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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丛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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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夏天,周眠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恰恰相反,那天的开端平凡得几乎不值得被记住。七月的阳光铺天盖地,把整条柏油马路晒得发烫,路边的草丛里蝉鸣震天,吵得人脑仁疼。
周眠蹲在郊外那片荒地边缘,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他没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丛狗尾巴草上——准确地说,是那根草叶上趴着的一只螳螂。
绿色的,大约有他手掌那么长,三角形的脑袋微微转动,两只复眼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前足收拢在胸前,像在祈祷,又像在等待。
周眠屏住呼吸。
他太想要这只螳螂了。从去年在自然课本上看到螳螂的图片开始,他就对这种昆虫着了迷。不同于蝴蝶的脆弱、甲虫的笨重,螳螂身上有一种让他挪不开眼的东西——纤细,却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危险。像一把绿色的刀。
他悄悄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螳螂的触角动了动。
再靠近一点——
“你在干什么?”
周眠的手一抖。螳螂受惊,振翅飞起,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落进了更远处的草丛里,不见了。
“——”
周眠猛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干干净净的白T恤,肤色比周眠白,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眼睛很黑,正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眠瞪着他,眼眶里几乎要涌出泪来。他在这里蹲了快半个小时,就为了等那只螳螂放松警惕。现在全毁了。
“你、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干嘛出声!”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生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以为你摔倒了。”
“我蹲着就是摔倒了吗!”周眠的声音都变了调,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眼眶红红的,“你见过谁摔倒了还蹲着不起来的?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出来太丢人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头扭回去,不再看那个男孩。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走近。
那个男孩在他旁边蹲下来,学着他的姿势,往草丛里看了看。
“你在抓什么?”
周眠不理他。
“螳螂吗?”
周眠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转头。
男孩又说:“刚才飞走的那只,是螳螂吧。我看见了,绿色的。”
“你知道还问。”周眠闷声说。
“我不知道你在抓它。”男孩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不像在道歉,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赔你一只。”
周眠终于转过头来,怀疑地看着他。
男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大人敷衍小孩时的认真,而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要怎么做到。他想了想,问:“螳螂一般待在哪里?”
“……草丛里。”周眠说。
“那我们去找。”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好像这个决定是天经地义的。周眠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男孩也跟着站起来。
周眠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十岁的男孩子,个头差这么一点就是很大的差距了。
“你叫什么名字?”周眠问。
“陆屿。”
“我叫周眠。”
陆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好听”之类的话,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他往草丛深处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周眠一眼,意思是——你来带路。
周眠小跑着跟上去。
他们在那片荒地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七月的太阳毒辣,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晒出了一层薄红。周眠走在前头,不时蹲下来翻开草叶查看,嘴里念叨着螳螂喜欢待在什么地方、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最活跃——都是他从书上和观察中自己琢磨出来的。
陆屿跟在后面,不怎么说话,但听得很认真。周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遇到长得太密的草丛,他就先一步伸手把草拨开,让周眠钻过去。
他们在一片野菊丛边上发现了一只蚂蚱。周眠蹲着看了一会儿,说不是螳螂,失望地站起来。陆屿多看了一眼那只蚂蚱,然后跟上去。
后来他们又找到了一只蜻蜓。周眠摇摇头,说也不是。陆屿没催他,就安静地等在旁边。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周眠自己都快要放弃了。他蹲在一丛艾草旁边,垂着头,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有点干。
陆屿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边走了几步,蹲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叫了一声:“周眠。”
周眠抬起头。
陆屿蹲在那里,手指着面前的草茎。周眠跑过去,蹲下来一看——一只螳螂正趴在那根草茎上,比刚才飞走的那只还大一点,通身翠绿,两只前足像两把收拢的小镰刀。
周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伸出手,这次很稳。拇指和食指慢慢靠近,在螳螂前足后方捏住了它的背板。螳螂挣扎了一下,但已经被牢牢捏住了。
“抓到了!”周眠的声音里全是雀跃。
陆屿蹲在旁边,看着周眠把螳螂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透明塑料盒里。周眠的脸晒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没白过。
“你为什么喜欢螳螂?”陆屿问。
周眠把盒子举到眼前,隔着透明的塑料壁看着里面的螳螂。螳螂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动着三角形的头,复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因为它们很厉害。”周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岁孩子特有的认真,“你看它的前足,像镰刀一样。那么小的身体,却敢抓比它大的虫子。书上说螳螂连小蛇都敢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它永远举着前足,像在祈祷一样。我妈说螳螂也叫‘祷告虫’。”
陆屿想了想,说:“祈祷的时候也在准备攻击。”
周眠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挺懂的嘛。”
“刚听你说的。”
周眠笑了。
他们并排往回走。太阳沉到了远处楼房的后面,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以后想当什么?”陆屿忽然问。
这个问题在十岁的孩子之间并不常见。大部分孩子会说“想当科学家”“想当宇航员”,但那往往是大人问起来时的随口回答。陆屿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不像在随便问问。
周眠几乎没有犹豫:“我要当昆虫学家。”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盒,螳螂在里面安静下来,收拢着前足,像在祈祷,也像在等待。
“我要研究螳螂。全世界的螳螂。别人没发现过的我也要发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陆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要当警察。”
周眠侧过头看他。
“警察?”
“嗯。”陆屿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把坏人全抓起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十岁的陆屿已经学会了不多说话。
周眠也没追问。他想了一下,说:“那我们以后都会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陆屿把周眠送到了小区门口。周眠捧着那只装着螳螂的塑料盒,在进门之前回过头来。
“陆屿。”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只螳螂——”周眠举起盒子,里面的绿色身影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了,“算我们一起抓的。”
陆屿的嘴角动了动。周眠是后来回想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大概是陆屿那天第一次笑。
“好。”
周眠挥挥手,跑进了小区。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拨开草丛的时候,手掌被草叶划了一道细口子,现在才感觉到有点疼。
他没在意。把手重新插回兜里,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周眠把螳螂养在了窗台上的玻璃缸里。他找了几根树枝搭了个小架子,又铺了一层细沙,最后放了一小碟水。
螳螂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三角形的脑袋对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眠趴在窗台上看了它很久。
他想起陆屿蹲在草丛里的样子。白色的T恤下摆沾上了草屑和泥点,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但他一直没抱怨,也没说“算了吧别找了”。
他就那样一直跟在周眠后面,偶尔伸手拨开太密的草丛。
周眠想,这个人话真少。
但挺好的。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玻璃缸上。螳螂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像一把小小的、收拢的刀。
那天夜里周眠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那个叫陆屿的男孩一起走在夏天的草丛里,草长得比他们还高。陆屿走在前面,帮他拨开草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什么。
醒来的时候他记不清那句话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