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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看客白月 一篇古早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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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天日的幽冥界,血红无叶花朵无风摇曳,有细长花瓣浮在浊黄河流之中,缓慢往虚无处流淌。
此地最深处,在炼狱十八层之下,立有一座不见顶端的玄色高塔。
青火铺地,神链环绕,构成塔身萦绕的“云”。
有不辨性别的生灵站在高塔之下,掌心轻轻贴上塔身,毫无生气的冥火从黑土猛然腾起,于其身上环绕,似要将之吞噬殆尽。
生灵不甚在意,只睁着一双幽绿双眸,透过玄铁打造而成的厚厚墙面望向被困于塔中的青衫公子。
厚重而冰冷的高墙在生灵眼中形同虚设。
公子四肢、脖颈皆各有三条神链禁锢,他无言站在布置着上百重阵法的高台,同样,垂眸看向了生灵。
那双蛇瞳含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温和。
二者隔墙相望,眼眸中泛起的流光竟奇迹般相似。
“你为何不言?”
生灵轻声问向公子。
一遍又一遍,执拗顽固。
公子仍旧不言,他沉默着,温和地看向生灵。
以往对于生灵知无不言的他缓缓抬起手臂,三根神链随着公子动作晃动。
而后,神链轻甩,在生灵掌心下的墙壁一敲,震得整个塔身一颤。
生灵被无形力量推至十九层边际,再往后一步,便要坠入奈河,与万般恶鬼纠缠。
生灵被腾起的黄沙短暂迷了眼,待再抬眸,眼前已被重重黑雾遮掩。
“回去罢,月。”
黑雾中传来公子和缓平静声音,“你我都需平静一段时日。”
生灵仍不愿离去,“栖楠——”
“月。”头顶有缥缈声音回荡,丝绸质地的布帛温柔卷上生灵纤细腕骨,似劝告,似抚慰,“回来罢。”
回来罢。
月。
……
阳州·鬼都
这是唯一能够正大光明通往烟州的地段,也因此,被其余州主戏称“鬼州”。
当然,此地州主对此并无丝毫怨言,相反,他似乎还格外喜爱这道称号,将原先的主城更名为“鬼都”。
穿着大红衣袍的青年嘴里叼着草,怀里揣着桃木剑,正翘着腿吊儿郎当躺在树荫下,用从徒弟那偷来的偏门招式勾引着空中飞鸟。
“嘬嘬嘬,嘬嘬嘬……”
他嘴里发出奇特音调,宛如逗狗般吸引着树枝上停歇飞鸟,“最中间那只鸟子,对,就你,头顶秃了块毛的,过来,来道爷这儿。”
“道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啾啾?”
听懂树下两脚兽话语的鸟子歪了歪头,光照改变,显得头顶更秃了。
青年挑眉,伸手打了个响指。
只听“啪”的一声,他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条白白胖胖的毛毛虫。
“啾!”
这是头顶秃了一块毛的鸟发出的惊喜叫声。
“啾啾!”
这是嘴里食物莫名其妙消失的鸟发出的惊恐叫声。
“啊啊啊啊有鬼啊!”
这是不远处巡逻的令青年头痛不已的徒弟嘴中发出的尖锐爆鸣声。
……
……
“我不是——”
“你你你别过来!”
夜幕深蓝,草木青绿,刚从地底走出的少年一身青白,眸也带着夜空暗色,在少年眼中宛如刚刚诞生不久的鬼魄。
更何况……更何况……
他握着桃木剑的双手颤抖,声音发颤,“我、我可告诉你!我乃、乃当今阳州鬼王仅存的唯二徒弟之一!你你今日要是敢动……动我一根根汗毛……”
“我、我师父定然不、不会放过你!”
看着眼前举着剑一脸害怕还要强装镇定的小道士,少年眨了眨眼,毫不犹豫上前两步,伸手夺过了抵在胸前的桃木剑。
滋——
青白指尖一与木质剑身触碰,便有白雾在二者相碰处冒起,少年垂眸,望着被木剑烫的有些透明的掌心,缓缓眨了眨眼。
“这是何力?”
他轻声询问,却未得答复。
这看起来胆子颇小的小道士颤抖着双手,拿出两张方长黄纸,上有朱砂写着少年看不懂的草书。
他右手迅速掐诀,身子仍不住抖着,嘴里却低念有词。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林帝护魂助吾力,急急如律令!现!”
话句落地,黄符自燃,小道士将黄符往少年方向用力一甩,而后右手迅速改变姿势,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朝天。
道士咽了咽口水,感受到身后有虎啸声起,胆子这才稍稍大上一些,他右手直直指向一处,热风呼啸伴有兽吼从道士两侧极速掠过,奔向少年。
“吼——”
淡蓝半透明状虎头张开巨嘴,试图将下方少年吞之入腹。
气势汹汹,似有吞天之力。
“……”
青衣少年缓缓举起手中木剑,将它塞入了大张的虎嘴中,另一只空出的手捏住虎头头顶的一只耳朵,在小道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把扯了下来。
“吼嗷!!”
很难想象,这样一只没有实体与灵魂的虎头是如何发出这样凄厉叫声的。
眼睁睁看着眼前“鬼”徒手掰虎耳,小道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在师父身边长那么大,该见的不该见的鬼都看了个遍,但他属实没见过这种世面啊!
这得是多大的怨气才能这样碾压纯阳体召唤出的虎魄……小道士紧张得捏紧了衣袖。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求和了。
“你、您死前是有、有何冤屈吗?”
眼前“鬼”似乎并不像是那种意识尽散,听不进话的样子,小道士思及此,鼓足勇气畏畏缩缩开了口,“……我或许可以帮,帮您。”
想到自己这半灌水的实力,他又连忙补充道:“要是我不行,我可以让我师父帮您。”
反正不要杀他就对了。
小道士眨巴眨巴眼,遥遥望向还在玩着虎魄的少年。
“……”
没有得到回应。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说些什么?
小道士眼睛一亮。
“我无冤屈。”
正这样想着,已经打算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溜走的小道士突然听见一道清越声音。
他身子猛的一僵。
得,看来这位“鬼哥”确实听得懂自己说话。
生前是人族?
少年握着剑将虎魄搅成一团,他抬眸看了眼离自己愈发遥远的人,幽蓝眼眸眨啊眨,又转而看向天空高挂的皎月。
此时,皎月正圆,如白玉盘。
他突然问:“这是什么。”
“什,什么?”道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月亮啊,鬼兄生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摇头,轻声道:“烟州的月亮不是这个样子。”
没有这般圆。
没有这般白。
“烟州……”小道士轻喃一声,才想起来这是冥界的正经称呼。
如今各州都将地底烟州称之为往生地,地府之类,鲜少有人如此换它本名。
哪怕是曾经于鬼门开时出逃的鬼,也都是称之为“死界”,如今一听烟州之名,小道士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处地方。
原是往生地。
一时间,好奇暂时战胜了对鬼天生的恐惧。
“……烟州的月亮是什么样子?”他好奇问道。
少年如实回答:“弯的,红的。”
是数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
似是看够了,少年收回视线,把木剑和虎魄扔还给了小道士。
他问:“你认识鬼都武吗?”
小道士:“认识啊!他就是我——”
“师弟莫怕!师兄来了!”
话未说完,远处响起少年音,刹那,风声连带起天际一道鹤唳。
寒光于夜空乍现,蓝影转瞬出现在少年上空,他双手握刀,笑容阳光,刀尖毫不犹豫刺向少年头顶。
气势如虹,似有割断天际云层之势。
少年眼眸微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闪到了眼睛,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遮了遮光,碰巧与自上而下挥向自己的长刀相碰。
而后只听“咯嘣”一声。
刀断了。
“……”
蓝衣道士看着手上只剩下一半的长刀,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迅速闪身默默站在了小道士身侧,压低声音咬牙道:“小师弟,这可是师兄最贵的一把武器啊!”
潜台词,你唤我来的,你要负责。
“……要、要是有命回、回去,我定赔给师兄。”
小道士声音越来越抖,听起来离嚎啕大哭也没差多远了。
他在与蓝衣道士交谈的时候眼睛也不忘观察着不远处少年,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小道士总感觉,“鬼兄”身上的森寒气息愈发浓郁了。
是被师兄刚才那一击给激怒了吗……
小道士很害怕,小道士想直接把自家师兄送到“鬼兄”面前,以此祈求“鬼兄”放自己一条生路。
“你这是在恐惧吗?”那穿着青白长衫的少年如此询问,他捏着断裂刀片,双眸平静幽邃。
见无人应答,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谁知,眼前二人听见这句话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听说往生地有精鬼专门以生灵死前恐惧为食……遇者,无一生还且身如枯树无半点血肉……”
蓝衣道士咽了咽口水,碰了碰小道士胳膊,压低声音道:“师兄手上还有两张师父给的踏云符,要不然……”
师兄弟彼此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跑!
一人贴符,一人掐诀,以恐惧当做催发剂,合作可谓天衣无缝。
瞬间风卷尘土,少年只觉眼前一花,那两位人族道士便没了踪影。
明月皎洁,银霜铺地,捏着刀片的少年仍然站在烟州与阳州相交的地带,他望向某处空地,缓缓眨了眨眼。
浅薄尘雾扬起,空中残余些许纸张焚烧气味。
少年望着空荡荡前方,感觉有些懵。
……
“师父,您一定要为徒弟的虎魄做主啊!”
“师父啊!!这可是徒弟最喜欢的一把刀啊!”
“嗷嗷,嗷嗷嗷!”
夜色过半,原本惬意躺在树底逗弄着鸟儿的青年如今正襟危坐,面色严肃。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名徒弟,只觉得头疼得愈发厉害了。
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想不开,收了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子。
鬼都武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把手上的虫子扔给了一直围着自己跳舞的鸟子。
算了,收都收了,该负责还是要负责。
他拍了拍身上落叶站起身。
“在哪里。”
……
月白风高时,烟州鬼门前。
“……”
穿着大红袍的白发青年看着空无一鬼的森寒大门,陷入了沉默。
“哎?鬼呢?”
“明明刚才还站在这里的。”
两名徒弟懵逼的声音响在脑后,鬼都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终目光再次回到了紧闭的烟州小门上。
他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回叹气,“安子,遥子啊,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鬼都武转过身,带着异样的眼神望向自家两位徒弟。
“这鬼,它其实也是会跑路的呢?”
“啊……好像也是。”小道士鬼安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那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找鬼呢?师父。”
有了鬼都武挡在自己面前,鬼安的胆子大上不少,甚至能够主动提出找鬼一事了。
“这鬼也不知道是哪一种。”鬼都武伸伸懒腰,语气懒倦,他掌心摊开,唤出罗盘,“容我看看……”
罗盘天池缓慢移动至一处方位,青年剑眉松缓。
“找到了,跟为师走。”
他随手拿走鬼安的木剑,信步踏入密林深处。
“……”
“是这只吗?”
鬼都武提着一只长舌吊死鬼,转头询问离得老远的两个徒弟。
一见到鬼,身子就不由自主抖个不停的鬼安扒拉着二师兄都遥的胳膊,艰难得摇了摇头。
“不、不是。”
“他他长得更、更像人。”
鬼都武垂眸看了眼除去舌头长点,皮肤白点之外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的吊死鬼,看向都遥,“它有什么特征?”
都遥一手提溜着鬼安,闻言低头想了想。
“青白长衣,头发墨绿,皮肤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不像是怨气化形的摄青鬼,估计是有何执念。”
“它很强,能徒手捏断一把沾染着纯阳体血液的刀。”
“还,还能把我的虎魄揉成一颗球!”鬼安补充道。
白发青年点点头,将魂魄已经开始溃散的长舌鬼对叠三次收进罗盘,“走,下一只。”
有了参考,找鬼的过程平稳不少,不多时鬼都武便抓住了一只符合描述的水鬼。
他扯着海藻绿的头发把鬼从河底拉上来,拖到二人面前。
“这只?”
此时鬼安紧闭双眼,抱着都遥已经不敢看向四周,鬼都武已经习惯,他转而看向二徒弟,“遥子,是这只吗?”
青白衣,墨绿发,有执念且实力强劲的鬼。
“不是。”
在鬼都武期待的目光下,都遥给予了师父沉重打击,“那只鬼……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
鬼都武把鬼收进罗盘,面无表情给了这两名徒弟一人一脚。
“以后,给老子把鬼的特征说清楚!”
“哎呦!”
闭着眼睛的鬼安冷不防屁股挨了一脚,对此毫不设防的他被这不大力道踹开了一段距离。
身体失重迫使他睁开眼睛,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脸着地的少年双手撑起身子,幽怨的望向自家师父,张开嘴正欲说些什么时,突然间双眸瞳孔猛然缩小。
他屁股发力,双手作辅助,用尽最大力气不断往后退着。
“鬼,是那只鬼……”
鬼都武眉梢一挑,他确实有察觉到周遭多出了一股气息,但那道气息并无恶意,只是遥遥跟着他们,鬼都武也就懒得管。
毕竟又不是鬼,也非熟悉气息,对于他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现在看来,自己这两名学艺不精的徒弟嘴中的“鬼”说不定还真不是鬼。
而是……
鬼都武掌心倾覆收起罗盘,一把短剑从宽大袖袍滑落至右手,他侧身抬眼,看向生灵出现处。
青白长衫,样貌昳丽的少年站在河岸,幽蓝眼眸同样望着三人,满目好奇。
月光如霜铺满大地,皎洁冷清,细碎星光洒进少年明眸,仿若构成另一片浩瀚星空。
——灵。
青年眼眸明灭。
是烟州的冥火生灵。
他从熟识鬼差口中听说过他,往生地的那些存在对这道生灵宝贵的紧。
今个儿怎舍得放出来?
“你是鬼都武。”
思索之际,他听到少年笃定的声音。
夜黑月明,柳絮河堤,风微凉,扬起柳絮轻漫,吹动少年未束墨绿长发。
白发青年看得一瞬恍惚,他瞳孔颤了颤,很快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应道:“是我。”
他稍稍弯下腰身,与少年平视,仿若在透着这双幽邃眼眸看向只存放于自己内心的身影。
“你从何处听得我的名姓?”
“你的一位旧友口中。”少年抬眸,望向青年幽邃瞳孔,“他曾经说,如果我日后有机会来到阳州,便可以来寻你。”
寻我?
鬼都武笑道:“如此确信我便是鬼都武,就不怕我是故意误认身份的歹人?”
少年摇摇头。
“你的那位旧友曾说过你的长相,还有气息。”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在看到自己之后,就已经迅速退至百米开外的两名师兄弟。
“他们身上沾有你的气息,所以我就寻着跟过来了。”
“气息?”鬼都武起了兴趣,“我那个旧友是怎么形容我的?”
“三途路的野草根加上伥鬼胃酸气,还有……”少年想了想,“烟州与阳州连通处的泥土气味。”
鬼都武扬眉,连忙制止了少年往下说的动作。
他见那双幽蓝眸疑惑看向自己,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
青年试探性问道:“那位旧友,可是位绿眼斜头鬼差?”
少年再次摇头。
“他只是普通魂灵,在往生之前他也未曾告知我名字。”
许是确实很久未曾想起,他思索了半天才说道:“他只说自己姓干,是阳州鬼都武的故人,若我遇你,便报他的姓氏,你会带我。”
“……”
青年眯眸。
“小辈,你叫什么。”
“月。”
“未曾冠姓?”
“白。”
“居然不和那家伙一个姓……”鬼都武嘀咕了一句,又问:“准备什么时候回烟州?”
白月回答道:“走完十二州,再等师父唤我,我就该回去了。”
“如此。”他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后仿若自言自语般轻声嘟囔道:“那起码得好几年之后了。”
那在阳州多待些日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想着,青年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盏提灯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将提灯递给少年,笑容爽朗。
“我带你去城区逛逛,那处好玩的东西更多。”
“好。”
灯火暖黄,与烟州幽绿冥火有着明显区别,白月望向被塞入自己掌心的灯笼愣了愣。
来自明火的温度传至掌心,带着陌生的炽热。
这就是……
烟州之外的火焰吗?
“对了,那边两个小子是我徒弟,按年岁来算应该比你年幼。”
鬼都武收起武器,转身招手示意两名徒弟过来。
谁知鬼安在看到鬼都武与白月交谈甚欢时认定自家师父已经被“鬼兄”蛊惑心智,拼尽全力拉着清醒的二师兄寸步不行。
“师弟,你没看到师父在向我们招手吗!快放手,放手啊!”
都遥拖着沉重左手,每每迈出一步就会被强大手劲给拽回原位。
鬼安死死拽着都遥,“师兄!师父已经被这只鬼蛊惑了心智!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师父了!”
“师兄你清醒一点!”
“我……”
都遥感到无语,奈何自己力气比都遥小太多,只能向鬼都武投去了求救目光。
师父,不是徒儿不过去,是你的小徒儿手劲实在太大啊!
鬼都武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对自家徒弟的第几次无语了,他默默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准备给予鬼安的脑子清醒一击。
这个臭崽子!
……
……
阳州主城名为鬼都。
顾名思义,专门负责抓住从往生地逃出来的鬼族。
阳州是唯一一处能够直接通向烟州的地方,所以这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阴气,且盛产抓鬼人。
既如此,在这鬼灵常出没之地,是否会存在怕鬼之人呢?
会。
且还不少。
当然,纵观整个阳州,怕鬼的人不少,但怕鬼的道士却是只有一个,那便是——阳州州主鬼都武第三徒鬼安。
整个阳州,再没有一个比他胆子还小的人。
……
“这位哥、哥哥,你当真不是鬼,鬼吗?”
从深林返回主城区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鬼安紧紧跟在都遥身后,仍然心有余悸。
一颗石子从前方飞来,直直砸向鬼安头顶,少年“哎呦”一声,抬手捂住额角鼓包,“师父你怎么总是打我?”
鬼都武呵呵一笑未做答复。
他领着正准备转头回答鬼安问题的青衣少年步伐加快,不多时便已经与其余两人拉开距离。
被落下的都遥看着身侧捂着头,仍觉得不明所以的小师弟,叹了口气。
“安子啊,这个问题,你的月哥哥已经回答了你不下四遍了。”
“人家只是单纯居住在往生地的火生灵,不是鬼,也不是妖,人家还没有死,是活生生的灵!”
“可、可是……往生地不是不会出现鬼族以外的……”
鬼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颤巍巍抬头看了眼白月背影,这才继续说道:“万一他是只擅长幻术的……”
“我并不擅长。”
白月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听得鬼安一个激灵,他尖叫一声近乎是连滚带爬得冲向了鬼都武。
“师父!我怕!”
“……”
白月望着转瞬移动至五十米开外地方的鬼安,眨了眨眼,又转而看向被抛下的都遥,眼眸填满疑惑。
“他为何还是如此怕我?”
自从知道白月并非恶灵之后的都遥内心倒是没多少恐惧了,他无奈耸了耸肩,“他觉得哥哥你还是鬼。”
“不过问题不大,让师父揍几下,这小子就相信你不是鬼了。”
白月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将头转向前方的鬼都武,准确来说,是鬼都武所在方向的天边。
此时正是初晨,天际已经慢慢泛白。
夜幕与山体紧密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白线,将大地与天空分割开来。
都遥顺着白月目光看去,感叹一声,“居然那么晚了,都要天亮了。”
“天亮?”
少年感到疑惑。
“这天不一直都是亮的么?”
星光皎月,天难道不是一直是散着光的吗?
都遥听见这个回答时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方才离开烟州。
而烟州,向来是没有白昼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轻和。
“是白昼要来了。”
“现在的天,名为黑夜。”
……
在来到城门口时,天际夜色已经逐渐消褪,然都遥所说的晨曦仍然未至。
鬼都武望了望天,说道:“看来看不到日出了。”
都遥点点头,白月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些遗憾,他抬眸望向天空。
此时几人已经入城,入目不再是连绵山脉。
一栋栋构造精致的房屋错落有致,绘制着相同符文的不同色旗帆于高处飘扬,挡住少年部分视线。
他只见灰白天空,比夜幕单调许多。
这便是白昼吗?
白月曾从一名勾魂鬼差口中听到过,在烟州之外的其余地方存在着一种很独特的光。
阳光。
这种光照亮了整个世界,但因为烟州在地下的原因,很遗憾,这注定是烟州得不到的光芒。
其实月光也是。
不过冥主创造了一轮红月,常年挂在上空。
他便以为月光就是如此。
如今出世一遭,却发现原来真正的月光是白色的。
原来,
即使太阳未曾出现也是能够照亮苍穹天的。
……
白月走在鬼都武后面,身后是都遥,再前面,是捂着头泪眼婆娑的鬼安。
他看着四周结伴而行的三两行人,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布置摊位的小贩。
突然,少年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地方。
“那是什么花?”
走在前面的鬼都武突然感觉到衣袖处出现拉扯感,力道不算大,很容易就能挣脱。
他闻言转过身,顺着少年视线看过去。
是一处卖花的移动摊贩。
此时卖花姑娘正坐在矮凳上细心修剪着手上花枝,上面朱红花朵开得正盛,半圆型花瓣微微卷曲,露出同色花芯。
隔着老远也能闻到一股独特而沁人心脾的浓郁花香。
鬼都武解释道:“这是朔州的慕花。”
说罢,他走至卖花姑娘的摊位前,朝姑娘说了句什么。
姑娘笑容明媚的取出一枝已经修剪完好的慕花交于鬼都武,期间一脸八卦问了他些什么,鬼都武摆摆手,道完谢便回来了。
他把慕花递给白月。
“来,拿着。”
白月接过花,他轻轻抚摸着枝上花瓣,花朵不大,约摸二指宽,但很多,几乎是点缀在了枝干每处地方。
指尖触感柔软。
比开在彼岸的花柔软许多。
也香很多。
“对了,哥哥既然是从往……烟州来的,那烟州的鬼是什么样的啊?”
都遥笑嘻嘻地也想从姑娘那拿一枝花,卖花姑娘翻了个白眼,将方才修去的残枝给了他。
面对这个问题,白月想了想。
“与你们并没有什么差别。”
“烟州又不像其他地方,他们在那里是等待往生,不论有没有生前记忆,大多鬼魂都会维持住自己曾活着的体面。”鬼都武的声音悠悠传来。
“谁都不想狼狈的见人。”
“那为何阳州的鬼……”鬼安说着,身子又开始止不住颤抖。
很难想象,专门抓鬼的道士居然会怕鬼。
都遥揽过鬼安肩膀,安抚般拍了拍,给予了自家师弟些许勇气。
“你会对一个阻碍你复仇,且时刻准备把你抓进大牢里的敌人好脸色吗?”
鬼安恍然大悟般说:“原来如此!”
交谈间,几人抵达了鬼都武的宅邸。
他让人将北面的院子整理出来,带白月先去了书房,鬼都武取出几本书籍,有新有旧,他问:“会看人族文字吗?”
“会。”
鬼都武抽了两本书出来,放了回去,随后又问:“你知道除去人鬼两族其余四族分布吗?”
“淼州龙族,易州凤族,青州妖族,灵州灵族。”
“那人族七州,你又记得几个?”
白月想了想,才道:“阳、晨、景、方、界、湮、京、朔。”
“其中,湮州为人族之首,朔州亲灵,界州近龙。”
“凤呢?”
“凤族不喜人族,但与龙族关系密切。”
“很好。”鬼都武点头,“看来她和你说了不少……烟州与其他地方不同,你初离烟州,许会不太适应。”
“在阳州这段时间,你便住在我这儿,我教你一些东西,往后你在其余十一州行走,也更方便。”
“好。”
鬼王从都城外带回一位少年这件事很快便从卖花姑娘口中传遍了鬼都。
都遥不过去重新买把刀的时间,就遇到好几人有意无意找他询问这道八卦。
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的他长呼一口气,感叹鬼都还是太小,出门一趟能遇到好几位熟人。
其实说是鬼都,不若说是阳州太小。
当初林帝分七州,因连着往生地,阳州分得的领地最小。
大战结束,林帝于湮州让位武元帝,其余五州掌控者各自称帝划分界线,签订协议互不干扰。
多年变迁,制度规矩都变得不同,有的州甚至帝位更姓已经好几次。
唯独阳州,最初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就跟它的主人鬼王一般。
听说,当年鬼王刚刚离开道观下山,便被林帝忽悠去了战场,也因着他那一身本领,被分了阳州,这与烟州密不可分的“鬼州”。
其实本来,阳州也该是烟州的领地,但不知为何还是被林帝要了去。
就像是多出一块领地的代价,阳州成为抓拿烟州“叛逃者”的武器,这项合作如顽石坚固,已经持续百年。
阳州人,特别是阳州主城鬼都人在外名声都算不得好。
毕竟连接烟州,游魂无数,从小在无数冤魂孽魄中成长的人性格不会太过平易近人。
没多少人愿意踏入这半数人族半数鬼的地方。
而阳州有很多年轻人出去之后再不回来,估计已经不习惯这处半是鬼魂的地方了。
万里晴空总是比阴雨连绵的天气更受欢迎。
鬼都武也不管他人去留,他总说能离开阳州的,阳州便不适合他了。
有时喝醉了,会笑着和都遥鬼安说,等日后阳州只剩下几人,阳州便顺势并入烟州,替冥主抓拿偷逃鬼魂,还能多混点钱拿。
他说,
冥主对待属下总是格外大方。
很早以前,阳州就只剩下少数恋家不舍离去的老人,与对鬼灵好奇或憎恶的少年捉鬼人。
他们空出来的地被相邻的青方两州占领。
阳州越来越小,鬼都武醉酒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就像是梦里有什么极吸引他的存在,每每都遥唤他,总是一副不想醒来的模样。
梦有什么好……都是虚假的。
至少对于都遥来说,远不如扮鬼去吓鬼安有趣。
……
都遥抱着新刀,找寻着卖花姑娘身影。
那时常窜跑在大街小巷的卖花姑娘是从南方的朔州而来。
她成天带着笑脸,也不怕随时会出现在大街小巷的魂灵,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她卖花不要钱,只需买花人夸她一句便足矣,姑娘住的久了,倒也给这座城市多添了几分生气。
姑娘爱极了听故事,什么故事都爱听。
也爱讲故事,将东说成西,将天聊成地,鬼都人也都知道卖花姑娘嘴里的故事当不得真,但今日是怎么回事?
街上有不少人都在讨论着鬼都武带回的那位少年,都遥听了几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白月是师父转世好友这破谣言的?
随口糊弄走了又一位来打探八卦的好友,都遥总算在东街找到了与一位绿衣妇人聊着什么的卖花姑娘。
卖花姑娘姓张,有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她常穿藏青色衣裙,皮肤很白,一点不显老。
张姑娘听到都遥唤她的声音,站立的身子一僵,等都遥走近了才扭头朝他露出一道笑。
都遥回以微笑,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只见她匆匆提起放下的花束,迅速朝着与都遥相对的方向奔跑。
此时刚过未时,街上人不算少。
张姑娘抱着花,如游行在海水中的鱼儿,几息间就不见了人影。
“……”
都遥叹了口气。
已经习惯张姑娘什么都没说就开溜的他摇摇头,将遗落在地的一束慕花捡起,慢悠悠朝张姑娘消失的方向走去。
在姑娘必经之路上,少年早已等候多时。
“张姐姐,你胆子不小啊……师父的谣言也敢乱传。”
灰袍少年站在张姑娘面前,右手捏着一张禁身符,见她咧开嘴笑着想解释些什么,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将符贴上她的面门。
“有什么话你得等师兄来了再说。”鬼安轻声嘟囔,“你骗我好几次,我可不会再信你了。”
张姑娘:“……”
都遥来到此处时,便见到张姑娘头顶符纸,生无可恋瞧着自己的眼神。
他忍俊不禁道:“安子,张姑娘又不是恶魂厉鬼,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让张姑娘颜面何存?”
“我特意贴了掩息符,而且这处地方隐蔽,他们肯定看不到张姑娘的。”鬼安解释着,示意都遥看向张姑娘脑后,在那里他也贴有一张。
都遥愣了一下,不由笑出声来。
他抬手使劲揉了揉少年头顶,将张姑娘身上两张符纸撕下。
张姑娘得了自由,抬眼狠瞪了鬼安一眼。
鬼安不甘示弱,回瞪一眼,发现自己眼睛没有张姑娘大,又怯懦的缩去了都遥背后。
有都遥和鬼都武在的时候,鬼安总这般胆小。
想到方才堵住自己出路时的模样,又回忆少年贴符箓时的干净利落,张姑娘有些无语。
“你方才那样子是被鬼吃了吗?”
“方才师兄又不在!”鬼安反驳,随后声音渐渐微弱,“我这不是怕你又骗我吗……”
“……”
张姑娘咬牙,捏紧了手中花束。
这小鬼真是烦人!
“师弟,别说了!”都遥轻咳一声,鬼安立马息声,轻哼一声转头不去看她。
等鬼安安静下来,都遥这才看向张姑娘。
“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在传师父他老人家的谣言?”
面对都遥这个问题,张姑娘似有些心虚,她搅着衣袖,清丽面容皱成一团。
“我也不知道啊……我早晨就和卖豆腐的大爷聊了几句,正好他提到了鬼王,我就把早上的事说出去了。”
“我就说,今早我瞧见鬼王和他的弟子从城外回来,还带了一个极好看的人,鬼王还给那人买了花,我真的就说了那么多!”
“然后那豆腐大爷不知怎的,问了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衣物后,激动的豆腐也不卖了,把摊子留在原地往北面跑了。”
“等我好不容易把豆腐车送回大爷家,就发现我说的话变成这样了……你信我!我说的话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偷工减料!”
她每说一句话就抬头看都遥一次,像是怕他不信,举着手正准备发誓,都遥制止了她。
“我知道了,我来也不是追究你这件事的。”
张姑娘轻声嘟囔:“那你瞧着那么凶……我还以为你两个专门来找我兴师问罪。”
都遥打掉师弟摸向自己新刀的手,他耸耸肩。
“你一看我就跑,不问你点什么,总感觉有些亏。”
“……谁叫你每次来找我都只问这些,不躲你躲谁。”
张姑娘抱怨般嘟囔一句,跟鬼安一样扭过头去不看都遥。
夹在二人中间的都遥摸摸刀,感觉有些不对劲,又抬头看看天。
天暗沉沉的,像要下雨了。
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他想着赶快将事情做完。
“我和安子得回去了,不然师父该骂了,你记得明晚把门窗锁好,不管谁的声音唤你都不要回应,也不要去寻声音来处。”
他说着,让鬼安将半块玉佩交给张姑娘。
“这个,挂屋内窗边,近半年不要取下,半年之后会有人再给你新的。”
张姑娘望着掌心只有上半块的玉佩,上面雕琢狰狞凶兽,但因残缺,只看得见一双怒目与紧皱的蒜头鼻。
她抚摸玉佩纹路,也不问为何只有半块,只抬头看着都遥:
“明晚会发生什么?”
“七月半,灵者探乡日,冥地鬼门开。”
都遥解释道:“每年这个日子都会出事,你刚来不到一年,不知道这些,师父让我给你送辟邪玉,顺便把这事和你说一下,避免明晚贸然出门,遭遇窜逃的厉鬼。”
“总之明晚,在听到启明钟响起前,都不要应答任何声音,也莫要出门。”
他说完,将之前捡到的慕花递给张姑娘。
“这是你方才落下的,现在还你。”
张姑娘拿着玉佩,望他一眼突然将手里抱着的花全塞进都遥怀里,她弯眸笑道:“送你了。”
接着,她将玉佩放进空着的花篮子里,朝二人道别。
“谢谢你们提醒,我明天不会出门的。”
瞧着步伐格外轻快的藏青色身影很快没入人群,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当都遥二人准备离开时,姑娘清悦声音又遥遥从远处响起,带着笑意。
“都遥公子,你的玉佩我会好好保管!后天见!”
鬼安挠头不解,“那不是师父的玉佩吗?怎么变成师兄的了。”
都遥没有回答,他抱着花束,朱红美丽花朵散发的浓郁香气围住身躯,像是姑娘热情拥抱。
他笑了笑,说道:“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
……
天渐渐暗下来,少年坐在回廊看天,那里有片黑沉笨重的云缓慢往东飘去。
他记得栖楠说过,往东去是湮京两州,那是人族最繁华的两个地方。
正想着,突然有细小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腾起白雾,白月抬头,天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
这是他第一次见雨。
以前有鬼差与他说过,在上面,水有时会从天而降,时而温和时而狂乱,将土壤泥沙浸的松湿,人轻轻一踩便陷了进去。
他们称之为雨。
风卷起雨便往回廊吹来,少年避着斜雨回了房,鬼都武正整理着准备拿给他看的书籍,见他回来,笑着问:“怎么那么快便回来了?”
这府邸不算大,但也足够一个人走许久,他以为这从烟州来的少年该对这一切好奇。
白月指向窗外,“下雨了,我碰不得。”
“下雨了吗……”未注意过外面的鬼都武起身关窗,将飘雨隔开,吩咐人去拿了把伞,撑开递给白月,带他往西面去,“我记得有一件避水的衣裳,你该穿得。”
西院住的是鬼安,小道士刚和师兄分别,此时正收着未晒干的衣物,见师父带着白月过来,虽还是有些怕,但也不至于见人就躲了。
鬼都武让鬼安带人进屋,“火碰不得水,你注意些。”
吩咐完,他便独自去了另一间屋,那间屋外种满深蓝色,叶片方圆的植物。
那是……
“它叫往慧。”鬼安见少年一直盯着那处,以为是好奇,解释道。
“这草不好养,我听师兄说,师父养了好多年才堪堪那么长,也没见它开过花,师父那么爱护,也不让我们去碰,该是极为珍贵吧。”
白月说道:“我见过。”
“你见过?”鬼安有些疑惑,“哥哥不是从往生地来的吗?”
接着,他又恍然大悟般说道:“也是,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往慧,原来是往生地的……莫非这些年师父都养错了,所以才一直不开花吗?”
“它不会开花。”白月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鬼安收拾衣物的手一顿,他看了眼那边种满往慧的屋子,见鬼都武还在里面后才轻声问:“往慧,是只烟州有吗?”
“我不知道。”
他这是第一次离开烟州,“在烟州,它叫魂引,带灵魂去该去的地方,每个地方的颜色都不一样。”
“不一样?那这个颜色的魂引,在往生地是去往哪处的?”
白月看着近乎围满一整间屋子的深蓝圆叶,这间房门窗紧闭,只方才鬼都武打开时,他才瞥见一点里头昏暗。
在里处染起的烛灯,晕染了几分熟悉气息。
“这个颜色——”
鬼安突然拉着他后退几步,避开往里飘来的雨。
“……”
外面的风愈发大了,鬼安将窗户关上。
白月垂眸看着被雨淋到的手背,白雾散尽后的细小坑点出现在上,如用铁针钻了孔的润玉。
鬼安的表情有些慌乱,“你、你没事吧?”
“无碍,过段时候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他忽的吐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要闯祸了。”
“师父说近日如果我再闯祸,就要把我丢去鬼门,我一共犯了多少错,明日便要在那里待上几个时辰,这太可怕了。”
他说着,不禁抖了抖身子,似对鬼门格外恐惧。
“明日?”
“明天鬼门开,往生地不愿轮回的鬼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乡,看看故地故人。”
白月点头,在烟州,这个日子被称为探乡天。
每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烟州的很多魂灵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很快又会回来,当然也有再回不来的,听鬼差说,是怨念太深被打得魂体薄弱,被迫入了轮回。
“冤魂,怨魂,是最不安分,也是最可怜的。”鬼安说。
“他们不幸的被杀害,或因栽赃陷害,又或因杀人谋利,总之定是生前受了天大委屈,但……再如何也不该留在世间祸害他人。”
鬼安道:
“万事有因果,害人者自生恶果,有苍天为他申冤,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们太过着急报复仇人,不惜毁去自身功德不入轮回也要去报仇,为一个歹人如此,我觉得太不值当。”
说话间,鬼都武拿着套衣物从那间房内走了出来,也不知鬼安说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怨气,总要发泄出去才好些。”他看着鬼安说。
见师父出来,少年的声音弱了许多,但仍然坚持方才想法。
“但也不应去伤害无辜者……”
“你说的那些,是恶魂,但凡稍有意识,记忆的,都不会擅自危害他人,他们留在世间的目标明确,多数不会消耗灵魂去招惹是非。”
“这一类,便归烟州管,他们的因果不需我们干涉,我们也不应对他们的选择置评。”
“至于少数……那就是我们平时需要抓的鬼了。”
鬼安若有所思。
鬼都武将衣裳展开在白月身侧,是件淡青色的宽带氅衣,他对着身形比了比,“袖口长了些,你穿着到刚好。”
“这是前些日子从湮州送来的,还是新的,你雨天外出时可以穿着。”
他让白月穿上,宽大衣袍极配少年身上这身青白长衫,穿着总算显得身躯不那么单薄。
鬼都武细细打量一番,满意道:“很适合你。”
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对着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睡觉的鬼安说道:
“去把你师兄喊来。”
“……”
穿着新外衣的白月被并不顺路的鬼安送去了北面新整理出来的院子。
目送鬼安和刚睡着就被喊醒一脸昏昏欲睡心不甘情不愿的都遥离开,白月关好门,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再清晰。
他打量屋中摆设,目光落在被点亮的烛台前,缓缓伸出手。
火苗离开烛芯悬立少年掌心,与烟州完全不同的炙热跳跃在手中,在他眼中宛若神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将火苗还给烛台。
咚咚——
紧闭的窗子被敲响,声音响了两声便停下,白月走过去推开窗,绒布般的黑影出现在视野。
它贴着墙往上攀爬依附进窗框紧贴四周缝隙,雾气涌动像是一扇黑窗,替屋中人挡住随风涌进的雨。
白月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黑影一直不动,像是真成了窗布,略显疑惑:“你们不进来吗?”
听到这句话,黑影散发的阴冷气更重了。
一道食指宽长,如发丝般的黑雾刚刚越过窗口,瞬间便被突然出现的火焰吞噬殆尽。
纸张燃烧后的气味飘散在屋子里,白月寻着气味将床底掀开,将贴满整个床底的符箓撕下,见黑影还是进不来,他想了想,又把烛台上的火掐灭。
黑影又生出一道雾气试探,见没有起火也没有消失,它这才缓慢越过窗口。
直到整个黑影爬进来,它们才在阴影中现出身形。
冷风拂过熄灭烛火,比夜色深沉几分的巨大畸形阴影遮挡在少年身前。
“月。”
一个没有头颅,心口空出一道大洞,身上黏满杂草泥土的无头鬼双手捧着玄木方盒。
另一个的头倒是完好无损,但四肢皆被利器砍去,它如七八月的婴孩般被背在无头鬼身后,见白月看来,唯一白净的脸露出微笑。
“冥主让我们来给月送些物件。”
……
“明晚若是出了我短时间解决不了的事,你们就先回府中,不用管我,先送白月去李叔家,李叔虽许久不掺事,但保住一人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也相信他。”
“白月从烟州来,是客,我们至少得保证他的安全。”
阳州的天向来是不管冬夏的阴寒,但临近中元的夜晚更是格外冷。
看着师父难得正经神情,都遥拢了拢身上单衣,被叫醒的急,他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鬼安拉来了这儿。
在这种时候起床真是折磨人……已经清醒过来的都遥问:
“师父,他身上是有什么特殊吗?以往这个时候,偶尔也会有外乡客来,但能让你如此在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莫非当真被那些人说中了?
这位哥哥,真是师父等待已久的转世好友?
不对……那些人的谣言当不得真。
鬼是无法修成灵的,灵死后也不去往生地。
面对都遥的疑问,鬼都武低头喝了口水,只说:“就当是我私心作祟吧,我想护住这孩子,至少在阳州他不能出事。”
似有所感,大红衣袍的青年突然看向屋外。
夜幕里分不太清是否是这连绵细雨为这座府邸添上了朦胧薄雾,除开灯火点亮的白墙碧瓦,他什么也没看到。
奇怪了……方才明明感应到与那歪头鬼差相似的气息进了府。
思索间,鬼都武从袖子里掏出一条虫,唤来一只头顶秃了块毛的飞鸟。
飞鸟兴奋的吃了虫,也不在乎外面是否下着雨,展翅便朝北面飞去。
接着,他又转移视线看向另一间常年紧闭的房屋,屋外一圈的往慧都被这不大的雨压弯了躯干,深蓝方圆的叶片被打落不少,看得鬼都武心肝子痛。
这玩意儿出了烟州就变得极为脆弱,他千金万银不计其数投入其中,仍然险些被自己养死。
平常稍有不慎,遭遇半点风吹草动就会死一大片。
莫非真是水土不服?
但养了那么多年,也该习惯了啊……
鬼都武看着又落下两片叶子的往慧,也不管两位徒弟了,连忙撑起伞往那边走,自顾自琢磨着该如何让剩下的往慧在这场雨中活下去了。
看着师父一脸心痛的去了那间屋子,鬼安眨眨眼,拉住同样被“遗忘”的都遥袖口。
他如今是真的相信白月不是鬼了。
“师父还没说那哥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师兄,你有什么想法吗?”
都遥摸摸下巴,“或许……从往生地来的生灵,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师父特殊关照吧?”
往生地,只有死去之人才能踏入的地方。
看师父刚开始见到白月的样子,估计在烟州还挺有名。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站在门口的师兄弟二人皆冷的一激灵。
他们也管不上师父走没走了,连忙把门关上,走进里屋这才稍稍暖和一些。
都遥握着茶杯暖手,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刚刚躺下的师弟问:“昨晚在城外鬼门那处时,师父是不是问了白月……问让他来阳州寻师父的是哪位鬼差?”
鬼安再一次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一句,我记得他说那人姓干,是师父故人。”
“干……”
都遥把已经冷下去的茶杯塞进鬼安手中,他自己则脱了鞋盘腿坐在鬼安床榻。
都遥抬头望着房梁,总算从记忆里翻出有关这个姓氏的记忆。
……
——听另一位小师叔说,师父是与一位名为干莫的师叔一同下的山,干莫是师父的师兄,当年一同被林帝招揽了去,但大战结束回到道观的只有师父一人,中间经历了什么师父没说,只道那位师叔并没有死,只是游玩去了。
崎岖山路,老旧道观。
马尾高束的少年撑着下颚坐在树上,见树下的小道童吵闹着要自己抱,轻笑一声,摘下一枚果子扔下去,正正好落到小道童怀中。
道童拿起那枚果子,被酸的两眼一红。
树上少年笑声格外响亮。
……
“我想起来了!师兄以前与我说过,我们有个早亡的师叔,那位师叔就姓干!莫非白月在往生地遇到的就是那位师叔?”
“师兄?大师兄?”
少年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师叔二字。
鬼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和都遥并排坐着,“师兄原来还见过大师兄吗?”
少年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师兄”一词吸引,他问都遥:
“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厉害,我常常听师父说,如果让大师兄知道我如此,定是不会同意让我拜师的。”
“大师兄……其实我也了解的不多。”
都遥想了想:
“师父收我收的太晚了,我只和大师兄相处了两年,他知道师父很多从前的事情,有些和我说了,其中就包括那位师叔。”
鬼安看着都遥,有些不解,有些委屈。
“师父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大师兄的事情,我怎么问都不说,是因为我胆子太小吗?”
“怎么可能。”
一只手盖在少年头顶,都遥揉揉鬼安头顶,“若真嫌你胆小,他怎可能收你进来?”
想着鬼都武的性子,都遥语气轻松,“他老人家估摸着就是单纯忘了。”
毕竟是活了那么久的人了。
健忘一些总是好的。
……
玄木方盒被无头鬼小心翼翼打开,是一枚绑有平安结的白玉环。
“此玉名桑田,可避水驱毒,是冥主在淼州得来的宝物,有此物,月这一路会更加顺利。”
没有四肢的鬼含笑看着少年,又道:“我们想亲自为月戴上,月愿意吗?”
“好。”
被浓郁黑雾包围的少年碰了碰燃起的鬼焰,孩提亲昵笑声尖细,这是跟着二鬼从烟州“偷渡”来见他的伙伴。
“月怎的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准备,也不怕被外面的人欺负了去。”
“欺负?”白月摇头,“我并未想过主动去招惹他人,我不会受欺负。”
无肢鬼道:
“人族可不讲究这些,不管月有没有去招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对他们而言,你不是人,便定是危险的,需要驱逐,杀死的。”
“月,人族都是坏家伙,你出去了,要记得时刻提防,不要相信他们任何话语,他们太可怕了,简直将谎言融进了血肉。”
它半点不放心自己这位出门远行的好友,白月听它絮絮叨叨说着,想起没有四肢的鬼生前也是人族。
栖楠说过,
最了解一个人的莫过于那人自己。
而最了解人族的自然也是人。
但栖楠也说过切莫只听一人片面之语……白月摸了摸坠在腰间的玉环。
冰冷细腻的触感像是放置在轮回司中的轮回石。
阿婆说凡事要切身去听,去瞧,深陷其中去触碰,到那时,方才知晓谁是正确的。
他知道无肢鬼口中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它痛恨人族,甚至不愿展露自己曾为人时的躯体,它能展现的最体面,最好看的便是如今这一副刚入烟州时的模样。
很多留在烟州不入轮回的鬼族,都深恶痛绝着人族,他们之间的仇恨,纵使与人凤二族间相比较也不相上下。
这些白月都知道。
但他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在鬼都武的精心照顾下,经历一夜细雨,所有往慧都向天幕低下了娇贵头颅,无一存活。
忙碌一夜浑身湿透损失惨重的青年颓废地蹲在门槛,“奇怪了……”
只是一场不大的雨,怎么就能都没了?
以往下雨都还有一大半会活下来……这还是自他贿赂鬼差从往生路拔草送到阳州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场雨那么恐怖吗?
鬼都武看了看墙角同样淋了一晚上雨仍旧生机盎然的野草,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
这草怎么越养越娇弱,那鬼东西把草给他时分明说了什么都不用管,把它放土里自己就会把自己养活……算了,今晚之后去鬼门找那家伙再买一次。
记不清是第几次找那个鬼差,反正养“往慧”已经很久,但没一次成功。
这玩意儿在阳州真是难养的紧,鬼都武摇头,撑着腿站起身,鬼安恰好睡醒把门推开。
少年眯着眼睛,正把灰袍往身上套,见旁边那间屋子有道红色身影,睡眼蒙惺地问了声好。
“师父早。”
鬼都武:“安子早。”
鬼安洗了把脸,视野总算没有那么模糊了,他眨眨眼,望了眼鬼都武离去背影。
那身亮眼的大红衣袍明显湿透了,上面黏着深蓝叶片与泥沙,还有几截断枝,远远看着便觉沉重拖沓。
他看向那间院子外的狼藉挠头……往慧又死了吗?
鬼安走近捡了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仔细看了一番,“这瞧着,除了颜色外也没什么特殊地方啊?”
怎就这般难养?
印象之中,算上这次师父养没了两次。
刚拜师时被一场狂风搅落,如今又被一场小雨淋了个干净。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将叶片扔回坛子,寻思着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儿。
今晚是睡不了觉的。
……
一只秃顶的鸟落在鬼都武肩膀上,很快又叼着虫飞走了。
换了身大红衣裳的鬼都武毫无形象瘫在摇椅上,仰头望着天,灰沉沉的天没什么看头,青年看了会儿就闭上了眼。
昨夜那道气息直直去了北院,他没感受到恶意,那三只鬼也未伤害他送去探察的飞鸟,应该是白月在烟州认识的鬼族来找他玩。
说起来,白月是从烟州来,今夜的事或许不会影响到他。
但若真出了事,短时间内他也顾及不到白月,这孩子好像什么都不懂……鬼族与他亲近,但人却不是。
也不知烟州那两位会不会给他准备些防身用的宝器。
思来想去,
鬼都武突然改了主意。
……
临近傍晚,街上已经没有行人,大多人今日一整天都没出门,自发锁好门窗,又将辟邪驱鬼的物件尽数挂在屋中。
张姑娘住的客栈早早就已经关了门,只出不进,分明天还没黑下去,掌柜便已经草木皆兵。
她坐在大堂吃饭,瞧着掌柜带着小二左边贴张符右边挂张画,整个客栈静悄悄的,只有掌柜和小二动作的细微响动。
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姑娘甩了甩手上玉佩,悄然走近掌柜身后。
冰冷掌心贴近背对她的掌柜,她感受到掌柜身子猛然一震,嘿嘿一笑,打破方才奇怪氛围。
“李掌柜,你在做什么?”
明显被吓了一跳的掌柜抬手拍拍胸口安抚自己,瞪了她一眼,“做正事呢,别捣乱。”
他昨日看到姑娘四处显摆她的玉佩,心里门清她知晓今日会发生什么,于是也不做解释,只摆手催她回房。
“天马上便黑了,吃饱了就赶紧回你的房间去。”
姑娘走到二楼,又偷偷趴在栏板上瞧了好一阵,等掌柜将客栈大门锁好,她才拿着玉佩回了三楼客房。
今天黑的格外快,方才在大堂时她明明还能看见点光,现在却是一点看不到外面场景了。
窗外黑漆漆的,半点光亮都瞧不见。
张姑娘将窗户关上,照着都遥给的法子贴上符箓,她感觉有些暗,便又点了一盏灯。
明黄烛火从烛台悠悠移至床前,她借着烛光,将一个没有上锁的棕红木箱子从床底拉出来。
许是太久没被打开,木箱上堆满厚厚一层灰,张姑娘打开时沾了满鼻子灰。
她将从木箱中爬出来的蜘蛛捏住往旁边一放,从里面翻出掌心大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两只一模一样,长了九只细小眼睛的飞虫。
她抚摸飞虫合拢翅膀,声音轻轻:“中元鬼门开,亡灵探乡日。”
“阿婆……”
“今日阿满就能找到好烟缘。”
……
都遥跟着师父去了鬼门附近,鬼安留在城内,负责城中可能会离开房屋之人安全。
“安子一个人当真没问题吗?”
都遥有些担心,前两年都是他在带着鬼安,今年师父突然决定让鬼安一个人行动。
那家伙这般胆小,和陌生人搭话都不敢,当真不会出事吗?
“放心吧,他不会出事。”
方才路过酒肆,又去讨了壶酒的鬼都武边喝边走,他的酒量很好,一壶下去不见醉意。
一出城,他便好似变了副模样。
“鬼安那小子,就是太依赖我们了,一个人时还是能担起重任的,你莫小瞧了他。”
“再说了……”红袍青年语气轻松悠然,像是在与人交谈最近上新的话本子哪个情节更为精彩,“真正应该担心的,不该是安子吗?”
微风徐徐,带着凉气吹散二人身上热气。
鬼都武说:
“我们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
烟州连接外出的通道名为鬼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片生有复杂图纹的空旷土地。
阳州土地,有一半都是密林,密林之下便是通往烟州的门。
平时图纹隐于地底,旁人路过不会触发。
二人熟练绕过图纹,去了侧方林中,那里已经有了许多人,男女老少尽数涵盖,是阳州近些年出现的抓鬼人。
利落着装怀抱桃木剑的高挑女子远远便瞧见二人,颔首问好:“州主。”
“晓晓都长那么高了。”他笑着招呼道。
年轻一代,或多或少都与鬼都武有些师徒情谊。
鬼都武一个个寒暄过去,等到和最后一人打完招呼,时候将将要过子时。
不远处那道图纹已经从地底浮现,没有月色的黑暗下,微弱的猩红光芒十分显眼,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瞬间分散,遍布林间各处。
鬼都武站在原处,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下。
浓郁雾气自地底涌现,如棉絮般将他的感官包裹,顿时,呼啸风声卷起枝叶摩擦发出的尖叫取代寂静。
他抬眼往鬼门方向看去。
迷雾弥漫,青灯开路。
幽幽冥火从雾中燃起,一颗歪斜惨白的头颅从腾高的焰火中渐渐浮现,像是爬了千百层石阶,它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它的身上缠着一根铁链,跌落左眼眶的暗青色眼珠浮起,不断在空中转动,最终准确无误落在远处鬼都武所站之地。
鬼差裂开两边的嘴,阴森森的笑脸令人不寒而栗。
它从喉咙里吐出一枚钥匙,将绑在自己身上铁链解开。
霎时,火焰中响起快要刺破耳膜的尖啸。
那道声音似笑似哭,呢喃着众人听不懂的话语,而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直到快要听不见时又猛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都遥听出这叫声中携带的惊天恨意,他好奇看去,幽蓝火焰之中,一道俯趴着的赤色阴影堵在面前,最后被一根绳索般的物件套住脖颈,硬生生拖离了鬼门。
那道身影被拖离消失前,仍在尖叫挣扎着,不断散发那快要化为实质的恨意怨念。
黑雾很明显就是这道身影散发而出,身影被拖了下去,黑雾也消散个干净,冥火总算散发出它该有的光亮。
都遥离得近,也看的仔细。
他看到湿透的长发后满含癫狂恨意的猩红眼眸,看到那张脸上数十道深刻见骨,皮开肉绽的伤痕。
它……生前经历了什么?
未等都遥深思,鬼门处突然响起一道欢呼。
“哈哈!老子又出来了!孙子你且在冥地等着,老子这就去看你儿子!”
留着胡须头发灰白的老人第一个冲出冥火,顺着一盏青灯直直奔去西面。
“记得天亮前必须回来啊!”
负责接引的鬼差扬声说道,也不知那身手利落的老人听到没有。
“年兄别站门口挡道啊……我就请了两个时辰的假,来回路程就要半个时辰,快快快让开!”
“爹!儿子又拿到假期了!”
“快些滚吧,你爹早投胎去了,还是我去勾的魂,看着他进的轮回路。”
“呜呜呜……娘子……呜呜呜……不知你过得好不好……我呜呜…对不住你……”
“……”
一个又一个穿着不同服饰,甚至不同种族的鬼从火中走出,跟着青灯离去。
期间有裹挟怨气的鬼踏出鬼门,一言不发便迅速离去,藏在林中的抓鬼人三两结队,光明正大跟在那些鬼怪身后。
都遥还在回想方才看到的那道眼神。
他第一次见如此恐怖的眼睛,像是燃烧在深渊之下,能够将世间所有焚烧殆尽,永不息灭的一簇火焰。
鬼都武同样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察觉到的情绪要比都遥多一些。
那双眼睛恨的是人族。
整个人族。
许是常年与鬼差打交道,他能够看到鬼门后的台阶,望不到底的石阶上,那道身影仍不断挣扎着,三四个鬼差合力才勉强拉住它。
纵然这样,它还是一步一爬,被拉扯下去又重新爬了上来,像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蟑螂。
牢牢锁住脖颈的那根锁链绷紧在断裂边缘反复。
这是经历了什么……
“咔嚓——”
锁链断裂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
都遥听见从鬼门中响起的一声沙哑难听,辨不清男女的笑,浓稠黑雾再次笼罩住这方寸之地。
黏腻到能够依附在衣物上的血腥气味充斥都遥口鼻,他抬手,潮湿袖口似长了苔藓,滑腻触感惊起一身冷汗。
一切都变得湿润,粘稠,仿佛连眼皮都被半凝固血液依附,都遥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从鬼门“走”出来的赤红身影。
它低着头,脊柱弯曲,湿发一缕缕落下遮挡住大半面孔,露出的下颚布满疤痕。
被血液污秽染脏,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衣物什么也挡不住,衣摆下空空荡荡,只剩白骨的手握着一截腿骨当做拐杖,不停向前走着。
每走一步,周遭黑雾便更浓一分。
这道身影辨不清男女,只勉强从那快垂落至地的胸口与鲜血淋漓的肚皮猜测该是位女子。
许久没见过如此惨样的恶魂,鬼都武也愣了一瞬,接着轻声叹道:
“……哪个畜生造的孽。”
今夜的鬼都比往日更加寂静。
大街小巷门窗紧闭,屋内屋外都贴满、挂满驱鬼的物件,街道空无一人,倒也便宜了鬼安巡逻。
他提着灯笼四处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多是些都遥教给他的驱鬼辟邪咒语。
东面走到了头又转道往北面去,也因着没人,少年走的很快,未到子时便走完整个鬼都。
做完师父交代的任务迅速回府锁好大门,鬼安快步跑回西院,夜色太深,澡不敢洗衣不敢换的他先是缩进被窝发了一阵抖。
约莫十息,灰衣少年又默默从被褥中探出身,理了理凌乱发髻。
他起身时突然愣住。
方才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隙。
深蓝色萤火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散发微弱光芒勉强代替熄灭烛火,少年仍旧傻傻站在原地。
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倒映出一道静静站在窗户外,扭曲高大的深色影子。
雾气弥漫,子时已至。
鬼都武提前取下这座宅府所有符箓,又布置了招引鬼魂的阵,踏入鬼都的,所有带着恶意的鬼,通通会被引到这里。
这是鬼安自己的要求。
房屋之中,仅仅只与黑影相隔一道墙的少年喃喃自语。
“不能被吃……我不想死……”
冷风灌入窗口,将窗户彻底吹开,他打了个寒颤,发现黑影突然不见踪迹。
弥散在空气中的恶意仍在。
鬼安咽了咽口水,借着荧光从床底摸索出一个圆盘。
圆盘正反面都绕着圈状结构,一圈围着一圈像是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我得活着。”
鬼安轻声安慰自己,走一步便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呼出。
“我得活着。”
那双不断颤抖的腿在跨出门槛时站定。
少年垂下仍旧带着害怕的眸子,毫不犹豫划破掌心,将手死死按在圆盘中央。
血液快速流失,圆盘不停旋转,他苍白着脸,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念着简化咒语。
“林帝护魂,以血为祭,虎魄听令。”
“——灭!”
寂寥夜色,漆黑迷雾。
一声虎啸如天崩吼散雾气,似要将夜幕震碎,唤醒穹阳。
通体深蓝,体态如山的巨虎从少年身后浮现,它长啸一声,恶鬼来不及逃窜,便被吞之入腹。
“探乡者皆有青灯引路,故作迷途擅闯者……”
师兄言,
该当养料入虎口。
鬼安并未将手移开,就这样任由圆盘吸食血液,对比方才更为壮硕骇人的巨虎腾空,替他注视整个鬼都。
脸色苍白的少年抬步往外走,便见旁边院落散发着和自己身上相同的荧光。
幽蓝荧光亮起在原先种植往慧的地方,稀碎光芒飘荡,渐渐凝聚一道似路的流光。
一道奇怪魂灵被荧光拥簇着走来。
它与鬼安对视,二者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良久,魂灵犹豫询问:“我这是……死了吗?”
看着眼前明显是刚从身躯中被拉出来的生魂,鬼安疑惑,鬼安沉默。
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的鬼安不知所措。
……
鬼都武盯着那逐步走向自己的“女人”,它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到了鬼都武面前,凝视着他。
各种污秽从长发顺落而下,它伸出脖颈,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空洞双目的苍老扭曲的脸。
它的头一直在转,像是耸动鼻子闻些什么。
接着,它不停摇头,一边后退一边呢喃着听不懂的语言迅速接近站在侧边的都遥。
而后发泄般嘶吼一声,无数血羽在空中出现迅速刺向都遥。
血珠从羽根溅出,它的攻击,嘶吼,一切的一切都透着蚀骨般的绝望。
这一次,鬼都武听清了这句话。
那是凤族的语言。
——去死。
都遥迅速将新买的长刀抵在身前,用尽全力挡住不断向自己刺来的血羽。
看着刀面凹起的坑坑点点与溅在自己脸上冰寒的血点,被黑雾中散发的浓烈杀意与恨意包围的都遥咽了口唾沫。
他造了什么孽?
虎口震得发麻,那雾气跟有意识似的,迅速往他这处涌动,伴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腥气,像一张浸满脏水的布料盖在脸上。
什么都看不见的他不由哀嚎:
“师父,救命啊!”
话音刚落,利器钉入厉鬼后脊的声音出现,接着,是青年念咒的沉稳声音。
都遥只来得及听见耳边响起怨毒尖吼,围住眼眸的黑雾顷刻间散开,那来势汹汹的鬼也不见了踪影。
“你怎的也和安子学,一遇危险便喊师父?”鬼都武挡在他身前,收起罗盘挑眉询问。
都遥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您不是就在面前吗?有您在,哪有徒弟什么事。”
鬼都武抬手挥开逆徒试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走吧,回去看看安子那边。”
鬼门出现的时间只有半刻钟,四个时辰后再次开启,召回探乡之魂。
鬼都武始终觉得这和林帝当初一年只给他放半天假其实差不多……每每放假都兴奋至极的回到道观,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而并没有拿到假期就混出来的鬼,烟州会当“叛徒”处理,今夜的鬼门不收,那时会留给阳州处理。
至于之后是打薄魂魄送回烟州,还是炼化三魂七魄作药,都是阳州的事。
冤有头债有主,有些怨魂,便会趁此机会去报仇。
“师父您功力见长啊!那么凶一只厉鬼,现在说收就收了。”
鬼都武却摇头,“是它未提防我,我才收的这般容易。”
“它好像……没把我当人。”
他说着,一边带着都遥往外走去,期间路过负责管门的歪头青眼鬼差,它张开嘴微笑,向鬼都武问好。
鬼族的语言都遥不懂,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那句话一出口,师父朝它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晦气!”
那鬼差的笑容更大了。
都遥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所以它攻击我,不是因为什么前世恩怨或者我曾经失心疯变得丧心病狂把它百般虐待杀死后失忆忘记也不是因为我是它仇人后代……而只是因为,我是人族。”
以杀人吞魂为乐的恶鬼都遥见过不少,但如此疯狂,将整个人族恨到骨子里去的,都遥也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
据说,那是最难缠的鬼怪之一。
若想消除它的隐患,要么费尽心思时间将之魂魄打碎不入轮回,要么助它报仇,怨气清散送回鬼门当奴役。
这些事都由阳州处理。
都遥曾经有过这样一种疑惑。
——我们帮往生地渡鬼抓鬼,累死累活的做,是为了什么?往生地会给予阳州什么好处?
只是为了下辈子投胎能投个好人家?
他记得,当时有人如此回答:“阳州渡鬼,主挣功德二字,而后是缘,你渡释的所有魂灵在往生前都会赠一缕灵气于你,这是专属于阳州的机缘祝福。”
“生者得缘,心想事成,或有机遇相逢故人转世,亡者轮回,也能投个好人家,一生顺遂。”
“况且你以为我们抓鬼用的灵力,从何处而来?”
高束马尾的少年拿着桃花枝轻点孩童额头,他仍旧带着张扬的笑,“莫要不知足了,人族七州,可就阳州如此特殊,还有机会见到转世故人。”
“那师兄遇到过转世故人吗?”
“我?我也才活那么十来年,家人都在身边,哪来转世故人?”
“……”
都遥望天,瞧见一只飞鸟盘旋。
“师父。”
他突然道:“你有遇到过转世故人吗?”
“很多。”
漆黑夜色,提灯将大红衣袍青年的白发映得昏黄,他走在都遥前头,语气轻松:
“你家师父是个老古董,活了那么多年,遇到过不止一个魂归来兮的旧人。”
“但是啊——”青年脚步未停,都遥看到他微微仰起头,似无奈又似叹惋,“新躯旧魂,那已经是他的新人生了。”
“我们没必要打扰他们,远远瞧一眼,瞧瞧他过得如何就好了。”
都遥问:
“会不会有人还记得您,或者想起您?”
青年好笑得回头望他一眼,“在想什么呢遥子。”
都遥不再说话,默默跟在鬼都武身后。
回到鬼都的路程必定经过一处桃林,桃林深处开了家酒肆,鬼都武每每往返,都会去买一坛酒。
没人见过老板,那处酒肆来客寥寥,鬼都也不是没有其他酒肆,但鬼都武独爱去那里,也只喝那里的酒。
都遥猜测是因为那里喝酒不要钱。
毕竟老板不在,也没个小厮,真要付钱也不知给谁,但很奇怪,那处的酒像是总也取不完似的。
就连今夜,酒肆都一样开着大门。
一旁紧挨着的坟林哭啸阵阵,阴气森然,都遥向来不喜欢来这里,像是进了鬼窝。
都遥抱紧手中的刀,看着挂在酒肆门前的两个大灯笼。
灯笼红橙,把周遭的地与盛开桃花染上属于它的颜色,瞧着暖和,阴冷气却如针根根钻进都遥皮肤。
他看那灯,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怪物的眼睛。
话说回来,
往生地是否也会是这个模样?
他准备回去问问白月。
……
“你……喝水吗?”
“多谢,但我可能喝不了。”
“……”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鬼安看着眼前魂灵,几次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是师兄在这就好了……鬼安垂手扯了扯自己衣袖,这分明是自己待了好些年的院子,如今怎的浑身不自在。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它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啊!
“……”
魂灵仍旧站在来时的位置,瞧着似也有点踟躇。
它张嘴想问些什么,但瞧见眼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面无表情低头模样,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毕竟这是人家宅院。
自己贸然闯入,虽不是有意为之,但还是太过唐突了。
他好像不想和我交流……
还是不要再贸然打扰人家了。
罪过,罪过。
二人尴尬而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鬼安身上的血液到达临界点,圆盘主动停止转动,虎魄消散。
没了圆盘供给力量,鬼安双腿一软,勉强扶住门槛站稳。
他抬眼,看了眼已经出现在身前的魂灵。
“……”
魂灵默默收回穿过少年身躯的手,“抱歉。”
正常魂灵是碰不到人的。
“离、离我远点,多谢。”
鬼安并不喜欢和鬼交流,他怕这些东西怕到了骨子里。
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魂灵神色关心。
“当真无碍吗?”
“你离我远点,我自己就好了。”
“……好。”
魂灵无奈又站远了些。
这时,
一人一魂听到了开门的动静。
少年眼眸一亮。
伴随一阵酒香,有人将府上的灯点亮。
来人手上还提着盏灯笼,遥遥便看见了鬼安与紧紧贴在墙边站立,半透明的魂体。
那人愣了一瞬。
——“师兄?”
深蓝荧光绕开来人身躯,重新汇入漂浮在空中的流光。
像是准备给予二人一次真正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