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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档案室的照片 陆屿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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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记得,那是冬天里最冷的一天。
他推开市公安局档案室的门时,走廊尽头的挂钟刚好敲过下午四点。档案室在办公楼最旧的那一侧,暖气管道老化,送过来的热气若有若无,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把窗外的天色滤成模糊的灰白。
值班的老赵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坐直了。
“陆队。”老赵搓了搓脸,“又来调档?”
“嗯。”陆屿把手里的调档单放在桌上,“去年的入境走私案,有毒昆虫那一批。”
老赵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多问。去年那桩案子闹得很大,跨境走私有毒昆虫,数量巨大,涉及多个省份,最后是刑侦支队联合海关和林业公安一起收的网。案件结得漂亮,专案组拿了集体二等功,陆屿个人也受了表彰。
但老赵注意到,陆屿后来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调一次这批案件的档案。
也不查什么新东西,就是翻翻。
有时候翻一个下午,有时候坐十分钟就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进去的时候一样。
老赵干了三十年档案管理,见过形形色色来调档的人。有翻旧案找线索的,有写材料找数据的,有退休前整理卷宗的。但像陆屿这样的——案子早就结了,人早就抓了,卷宗早就封存了——还一遍遍回来翻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他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去年收网之后,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海关那边的,年纪很轻,据说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在废品堆里长大的,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分到海关查验岗,结果出了意外,当场人就那么没了。
另一个是谁,老赵不知道。只知道陆屿认识。
老赵也没问过为什么。
他把调档单签了字,从柜子里找出两盒牛皮纸档案盒,推到陆屿面前。“还是老位置,靠窗那张桌子。”
“谢了。”
陆屿接过档案盒,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下。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冰花在玻璃上蔓延,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白色苔藓。陆屿没有打开前两盒——那是案件的基本材料,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他把手伸向第三盒,那是后来补充归档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海关殉职人员相关资料。
档案盒打开,最上面是一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
照片栏里贴着一张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海关制服,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怯意—对着镜头是时候,他的视线微微往下偏了一点,没有直视前方,好像连面对照相机都觉得不太自在。嘴角抿着,努力想做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容薄薄的、小心翼翼,像是随时会缩回去。
姓名栏里写着:莫记。
陆屿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周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莫记—不要记住。他爷爷给他起的名字,说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别记着这些苦,做个幸福小孩。”
但陆屿知道,他这辈子太苦了。
他死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倒在那里。恐惧凝固在瞳孔里。
—不是因为自己。
陆屿合上了档案盒。
档案室里的暖气管道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起了盹,呼吸声平稳而缓慢。窗外的冰花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把整面玻璃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第三盒档案推到旁边,打开了第一盒。
从结案报告的封底抽出一张塑封袋。塑封袋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背景是一间高中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习题册,台灯是那种老式的蓝色灯罩。台灯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标本盒,里面是一只绿色的螳螂,前足收拢在胸前,像在祈祷。
标本盒旁边坐着两个少年。
左边那个眉眼俊朗,对着镜头笑,嘴角的弧度很大,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很大,像是一提起拍照就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开心都摆到脸上。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抓虫子时被草叶划的。
右边那个少年没什么表情,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五官轮廓比同龄人深邃一些,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他没有笑,但也没有躲避镜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前方,像一棵沉默的树。
十七岁的周眠,和十七岁的陆屿。
陆屿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那句话刻进纸里。
“我们都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周眠的字。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个印记。墨水得颜色不一样,更淡,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不是字,只是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了一半的圈。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陆屿记得这个圈是谁画的。
那天他们在机场重逢,莫记也在。三个人穿着各自的制服—周眠穿着便装,陆屿穿着警服,莫记穿着海关制服—拍了唯一的一张合影。拍完之后莫记借走了这张旧照片,说要看看。还回来的时候,照片背面多了一个铅笔画的圈。
画在周眠的名字旁边。
很轻很轻。
……
走廊尽头,有人喊他:“陆队,开会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迈步往会议室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沉稳而均匀。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夜晚。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河,飞机从低空掠过,尾翼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贴着那只手机壳。
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
他一直往前走。替他们三个人。
一股凉风吹来,吹起了陆屿额前的碎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穿过漫长的岁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风里满是草木清香的十岁夏天,一切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