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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螳螂的家    ...


  •   那只螳螂在周眠的窗台上住了下来。

      玻璃缸是周眠从他妈妈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原本是腌咸菜的罐子,他洗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都泡皱了,直到玻璃上再闻不到一丝酸味。他在缸底铺了一层细沙,沙子是从楼下花坛里偷挖的,混着碎石子和小贝壳碎片,在阳光下会泛出星星点点的光。又找来几根粗细不一的树枝,用橡皮筋扎成一个小小的架子,架在缸里,算是螳螂的“树”。

      最后放了一碟水。碟子是瓶盖做的,浅得刚好,螳螂不会淹死。

      他爸爸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说了句“你又在搞什么名堂”,然后就走了。他妈妈倒是凑近看了看,说这螳螂长得怪吓人的,但也没让他扔掉。

      周眠觉得他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螳螂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周眠趴在窗台上看了它整整四十分钟。螳螂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转动,复眼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幽绿。它偶尔会清理自己的前足,动作缓慢而细致,像一只在舔爪子的猫。

      “你饿不饿?”周眠隔着玻璃问它。

      螳螂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周眠跑到楼下草丛里抓了三只蚂蚱,活蹦乱跳地扔进玻璃缸。螳螂的反应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一只蚂蚱刚落到树枝上,还没来得及跳第二次,螳螂的前足已经弹射出去,像一把折叠刀瞬间展开,把它牢牢钳住。

      周眠看呆了。

      他从书架上翻出那本翻烂了的《昆虫记》,找到写螳螂的那一章,又读了一遍。法布尔说螳螂是“昆虫世界里的老虎”。周眠觉得这个比喻太对了。他看着玻璃缸里正在进食的螳螂——它用前足捧着那只蚂蚱,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享用一顿正式的大餐。三角形的头偶尔转动一下,似乎在看周眠。

      周眠对它说:“你比它厉害多了。”

      “它”指的是楼下那只野猫。上周周眠想摸它,被挠了一道。

      螳螂当然不会回答。但它吃完了那只蚂蚱之后,把前足收拢回胸前,又变成了那个祈祷的姿势。安静得像一片叶子。

      周眠决定给它起个名字。

      他想了很久。想叫它“镰刀”,觉得太凶;想叫它“小绿”,觉得太随便。最后他在作业本上写了好几个候选,又一个个划掉,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他忽然想起陆屿。

      那个话很少的男孩。蹲在草丛里帮他找了一整个下午,晒得满头是汗,一句抱怨都没说。找到螳螂的时候,他没有伸手去抓,而是叫了周眠的名字,让周眠自己来。

      他甚至连“这只螳螂算我们一起抓的”这句话都没有主动说。是周眠说出口之后,他才应了一声“好”。

      周眠把作业本合上。

      不起了。就叫“螳螂”。它本来就是螳螂,不需要别的名字。

      第三天,陆屿来了。

      周眠正在院子里给玻璃缸换水,听见有人敲铁门。他抬头一看,陆屿站在门外,还是穿着白T恤,头发理得短短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周眠跑过去开门。

      “上次送到门口了。”陆屿说。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周眠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小袋细沙,比他从花坛里挖的那种干净得多,沙子更细,颜色更白,里面没有碎石子,但混着一些很小的、被磨圆了的彩色玻璃片。

      “建筑工地边上捡的。”陆屿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这种沙子螳螂可能更喜欢。那个玻璃片,它会觉得是水。”

      周眠低头看着那袋沙子,又抬头看陆屿。

      陆屿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周眠注意到他的裤腿上沾着灰白色的沙土,鞋面上也有一层薄灰。建筑工地离他们这片住宅区不近,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你走了多远?”周眠问。

      “没多远。”

      陆屿没说具体多远。周眠也没再问。

      他们一起把玻璃缸里的旧沙换成了新的。周眠小心地把螳螂转移到临时的小纸盒里,然后倒掉旧沙,把陆屿带来的白沙铺进去。细沙铺平之后,那些彩色的玻璃片果然星星点点地嵌在白色里,像碎掉的彩虹落在了雪地上。

      周眠把树枝架子重新架好,又把螳螂放回去。

      螳螂在白色的沙面上走了两步,停住了。它低下头,用触角轻轻碰了碰一颗蓝色的玻璃片,然后抬起头,似乎在感受这个新的地面。

      “它喜欢。”周眠说。

      陆屿蹲在旁边,看着螳螂的触角在玻璃片上点了又点。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

      “它没有往树枝上爬。”周眠说,“不喜欢的东西它会躲开。”

      陆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们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缸上,那些彩色的玻璃片把光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洒在两个人的手上、膝盖上。

      “你每天都看它吗?”陆屿问。

      “嗯。”

      “看什么?”

      周眠想了想,说:“看它怎么活着。”

      这个回答不像一个十岁孩子会说的话。但周眠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他指着螳螂的前足,说你看它永远举着,像在祈祷。但祈祷的时候,它其实在等。等有东西经过,它就能一下子抓住。

      “它不怕比它大的东西。”周眠说,“多大的虫子都敢抓。”

      陆屿没说话。他看着那只螳螂,螳螂也看着他,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歪着,复眼里倒映着两个男孩的影子。

      “它有点像你。”陆屿忽然说。

      周眠转过头:“像我?”

      “嗯。”陆屿还是看着螳螂,“笑起来的时候。”

      周眠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整张脸都被那个笑容点亮了。螳螂当然不会笑。但陆屿觉得,如果螳螂会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的光都放到脸上。

      “那你像什么?”周眠问他。

      陆屿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以后当警察了,”周眠说,“就像警犬。”

      陆屿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警犬?”

      “对啊。”周眠说得一本正经,“很厉害的,鼻子很灵,坏人躲到哪里都能找到。而且平时不说话,抓到坏人的时候也不叫,就死死咬住不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你挺像的。”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这个“行”字说得郑重其事,好像周眠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跟他做一个重要的约定。周眠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俏皮话,但对上陆屿认真的眼神,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开玩笑也当真。

      但又觉得,好像也不坏。

      那天陆屿在周眠家待到傍晚。他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蹲在窗台前看螳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眠的话多,从螳螂的捕食习惯讲到法布尔,从法布尔讲到他在书上看到的其他昆虫——蜻蜓的复眼有多少个小眼面,蚂蚁是怎么认路的,萤火虫的光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陆屿的话少,但他一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问在周眠刚好想往下讲的地方。

      周眠他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男孩并排蹲在窗台前,膝盖挨着膝盖,脑袋凑在一起。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金红色。玻璃缸里的白沙上落着碎碎的光斑,螳螂趴在树枝上,前足收拢,安静得像一个祷告的姿势。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做饭了。

      晚饭是周眠他妈妈做的凉面。她多做了两份,一份给周眠,一份给陆屿。陆屿起初说不用,周眠他妈说“多双筷子的事”,把他按到了餐桌前。

      陆屿吃东西很安静,不快不慢,不发出声音。周眠他妈妈问一句他答一句,问他在哪里上学,他说实验小学;问他家住在哪,他说刚搬到前面的幸福小区;问他爸妈做什么的,他说爸爸在公安局,妈妈是医生。

      周眠他妈妈说:“怪不得。”

      陆屿抬头看她。

      “你身上有股劲儿,”周眠他妈妈笑了一下,把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跟我们家这个野小子不一样。”

      周眠抗议了一声,嘴里塞满了面条。

      陆屿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他爸爸说他太闷,他妈妈说他太老成,学校老师说他太安静。周眠他妈妈说“有股劲儿”,他没太听懂。但那个语气是好的。像在夸他。

      吃完饭,陆屿要回去了。周眠送他到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只玻璃缸,好像想让螳螂也送一送。

      “你明天还来吗?”周眠问。

      “来。”

      “那我们去那边的荒地。”周眠往郊外的方向指了指,“那边草丛更深,肯定有更大的螳螂。我上次看到一只翅膀上带斑点的,没抓到。”

      “好。”

      陆屿转身走了几步,又转身停下来。

      “周眠。”

      “嗯?”

      “那只带斑点的,”陆屿说,“算你的。我帮你找。”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周眠站在门口,捧着玻璃缸,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

      螳螂在玻璃缸里转动着脑袋,复眼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周眠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想起陆屿刚才说的那句话——“它有点像你,笑起来的时候。”

      他对着玻璃缸笑了一下。

      螳螂当然没有笑。但它动了动触角,好像在回应什么。

      那天晚上,周眠趴在窗台上写日记。他写道:今天陆屿来我家了。他带了一袋沙子,里面有彩色的玻璃片,螳螂很喜欢。他说螳螂笑起来的时候像我。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笑起来的时候”这几个字涂掉了,改成“他说螳螂像我”。

      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又涂掉,改成“他说螳螂有点像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他有点像警犬。”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玻璃缸上。螳螂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前足收拢在胸前,像在祈祷,也像在等待。

      周眠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和陆屿一起去更深的草丛,去找那只翅膀带斑点的螳螂。陆屿说算他的。陆屿说“我帮你找”。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不一样。而是像玻璃缸里那些彩色的玻璃片一样——原本只有白沙,平平无奇的,忽然就有了碎碎的光。很小,很细,但亮晶晶的。

      他睡着了。

      玻璃缸里,螳螂安静地趴着。它的复眼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映着满缸白沙上星星点点的彩色玻璃。

      像一只守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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