊着数学作业。两个人的姿势不一样,但作业都是空白的。
“你写了吗?”周眠问。
“没有。”
“那你先写。”
“为什么是我先写?”
“你写完了我可以抄。”
陆屿转过头来看着他。周眠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对着他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带着明显的“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意思。陆屿想说“你自己做”,但他看着那个笑,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做。不会的我教你。”
周眠的笑容收了半分,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我要是都不会呢?”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你只是懒。不是笨。”
周眠被噎住了。过了片刻,他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从床上坐起来,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和暖气片的咝咝声。琥珀在玻璃缸里清理着前足,动作缓慢细碎。
“陆屿。”
“嗯。”
“你以后真的会当警察吗?”
“会。”
“那我也真的会当昆虫学家。”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陆屿的笔在纸上停了一拍。“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以后想当’,”他说,“你说的是‘我会当’。”
周眠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他从第一次说出口的时候,就没有加过“想” 字。不是“想当”,是“要当”。这个区别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陆屿注意到了。
“你也是。”周眠说。
“什么?”
“你说要当警察的时候,也没说‘想’。”
暖气片又咝了一声,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但两个人都记住了。
春天来了。荒地的草绿了,蝉还没开始叫,但螳螂孵出来了。周眠在艾草丛里发现了密密麻麻的小螳螂,还没有指甲盖大,通身嫩绿色,在草叶上爬来爬去。他蹲在草丛边,用放大镜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着不远处的陆屿挥手。
“找到了!比去年还多!”
陆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些小螳螂在晨光里爬动,像一串会动的绿色珠子。
“它们不记得琥珀。”周眠忽然说,“琥珀是在这里抓的。这些都是它的同类,但它们不记得它。”
陆屿想了想,说:“没关系。”
“为什么?”
“你记得。”陆屿站起来,把手上的草屑拍掉,“你记得就等于这个世界记得。”
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小学的最后三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河床在不知不觉中被冲刷成了某种固定的形状。什么形状呢——从家到学校的路,每一块翘起的地砖都被他们踩过千百遍;从学校到荒地的岔路口,夏天总有一棵桑树会掉紫色的果子在地上;荒地边缘,第一丛艾草长得最高,往里走第五棵树是最适合爬的。
周眠长高了一些,但还是比陆屿矮半个头。对这个差距他始终不服气,每次量身高都要偷偷踮一下脚。陆屿在旁边看着,也不拆穿他,等他从卷尺上跳下来才说“刚才踮了”。周眠说不算不算,重新站上去,这次不踮脚了,结果矮了整整两厘米。他盯着那把卷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最信任的尺子背叛了。
“你以后不会比我高一个头吧。”
“有可能。”
“那我说话岂不是要仰着头看你。”
陆屿想了想这个画面。周眠仰着头,他低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头的高度说话。他觉得那样好像也不坏。至少周眠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只会有他一个人。不过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一个字都没漏出来。
上了六年级之后,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几乎不需要语言的地步。周眠知道陆屿吃面不放香菜,吃饺子蘸醋不蘸酱油,上火的时候嘴角会起一个小泡,他每次都会忍到小泡自己消下去,从不抱怨。陆屿知道周眠对蚕豆过敏,体育课跑到第五圈会开始喘,感冒的时候声音会先变哑,第二天才开始流鼻涕。周眠知道陆屿不睡枕头,陆屿知道周眠喜欢被子盖得厚一点。
有一次周眠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还是一样在那叽叽喳喳,只不过声音变成了嘶哑的气声,一开口像只漏气的风箱。陆屿递给他一颗草莓味的润喉糖。周眠吃了,过一会儿又开口。陆屿又递一颗。这样重复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一板润喉糖只剩下最后两颗。“你买了几板?”“一板。够你用的。”周眠把剩下两颗揣进自己口袋里,说“明天还用”。
第二天他口袋里多了两板新的。但这次不是润喉糖。是同一种糖,还是草莓味的。他跟陆屿说“我感冒好了”,陆屿说“下次用”。
小学最后一个暑假,他们几乎天天泡在那片荒地里。
周眠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陆屿问什么来不及。周眠说“我听我爸爸说,这片地明年可能要盖楼”。陆屿看了一眼这片长满了艾草和狗尾巴草的荒地,没说话。这里是他十岁时路过的地方,他本来只是来认路,结果一个拐弯走进了周眠的草丛里。如果这里要变成一栋楼,那个草丛就没了。他们抓琥珀的地方、发现卵鞘的地方、每一年春天小螳螂孵出来的地方,全都会被水泥盖住。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抓螳螂。他们在荒地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坐了很久。周眠从家里带了两瓶汽水,一瓶橘子味给自己,一瓶可乐味给陆屿。汽水是温的,因为捡来的沙子不再冰凉。太阳把树叶晒出一种浓郁的药草气息。
“以后没有荒地了,我们去哪里抓螳螂?”
“总能找到新的地方。螳螂不会只生活在一个地方。”
“但我们只会生活在这里。”周眠望着远处,那排灰色的楼房在热浪里微微变形。
“不一定,”陆屿把空汽水瓶放在脚边,“以后也许会去更远的地方。但不管多远——”
他停了一下。
“总能找到的。新的荒地,新的螳螂。”
“找不到怎么办?”周眠追问。
“我帮你找。”陆屿说。四年前他说过一样的话。在荒地边上,他说“我帮你找”,然后他们在艾草丛里找到了那只带斑点的雌螳螂。四年之后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当年一模一样。简短,平稳。
周眠靠在树干上,嘴角弯起来。“那你得一直帮。我要找的螳螂可多了。”
“行。”
树上的蝉突然叫起来,声浪此起彼伏。陆屿捡起脚边的空汽水瓶,准备从树杈上下去。周眠在后面叫了一声“陆屿”。
陆屿回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晃出一片碎碎的影子。周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牙是白的——他在笑。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
陆屿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头转回去,先跳下了树杈。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周眠,伸出手。周眠抓住他的手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被陆屿稳稳地扶住了。陆屿的手还是凉,但周眠的手是温热的。温差在掌心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消融,最后变成同一个温度。
“走吧。”
“去哪?”
“我家。你妈妈说今天吃凉面。”
“那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她说了算。”
周眠快步跟上他。两个男孩的身影渐渐变成了荒地尽头绿意里的两个小点,一个活泼的、不安分的,一个沉稳的、笔直的。远处有推土机的声音从城市的另一侧隐隐传来,但他们走出荒地的速度不快不慢,谁都没有回头。
那个夏天,是荒地最后的夏天。也是他们最后的——虽然他们当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