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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交换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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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屿来得很早。
周眠还在吃早饭,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听见铁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间隔均匀,像是敲门的人并不着急,只是告知一声自己到了。周眠他妈妈去开的门,陆屿站在门口,还是白T恤,头发理得短短的,喊了一声“阿姨好”。
周眠从厨房探出头,含含糊糊地喊:“你怎么这么早!”
陆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周眠他妈妈让他进来坐,他说不用,在外面等就好。周眠他妈妈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还在往嘴里塞馒头的自家儿子,笑了一下,没再劝。
周眠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抓起沙发上的小背包就往外跑。背包里装着他的“装备”——一个空塑料盒、一把小网兜、一本昆虫图鉴、半瓶水。跑过门口的时候他拍了陆屿的肩膀一下,意思是“走”。
陆屿就跟上去了。
清晨的荒地跟下午的不一样。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是淡金色的,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蝉还没有开始叫,空气里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
周眠走在前面,裤腿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他没在意,边走边跟陆屿讲解:“带斑点的螳螂一般喜欢待在比较高的草丛里,因为那里日照时间长,虫子多。我上次是在那边看到的——”
他往荒地深处指了指。那边有一片野生的艾草,长得比别处都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绿色的叶背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绒毛。
陆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说话,直接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们在艾草丛边上蹲下来。周眠拨开草叶,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他学会了先用眼睛找,找到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伸手。陆屿蹲在他旁边,跟着他的视线一起在草茎间搜索。
“那边。”陆屿忽然说。
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根艾草的茎秆上,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位置,趴着一只螳螂。比上次那只大,身体是深绿色的,翅膀的边缘带着一排细小的褐色斑点,在晨光里像镶了一道暗色的花边。
就是它,那只翅膀带斑点的。
周眠屏住呼吸,伸出手。他的手指很稳,拇指和食指张开,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螳螂的触角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走。
手指合拢。
抓住了。
周眠把螳螂举到眼前,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翅膀上的斑点近距离看更清楚——不是纯褐色的,而是带着一点金属光泽的深铜色,在翅膀边缘排成整齐的一列,像谁用极细的笔尖一个一个点上去的。
“你看它的翅膀,”周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手里的螳螂,“这是雌的。雌螳螂比雄的大,翅膀上的花纹也更明显。”
陆屿凑近看了看。螳螂在周眠的指间安静地待着,前足收拢,三角形的脑袋转过来,复眼对着两个人。
“它不怕你。”陆屿说。
“因为我抓它的方式对。”周眠把螳螂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盒里,“不能从正面抓,要从背后,捏住它的背板。这样它不会觉得被攻击。”
他盖好盒盖,把塑料盒举到两个人中间。螳螂在盒子里转了一圈,爬上盒盖的内壁,倒挂着,翅膀微微张开,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膜翅。
周眠看着它,忽然说:“它是你找到的。”
陆屿没接话。
“上次你帮我找到一只,这次你又帮我找到一只。”周眠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这只算我们一起的。”
跟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周眠说完之后没有等陆屿回答,就把盒子往陆屿手里一塞。
“你拿着。”
陆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盒。螳螂倒挂在盒盖上,翅膀上的斑点在塑料壁后面若隐若现。他能感觉到盒子底部被太阳晒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他的手心里。
“带回去养吗?”他问。
“带回去。”周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不过我家那个缸养两只可能有点挤。”
他想了想,又说:“要不放你家养?”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不养活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眠注意到他握着塑料盒的手收紧了一点,拇指在盒盖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周眠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还是养我家,挤就挤点,螳螂不介意的。”
陆屿把塑料盒还给他。周眠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陆屿的手很凉,明明是大夏天的早晨,他的指尖却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像是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
“你手怎么这么冷?”周眠问。
“一直都是。”
周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塑料盒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陆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露水开始蒸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湿润气味。远处的蝉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整片荒地都被蝉鸣淹没了。
周眠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天很蓝,是一种被夏天洗过的蓝,没有云,干净得像一块玻璃。
“陆屿。”
“嗯。”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周眠昨天就想问了。但昨天陆屿说要当警察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他没有追问的东西,今天他觉得可以问了。
陆屿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周眠旁边,膝盖上沾着草屑,眼睛看着远处。远处的荒地尽头是一排灰色的楼房,再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模糊在晨光里。
“我爸是警察。”他说。
周眠侧过头看他。
“他抓过很多坏人。”陆屿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后来有一次,他追一个人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来。腿断了。”
周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了吗?”
“好了。”陆屿说,“但是走路有点跛。”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细节。但周眠从他沉默的那几秒里,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不是“腿断了”这件事本身——是后来。后来别人怎么看他爸,怎么说他爸。一个腿跛了的警察,不能再跑,不能再追,只能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
“但他还是在当警察。”陆屿最后说。
周眠点了点头。
他没说“你爸真了不起”或者“好可惜”之类的话。他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替他跑。”
陆屿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眠的目光很认真。不是那种大人安慰小孩时的认真,而是真的在说一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他不能跑了,你能跑。他把坏人追到楼上,你把坏人从楼上追下来。不是一样的吗?”
陆屿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但周眠听见了。
“那你呢。”陆屿忽然问。
“什么?”
“你为什么想当昆虫学家?”
周眠没有像回答其他问题那样脱口而出。他把目光从陆屿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天空,天还是很蓝,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下。
“因为虫子不会说话。”他说。
陆屿等着他往下说。
“不会说话,所以没人替它们说话。”周眠的声音慢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的,“大人都说虫子是害虫,看到了就要踩死。但螳螂吃蚂蚱,蚂蚱吃庄稼,那螳螂不是益虫吗?可是螳螂也吃蜜蜂,蜜蜂是益虫。那螳螂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把手从身后抽出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我觉得虫子没有好坏。它们就是活着。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活着。”
“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活着的。”
这段话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老成了。但周眠说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我在说大道理”的自觉,他只是把脑袋里想了很久的东西倒出来,像倒一盒子攒了好久的玻璃珠子。
陆屿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那你是替虫子说话的。”他抬起头说。
周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把整张脸都点亮的笑。
“对。我就是替虫子说话的。”
陆屿又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被草叶划的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细细的一条暗红色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那我们都是。”他说。
“都是什么?”
“都是替不能说话的说话的。”
周眠的笑容停了一瞬。不是消失,而是从那种大大的、亮亮的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很重的话,重到不能再用大笑去接。
“你是替被欺负的人说话的。”周眠说。
“你是替虫子说话的。”
“都一样。”
陆屿说“都一样”的时候,语气跟他说“行”的时候一模一样。简短,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的,落在地上就不会再被风吹走。
周眠忽然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转过身面对着陆屿。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头发丝都变成透亮的棕色。
“那我们说好了。”
他伸出右手,小指翘起来。
“我要当昆虫学家。你要当警察。”
“不管以后去哪里,都要当成。”
陆屿仰头看着他。周眠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螳螂复眼里的光不一样——螳螂的光是反射的、冰冷的、属于捕猎者的。周眠的光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透的。
陆屿站起来,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周眠的小指。
两个人的手指在夏天的阳光里勾在一起。周眠的手指是暖的,指尖带着刚才抓螳螂时沾上的草汁的涩味。陆屿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被周眠勾住之后,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暖了起来。
“说好了。”陆屿说。
他们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眠觉得那是小孩子才说的。他们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勾在一起的手指松开的时候,周眠的指腹在陆屿的指节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陆屿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他的小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着,上面还残留着周眠手指的温度。
他从口袋里摸到还有糖,准备分给周眠一颗。
“你吃哪颗?”陆屿将手摊开,手心躺着两颗糖,两颗草莓味的糖。
周眠转头看向陆屿,他没想到陆屿喜欢吃草莓味的糖,准备下次多买点送给陆屿,就当是这次他帮周眠抓螳螂的报酬了。
“回去吧。”周眠背起背包,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屑,“螳螂该饿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两团深色的小块,紧贴在他们脚边。露水干了,草丛里的蝉鸣震天响,整个世界都被夏天塞得满满的。
走出荒地的时候,周眠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片艾草在阳光里摇晃着,银白色的叶背翻过来,像一片碎掉的镜子。
“陆屿。”
“嗯。”
“那只带斑点的螳螂,我想叫它‘斑点’。”
陆屿想了想,说:“太随便了。”
周眠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在蝉鸣里显得很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吵闹的池塘。
“那你说叫什么?”
陆屿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
“叫‘琥珀’。”
“为什么?”
“它的翅膀斑点像琥珀的颜色。”
周眠停下脚步,把塑料盒从背包里掏出来,举到眼前。螳螂倒挂在盒盖上,翅膀边缘的斑点在正午的光线里确实呈现出一种深琥珀的色泽——不完全是褐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琥珀。”周眠念了一遍,“好。”
他把盒子重新装好,转过头对陆屿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就叫它琥珀。”
“是我们一起起的名字。”
陆屿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周眠看见了。那是陆屿第二次笑,跟第一次一样短,一样轻,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周眠看见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小区。周眠他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两个男孩从远处走回来,浑身都是草屑和泥点,头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周眠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说话,手在空中比划着;陆屿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点一下头。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盆子夹在腋下,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
周眠在楼下仰起头喊:“妈!我们今天抓到一只翅膀带斑点的!叫琥珀!”
她应了一声,看着儿子身边那个沉默的男孩。男孩站在周眠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仰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站姿让周眠他妈妈觉得——如果周眠往后倒,他一定会伸手接住。
她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两只螳螂一起住进了玻璃缸。原先那只占据了最高的树枝,琥珀被放进去之后,在沙面上转了两圈,最后爬上了对面的一根矮一些的树枝。两只螳螂隔着玻璃缸的空间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过头去,一只看向窗外,一只看向墙壁。
周眠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白沙上的彩色玻璃片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两只螳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缸壁上。
他忽然想起陆屿说的那句话——“都是替不能说话的说话的。”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里。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两行。
“陆屿的手很冷。但是勾手指的时候暖过来了。”
“陆屿喜欢吃糖,草莓味的。”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月光漏进来,玻璃缸里两只螳螂安静地趴着,像两把收拢的、绿色的刀。
周眠闭上眼睛。
小指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陆屿的,还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