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十三州: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 重生火葬场 ...
-
“如今,我不欠你了。”
身后沙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那人怀抱仍旧像以往般温热。
被抱住的女子却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双茶眸满是极近绝望的悲切。
她流着泪,挣扎着要从那人怀中离开,那人却好似看透了女子意图,双手越抱越紧,似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完完全全融入女子身体之中。
她低声道:“别动。”
“就让我再……抱一抱你……”
“抱歉,阿梧。”
那人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低,抱着女子的手却始终未曾松懈。
好似这一松,便永远见不到了。
她将头靠在女子脖颈之中,贪婪得吸食着最后空气。
“……我已经好久没有抱过你了。”
“好久好久……阿梧,我好想你。”
“阿梧,我的阿梧。”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你。”
被称之为阿梧的女子脸上泪水越来越多,晶莹泪珠顺着沾满血色脸颊滑落,待落至领口中时已经混浊不堪。
她看不见身后人的情况,但腰部温凉湿润感让她明白。
身后之人一直在流血。
已经流了很久很久。
苍梧反握住落宁归的手,她不停摇着头,哭着压低声线,“落宁归,你不要再说话了,不要再……”
“阿梧。”
落宁归柔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就像是一根飘荡在河面不断沉浮的羽毛,缓缓拂过苍梧心尖。
而后——猛然扎了进去。
两败俱伤的伤痕使得彼此间皆鲜血淋漓。
苍梧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视线中也满是漆黑,只感受得到身后之人怀中余温,与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声音。
她无措地抬起头,看见如血般残阳早已落下,漆黑夜幕笼罩住这片地带,带起藏于阴影的杀机。
苍梧只见无月夜幕,见荧绿流萤,见从高空盘旋而下的秃鹰眼眸之中散发的嗜血微芒。
耳畔听得兵刃相交声,听得虫鸟啼哭声,听得爱人越来越沉重呼吸声。
良久,她听到落宁归说:“阿梧,下次见面,你可以爱我吗?”
“你不要死,落宁归,只要你不死,我现在就爱你好不好,我们活着离开,我们要活着……”
“阿梧。”冰凉掌心缓缓捂住苍梧不断颤抖开合的嘴,“我不求现在了。”
“我……不要现在。”
“下次见面,你可以爱我吗?”
“可以吗?”
她一遍又便问着,近乎祈求般请求着。
直至女子哭着点了点头。
“落宁归,我同意,你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现在,我不欠你了,阿梧。”
“苍梧,记住我们的约定……下次见面,一定,一定要爱我……”
“一定呀。”
“落宁归,宁归!”
“宁归——”
哭嚎声响彻夜空,将女子梦境染得血红。
在天破晓之际,懒懒躺在梨树枝上的青衣姑娘猛地睁开双眼。
满目凄然。
……
……
又是一年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冲刷着来来往往人群留下的泥尘。
这雨来得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街道两侧的商贩慌乱地收拾着摊子,行人低头匆匆擦肩而过,只愿这雨莫要将自己新衣打湿。
人群之中,撑着伞的青绿身影并不引人注意。
她缓步走至一处酒肆,店内的老板是位白发苍苍,笑意温和的老者。
见有客来,老者放下手中酒碗,温和着声音问她,“还是桃花酒?”
姑娘笑着点点头,将铜钱与酒壶一并放在柜台上,“多谢。”
老板收好钱,先是从里取出一碟咸菜,一碗小粥摆在姑娘坐着的桌前,“今个儿你来得如此早,想来是还未用过朝食,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放心吧,今个儿菜里没下毒。”
老板说完摸了摸长胡须,随后便拿起酒壶转身为其装酒去了。
苍梧放下伞,并未着急动筷,她抬眼看向了酒肆之外。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流下,腾起浅薄雾气,朦胧了屋外景色,她不知是在看向何方,又不知是想到了何人,脸上笑意变得更加柔和。
算算时日,这是她来到此处的第二年。
也是她重生至今的第二年。
苍梧接过老板递来的酒壶,取了两个空碗倒上,一碗放置在对面,一碗自己拿手端着,仰头一口饮下半碗。
对于她来说,这酒算不得烈,半碗下肚也未有醉意。
苍梧仍旧望着酒肆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雨势渐渐小下来时,一道浅蓝身影从远处走来。
苍梧唇角弧度上扬,她望着身影出现处,直至来者的面孔清晰倒映在瞳孔之中。
那是位绝佳的美人。
肤如凝脂,眸若晨星。
一举一动间皆带有让人沉迷的韵味。
……
而苍梧知晓她的名姓。
落宁归。
她的爱人。
……
落宁归收了伞,朝着柜台后擦拭着酒瓶的老板道:“您这儿可还有桃花酒?”
老板闻言抬起头,一脸歉意地望着她,“抱歉啊姑娘,这最后一点桃花酒,已经被上一位客人买走了。”
“实在抱歉。”
听见此话她也不恼,只是轻轻颔首,抬袖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如此,多谢掌柜告知。”
“姑娘留步。”
见落宁归准备离去,坐在一旁自她出现之后就一直未曾移开视线的苍梧终于舍得开口挽留。
落宁归脚步一顿,她循着声音望去,青衣墨发,样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笑着看向自己,一双茶眸柔和如春水。
她并未见过这人。
苍梧单手举起酒壶晃了晃,上面用于封口的红带不停晃悠,像是位身段柔软纤细的姑娘在纵情舞蹈。
“方才听到姑娘询问桃花酒,正好,我这儿也打了一壶。”
“姑娘可愿与我一同饮上一碗?”
落宁归正欲婉拒,又见青衣女子隐晦地朝向自己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
她愣了愣,而后温笑着点头。
“那便多谢姑娘了。”
待走近青衣女子时,落宁归才发现桌面摆上了两个碗,其中一个碗,正好放在了自己准备落座的地方。
酒早已备好。
只待佳人赴约。
她抬眼,发现青衣女子同样也在看着自己。
青衣女子脸上笑意似乎永远不会消散,她看向自己的眼眸太过柔和,导致落宁归一时间无法分辨对面之人是敌是友,笑意是虚情或真意。
正当落宁归思索其意之时,青衣女子率先开口:“我名苍梧,姑娘呢?”
落宁归端起酒碗,指尖触碰碗中酒水,她反应似乎有些慢,停顿了一息时间才慢慢饮了一口。
饮了酒,姑娘轻声道:“我名归宁。”
归宁。
苍梧眼睫一颤,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归小姐,幸会。”
落宁归却并未回复这句,她将话题转移至另一处,“苍姑娘的酒壶看着不错,不知是在何处买的?”
酒壶?
就是照着你喜欢样子雕琢出来的。
苍梧轻笑一声。
“闲着无事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归小姐若喜欢,下次见面,我送归小姐一个。”
落宁归柳眉一挑。
“如此,那便先谢过苍姑娘了。”
“举手之事罢了,谈不上谢与不谢。”说着,她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听归小姐口音,若未猜错的话,该是淼州江内人。”
苍梧为落宁归再倒满一碗酒,声音平静和缓,丝毫不在意对面一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
她继续说道:
“听闻近日有外来氓民闯入江内,打家劫舍,强抢普通居民食粮,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光是人族体弱者,便已死了数十位。”
“而在半月前前,有位远赴他乡者回来探望长辈,意外发现,有氓民正光明正大坐在自己长辈屋中烤着火。”
苍梧轻缓着语句吐字,她撑着脸,一边说着言语,一边观望起心上人的神态。
她见落宁归神色平静柔和,眸底冷色却愈发浓郁,苍梧垂下眼眸,回想着上一世爱人与自己所说的故事。
“氓民架着锅,而锅内,正用着从长辈家中井水烹煮——”
苍梧语句一顿,眼角余光望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掌柜,终是顾及未将这段话完整说完。
她抬手饮尽碗中酒,脸上醉意稍显,意识仍然清醒,“这归乡人,当夜便将整个江内的氓民,乞人屠杀殆尽。”
“而在这期间,归乡人误将江内城城主的独子杀死,惹城主暴怒,于各地设下重金悬赏其项上人头,这金额呀~我瞧着都心动不已。”
苍梧说着捂嘴轻笑,她的视线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过落宁归,自然也察觉到了其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一袭青衣如江面薄雾般轻渺的女子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笑意盎然。
“归乡人在几日前与一位慕名而来者战斗时,虽得胜利,却不想那位慕名者乃极善毒药的鲸州之人,他以身饲毒,死前将血液溅入外乡人伤口之中。”
“这毒暂时无法致命,只会给予日夜辗转难眠的痛苦罢了。”
“但它会在一年之后彻底融入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使其功力尽失,痛不欲生,日日夜夜与痛苦作伴,直至整个人因痛彻底丧失意识,再慢慢将之身躯融化成一滩肉泥。”
唰——
寒光于余光闪烁,苍梧偏过头躲过往自己脑门飞来的一柄刀片。
砰!!
刀片试试嵌入后方木椅,使本就已经变得老旧的木椅瞬间倒塌分散,苍梧弯下腰身将刀片捡起,看着上面熟悉纹路轻笑。
“归小姐的脾气好像不太好,是因为醉了么?”
她撑着下颚,把刀片放置在桌上,而后望着落宁归微笑。
眸光温柔不见丝毫紧张,如看向挚爱之人。
看得落宁归头皮发麻。
酒肆外的雨势又变大了。
湿气从外传进屋内,落宁归掌心已经变得湿濡,她听着雨声,只觉原先能够使自己静下心来的淅沥声不再管用了。
落宁归问道:“你从何处听得的这故事?”
苍梧点了点自己脑袋,她单手倒酒,又将满碗佳酿呈上桌。
她道:“在梦里。”
“苍姑娘可真是会开玩笑。”
苍梧听出了落宁归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她垂下眼帘,只是轻柔笑着,不急不缓把后面话语说出。
“而在梦里,我同样看到了解毒之法。”
滴哒。
嘀哒。
屋檐滴落雨滴,砸进水坑或青石路,酒肆门槛早已湿透,一阵凉风卷着细沙般雨点进入堂中,吹动青衣姑娘肩后墨发。
她面上带笑,眸也温柔。
却给落宁归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狡黠猛兽错觉。
而猎物明知前方乃是深渊,也不得不踏入其中。
——她想活。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苍梧歪头看着落宁归,她眨了眨眼,将酒碗推至落宁归身前,示意她喝。
落宁归毫不犹豫拿起一饮而尽。
砰。
酒碗重重落下。
落宁归从袖中取出白色方帕,将溅在手背上的酒水擦拭干净。
力道有些大。
方帕离开时,白皙手背上已然出现一片红。
青衣姑娘见此情景似乎有些不太满意,她把玩着刀片,锋利刃面于纤细指尖灵活翻越。
落在落宁归眸中的寒光不比外面雨水温暖半分。
“归小姐。”苍梧起身走到落宁归身侧,她弯下腰身,于女子耳边低语,“与人相交,难道不应该坦诚相待么?”
“归小姐觉得呢?”
青衣姑娘明眸弯弯,笑也温婉,轻轻覆在落宁归手背的掌心温凉细腻,像极了上好羊脂玉。
她们此刻距离极近,近到落宁归能够闻到苍梧身上散发出的馥郁气息。
这气息似花非花。
极像曾经阿弟从山中采摘而来,赠予落宁归的梨树枝,那年仅过一夜——梨花开了。
落宁归低眸,不知想到些什么,待再抬眼时便已经重拾温柔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毫无威胁,“当然。”
她微笑着将酒碗轻放,酒碗较扁的一端默默朝向酒肆老板。
“不过此地,或许并不适合议事。”
“里春安有一处梨树园,如今正是花开满园时,归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观赏这片春光?”
苍梧朝她发出邀请。
青衣姑娘清越声音融进雨声,似带有满足笑意。
——这是个疯子。
第一次遇到苍梧的落宁归如是想着。
苍梧将一枚碎银放在柜台前,看向老者,“刘叔,这是赔那把椅子的钱。”
“无事无事,一把椅子罢了,不值当这个钱。”
老者摸摸长长胡须,满不在意摆了摆手,他并未收取苍梧那枚碎银,示意她把碎银收回后慢吞吞从躺椅上直起身子扬眉,以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询问,“这便是你等的那位?”
苍梧但笑不语,只是朝他晃了晃手中酒壶。
惹眼红带晃悠,耳畔似有铃铛声响。
“走了,刘叔。”
刘叔笑着点点头,待目送苍梧走至门槛处时才喊声道:“叔还给你留酒,记得下回再来啊!”
苍梧步伐一顿,转头朝老人家方向轻轻颔首,笑靥如花。
她应声道:“好。”
先行一步站在酒肆外的落宁归撑着伞,耐心等待着苍梧出来,她面上神色平静,双眸平和,就这样望向苍梧身影。
苍梧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打着伞,抬头时看见落宁归一直望着自己,温婉面孔笑意更甚。
苍梧走近落宁归,似乎想要牵住她的手,但很快发现自己两手不空,便放弃了。
她轻叹口气,不再避讳称呼,“走吧,落小姐。”
……落。
落宁归敛眉。
“你既然知晓我的名姓,方才为何还要刻意询问?”
“知晓了,便不能询问么?”
“此番意义何在?”
“毫无意义。”苍梧说道:“但这又有何关系呢?”
苍梧摩挲着伞柄纹路,细雨绵绵作着无形屏障,将二者距离隔开,显得姑娘茶眸似蕴含永不消散的迷雾,就连其内倒映出的纤瘦身影,也这般朦胧。
“这并无关系,不是吗?”
“落小姐,我只是顺着我想走的那条路而走罢了。”
“毕竟在我看来,纵使早已知晓答案,也总该将过程再走一遭,如此,才更有意义。”
落宁归盯着那双茶眸,回答得模棱两可。
“或许。”
……
梨树园与酒肆距离不远,不多时便抵拢了,但因这突来的风雨,满园梨花显得有些憔悴,天色暗沉,梨花也像是蒙上一层看不见灰布。
她们来得不是时候,苍梧却仍觉身处天上境。
不论是在前世亦或今生,此地都存放着苍梧最重要记忆。
苍梧带着落宁归走入一处方亭,她收起伞,二人暂时停歇在了这处。
她望着从角檐流至地面的雨水,突然对身后蓝衣姑娘轻声道:“落小姐,你不必防备我。”
“与我相交,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落宁归抚摸着已经滑落至袖口的短刀,望着背对自己的苍梧,眸底如蛇鹰清冷,语句却似春风亲和,“苍姑娘如今总该将话说清楚了吧。”
“我着实好奇,苍姑娘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一切的。”
现在这局面,装傻充愣从不是最好选择。
落宁归知晓眼前人既敢单枪匹马找寻自己,便自然拥有与自己抗衡的底气。
但——眼前人好似知晓她过去一切。
这很奇怪。
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过去,也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过故乡与名姓。
而养父早逝,养母天生哑口,阿弟年岁已知事,她离开故乡也已有十年,乡亲早已将自己遗忘。
道上不可能流出她的来历。
落宁归探究的目光看向苍梧,试图由此看透后者内心,将其魂灵解析干净。
她到底是谁?
“落小姐,方才在酒肆我便已经说过了,与人相交应该坦诚相待。”
苍梧伸出手接过从檐角流下的雨水,感受这片久违冰凉,她未看向落宁归,却知道落宁归此刻定然在看着自己。
念及此,苍梧又轻声道:“姑娘,你还未与我说过你的名姓。”
她转过身,温润茶眸毫不避讳迎上落宁归目光。
“我名苍梧,苍天的苍,梧桐的梧。”
“你呢?”
……
——“落宁归,我的名姓”
——“你呢?”
轻纱裙如梨花洁白,爱人笑颜如梦般美好。
那是苍梧用尽一生也未曾忘却的人。
……
苍梧抬眸,望向魂灵重回陌生的落宁归,茶眸清浅,里面好似只装得下身前一人。
只要有这道身影存在,余的,便再也看不进去了。
“落宁归。”
她抿嘴,说出已有多年未曾用过的名姓。
“哪个字?”
“落叶归根的落与归,无处安宁的宁。”
——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落,安宁的宁,归去的归。
不对。
苍梧屈起食指,点了点掌心,面上笑容不变。
青衣姑娘像是除了笑容之外再无别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子了。
落宁归蹙眉向侧方后退半步,以此避开这道灼热视线。
“落小姐的名字很好听,与我实在般配。”
苍梧却好似并不在乎眼前人方才躲避的动作,她缓步走近落宁归,突然伸出手轻握住落宁归手臂,温凉指腹隔着衣袖触碰到坚硬冰凉物体。
她知晓那是什么。
是一把短刀。
前世时,她的爱人便用这把短刀保护了自己半生,用其斩杀了一个又一个仇敌。
苍梧轻笑一声,“反正落小姐也无处归去,不如就跟了我。”
青衣姑娘声音轻柔,仿若诱人沉沦的精怪吟唱。
稍不留神便会陷入永暗深渊。
“跟了我,我保你此生性命无忧,富贵荣华,如何?”
落宁归听见这话兀自一笑,知晓自己在这人面前许是再无秘密,她也懒得再装了,一对明亮招子中满是未经遮掩冷意。
“苍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且不说富贵一事,光是这性命无忧四字,苍小姐可知这四个字,是万万不能用在一位来历不明,身负通缉与顽毒之人身上的。”
“通缉?”苍梧松开手后退一步,二者距离拉远,那股比周遭梨花还要浓郁的花香总算不再于落宁归鼻尖萦绕。
“那江内城城主颁布的悬赏,上面所承诺报酬确实足够让许多人动心。”
苍梧说着,将落宁归的警惕怀疑收入眼底,她朝眼前人眨眨眼,添上几分俏皮之意。
“起初我也是为悬赏而来,但直到见到小姐真容时,却突然发觉,那原先让我心动不已的报酬似乎……定得太低了点。”
“花那么点代价,就妄图取得这样一位佳人首级,实在不值当。”
……这个疯子。
雨声淅沥,青衣姑娘声音融进雨中,增添几分湿意进入落宁归耳中。
她沉默着并未言语,只安静看着苍梧,静候接下来的话语。
直觉告诉落宁归,接下来听到的话语将会是她想听的。
而苍梧自然不会辜负心上人的期待。
“至于落小姐身上的顽毒,确实可怕,但恰好在前些年时,我救了一位同样来自鲸州之人,又正好,她送了我一点药。”
“而在她对此药功效的说明当中,便有治疗顽毒之用。”
看着落宁归一瞬闪烁的眸光,深知爱人习性的苍梧知晓落宁归这是还在怀疑自己的话语。
爱人曾经说过,这个时候的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唯一能够促使如今落宁归妥协的……仅有实质利益。
苍梧放下酒壶,将手背至身后,变戏法似的从紧袖之中取出一枚通体浅绿,丹纹血红的丹药。
“我知你心有顾虑,既如此,这正是那位鲸州之人所赠药物其中之一,可以暂时缓解你身上的毒性。”
她说着,也不怕落宁归突然发难,径直贴近落宁归,将丹药举至紧抿薄唇前,“反正你也命不久矣,不妨相信一回我手上这药。”
不习惯有人如此接近自己的落宁归皱起眉头。
青衣姑娘近乎将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极浓郁的花香并不刺鼻,这在平日里,落宁归定会久久回味,并尝试找寻花香来历。
但这香味却来自眼前这人。
这位来历不明,疑似知晓自己所有秘密的疯子。
此刻的花香像是一道道围绕在周遭无法击退的鬼手,不断环绕在落宁归身旁,试图以此将其拉入深渊。
而深渊主人,自是眼前这位自称“苍梧”的疯子。
落宁归盯着递到自己嘴边的“丹药”,上面血红纹路极像用细笔勾勒鲜血而画,瞧起来便极为邪性。
“想来在昨夜,落小姐该是已经体会过这毒的痛苦了。”
落宁归耳边回响着“疯子”言语,垂眸缓缓松开袖中短刀。
……她说的不错。
反正都要忍受这种痛苦折磨死去,不如现在赌一把。
可若是赌输了呢?
眼前青衣姑娘仍带着那让她遍体生寒的笑意,提醒着落宁归来者不善。
阿父曾言,人心不可信。
生人之间本就是带着警惕相识,哪来纯粹善心。
见落宁归陷入沉思模样,苍梧眼眸弯成了月牙状,瞧着像是位自小生活在无害环境,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
她道:“放心吧落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
“落小姐,我不会让你死的。”
鬼话。
落宁归凝目正欲说话,苍梧却借着她张嘴这一间隙,快速将丹药喂进了她的嘴中。
她神色一凛,手腕一转从袖中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刺向苍梧心口,目的直取其性命。
苍梧脸色不变往后仰,微微扭头身形突闪,在刀刃触碰到衣襟前一刻整个人瞬间消失在落宁归眼前。
“落小姐,你还伤不到我。”
姑娘轻柔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落宁归循声望去。
在好似将这个世界都变得模糊的雨幕之中,青绿身影站在盛开梨花当中,仿若与远方地带融为一体。
像是青山,又像是立在青湖水面的一株莲花。
梨花的白,远山的绿,在这场天河之水中皆加深了本身色彩,这片浓墨重彩美景倒映于方亭中浅蓝衣裙姑娘明眸中。
她手中紧握短刀,眼睛盯着一处地方。
一瞬不眨。
在那里,举伞站在雨中的身影瘦削单薄,仿若只要这风稍大一些,就能将之吹倒。
落宁归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苍梧声音通过微风卷入方亭,清缓如春江绿水,“药效应该已经开始生效了,落小姐。”
“这是我的诚意。”
丹药入口便立即化作流质物顺着咽喉滑下去,根本不给人吐出来的机会,落宁归方才只觉嘴中一股莲子苦味弥漫,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怪异味道。
就好像是一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治疗风寒的药物。
她听着这话才开始探察自己身体变化,发觉体内温度回暖些许,不再如以往般凉寒冻骨。
昨日与人打斗留下的伤口也开始发痒。
来不及深思,落宁归也不管身边还有一位对自己有着极大威胁之人的存在,就地盘腿坐下,魂灵伸引内视身体脉络。
苍梧撑着伞站在雨中,等了一会儿缓步走近。
“你倒是不怕我趁人之危,在你感受不到外界时出手将你击杀。”
“不知是信任我,还是觉得我无法伤到你。”
她轻笑一声,趁着这一时间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从闭合眼眸至手上短刀刀柄花纹,一切都与记忆中模样无二。
唯一差别便是此生的落宁归尚还没有爱上自己。
不过无所谓。
苍梧等得起。
算上重生的这几年光阴,她上次这样看着自己的爱人,是在十二年前。
距离苍梧与爱人分离已有十二年。
爱人眼角的朱砂痣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动。
这样鲜活的落宁归。
真美啊。
等终于看够了,苍梧站起身提起酒壶,就这样一边饮着酒,一边等待着落宁归睁开眼睛。
这是今生她们第一次见面。
对比前世相遇时要早上两年。
那时的爱人已经知晓自己身上秘密,也知晓自己身上藏有治愈她的宝物。
那时的爱人知晓她的一切。
也爱着她的一切。
……
待落宁归睁眼,半壶酒水已下肚,苍梧望着外面逐渐变小的雨势,眼眸清明不见半点醉意。
听见身后发出的动静,她把头往后仰,轻轻靠在深棕方柱上转向落宁归方向,柔声询问:“如何?”
“谢谢。”
“这丹药的药性能缓解你体内近一月的毒性,至于下个月,我再给你其他药物。”
苍梧说着,看着眼前人若有所思的神情轻笑道:“落小姐,你可别想着尝试用杀死我的方式取得解药。”
“这药如此珍贵,我定然是不会随身携带的,今日你若杀了我,那么你这辈子也无法再寻得解药了。”
她缓声道:“如今能救你的,只有我。”
爱人说过,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解开这种毒素的只有她苍梧一人。
这便是命中注定之缘。
“……你想要什么?”
落宁归再一次提出当时在酒肆中的问题。
她始终不相信天下有白来的好处。
听见此话的苍梧站直身子,歪头看着落宁归认真想了想。
“此事不急,待你毒解之时,我自会说出我的要求。”
说罢,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开口询问道:“落小姐,你可知百岁楼?”
“嗯。”落宁归点头。
苍梧指尖勾勒着酒壶侧面纹路,声音悠悠。
“听闻在几年前,淼州霜城来了一位人族小友,善暗器短刀,后为在霜城立足,加入了负责刺杀与情报的组织百岁楼,化名‘历化’,性别不知,身世不明,道上只知但凡是其接下的单子,无一失手。”
“因此,这位‘历化’自加入百岁楼之后,便一直是楼中炙手可热的杀手,大多发布任务的人都会指名点姓要求‘历化’出手。”
“而后组织有一成员在霜城犯下大罪,整个组织被龙将率兵连根拔起,从声名鹊起的组织变作灰土,仅半夜时间。”
“这楼中人无一生还,万幸的是,‘历化’因为曾经对霜城一位贵人有所帮助,逃过一劫,龙将废之半身功力便将其驱逐出霜城,五年内不得踏入霜城区域。”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百岁楼因来者不拒,可谓臭名在外,树立了不少有钱有势的敌人啊……所以那位‘历化’,自然不会再使用这道名字。”
“距百岁楼剿灭一事已过两年有余,道上也没有任何一条关于这‘历化’的消息,藏的可谓是极其隐蔽。”
她说着,弯着双眼看向落宁归。
“这些,都是我在做梦时听到的。”
经过方才丹药一事,落宁归态度缓和不少,她面不改色听着苍梧所说的事情,并未显现出多少诧异,只在听到“做梦”一词时皱了皱眉。
她问道:“那这梦,可还与你说了那位‘历化’去处?”
“这是自然,我不仅知晓这位‘历化’去往了哪里,我还知道他现在所用名姓,还有如今所做之事与身份。”
最后一口桃花酒落入苍梧口中,落宁归猜测她该有一个好酒量,半壶酒水下肚仍然这般清醒,实在罕见。
毕竟这桃花酒,是出了名的醉人。
“落宁归。”她唤出落宁归的全名,弯成月牙状的眼睛看着她,“你想知道‘历化’的踪迹吗?”
“想啊。”
落宁归挑眉说道:“这位仅仅是一条准确踪迹的赏金便已是我性命的一倍之多,如此诱惑,我自眼馋的紧。”
“怎的,苍姑娘愿意将这则消息分享与我?”
苍梧点头,她见落宁归对自己的防备已经淡去大半后才再次走近,停步在间隔两步远位置。
落宁归能够看出来,苍梧对自己并不设防。
是信任么?
还是因为拥有自己伤害不到她的倚仗?
想到方才苍梧躲避自己攻击时根本看不清移动轨迹的速度,落宁归眸色稍暗。
她还是很好奇,这人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落宁归陷入沉思时,一直注意着其神态的苍梧开口了。
“既如此我们不如结伴而行,这‘历化’的赏金我们平分,如何?”
落宁归诧异地看向苍梧,“我并未提供任何帮助。”
“以后会的。”
苍梧扬起眉,极像是位孤舟独游山海,孤高自由,快意恩仇的逍遥客。
“我不善打斗,而那位‘历化’精通各种杀道,如此,我独自面对定然会落入下风,但是加上落小姐的话,局势或许便会不一样了。”
“反正日后每隔一月你我便会再见一次,不如直接结伴同行,就当是这解药的报酬,在毒解之后,落小姐可自行选择离开与否,如何?”
苍梧坦然说出理由,并将一切都明明白白摆在落宁归眼前。
而所说这些这些,几乎都有利于她落宁归。
落宁归并未急着答复,她向苍梧提了个问题,“最慢多长时间能让这毒彻底消失?”
苍梧垂眸思考了一番
“最快两年,最长四年。”
两年后,是前世爱人遇见自己的时间,虽不知因为什么,但那时的爱人已经完完全全爱上了自己。
而四年时间,则是前世苍梧承认自己爱上爱人的时间。
落宁归沉吟片刻道:“三年后,不管毒解与否,我都会离开。”
她说完,便发觉眼前青衣姑娘脸上笑容似乎又深了几分。
像是终于得到喜爱玩具的孩童。
苍梧轻快着声音道:“成交,你可不能反悔啊!”
话语之中带着如今落宁归读不懂的感情。
她只觉这人着实奇怪。
“嗯。”
落宁归轻声应答。
内心只希望眼前这人千万不要在这四年内死去。
要不然她或许也活不长。
……
“雨停了,落小姐。”
说话者折下伸展进方亭内的梨花枝,她轻抚枝上盛开白花,“落小姐喜欢梨花么?”
落宁归坐在原处,闻言抬眸,清眸如旧冷清。
“尚可。”
“那便是喜欢了。”
苍梧摘下一朵梨花别在耳边,弯下腰身凑到落宁归眼前。
“宁归,我可好看?”
姑娘笑眸弯弯,温婉面庞上尽显真心笑意,瞧着,便像是位内心澄净赤忱的心善之人。
她笑得很好看。
在落宁归眼中却仿若一只饥饿良久的饿狼。
那望向自己的视线之中,满是垂涎。
她像是食物么?
“……”
这个问题,苍梧得到的回复是一段未知沉默,她也不觉尴尬,附身拉住落宁归的手往外走去。
“这雨也停了,落小姐可愿与我一同逛逛这处园林?”
口头询问着,动作却不容拒绝得将人从方亭牵离,苍梧往前走着,感受到落宁归被自己拉住时身体一瞬间不适应的僵硬,无声笑了笑。
她道:
“你会习惯与我接触的。”
“宁归。”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三日才见得天晴,苍梧推开木窗,楼下街道已经有商贩摆起了摊子。
孩童欢声笑语从下方响起,她垂眸看去,是起早陪着长辈赶集的孩童遇上了玩伴。
“天晴了。”
她轻声低喃,又慢慢合上窗,将这难得好光线掩盖。
这座城市连接界州,算是淼州边境城市,也是淼州少数允许人族居住且掌管的地方。
从南门出城,一直往前走进入的第一个城市便属于界州管辖范围,记得是叫马市。
将窗口用秘术封好的苍梧闭眸指尖点了点桌面,脑海出现一座城市的俯瞰图,沙漠,海岸,占据城市三分之二的平原。
那是处只分冬夏的城市。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落宁归在昨日天未亮时便离开了客栈,想来是回江内收拾东西,至于会不会独自离开……苍梧吹散溢出茶杯的热气。
现在的落宁归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况且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解毒的能力。
叩叩。
不急不缓敲门声响起,接着是房门从外推开的动静。
换了身衣裳的落宁归背着两把长剑走进屋中。
她看了眼撑着脸坐在桌前望着自己的苍梧,提着行囊一言不发坐在对面。
对比昨日,落宁归脸色明显要苍白许多,微红眼眸当中也出现少许血丝,苍梧给她倒了碗水,“需要歇息一段时间吗?”
“两个时辰,我需要睡一觉。”
苍梧颔首,将碗中温水饮尽后站起身,“那便明早启程,去界州马市。”
“你好好休息。”
看着苍梧拉开房门正欲外出的身影,落宁归突然开口询问:“你去哪里?”
苍梧转头晃了晃手中酒壶,笑容满面。
“刘叔那处的桃花酒算是边境这一带最正宗的了,此番离开,怕是最少要有两年时间尝不到。”
“我去再打一壶。”
她说着,轻轻将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屋内女子投来的目光。
看着门上的锁,苍梧顿了顿,重新给这扇门换了一把锁。
大堂有不少住客正吃着早食,苍梧下楼时便见他们低着头,视线之中只有摆在自己身前食物,似乎生怕被谁抢走。
苍梧越过人群,走到自看见自己后便低头翻阅账本,手指不停发着抖的掌柜那处取来钱袋,她掂量了一番重量后挑了挑眉,“比前些日子重了些。”
掌柜抬起头,圆脸上笑容谄媚,微缩瞳孔中是无法藏匿的畏惧与讨好。
“您昨日未曾下楼,这多出来的,便是昨日为您留的。”
话音落下,几枚碎银便出现在了他拼命躲闪的视线之中,掌柜身躯一震,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您这、这是……”
“我明早离开。”
掌柜瞪大眼睛,“您准备去哪儿?”
“去湮州。”
女子温和着嗓音说道,也不管这句话会给眼前中年男人带来多大震撼,“我会外出约莫两个时辰,这多出来的钱,便当是这段时间的住宿费了。”
“后面两个时辰,就麻烦老板了。”
掌柜接过碎银,头颅始终朝着地面,不敢直视眼前女子,“好、好的,您放心。”
“多谢。”
苍梧将钱袋放好,提着酒壶走出客栈。
待人彻底离开不见踪迹,大堂内的所有人才宛若逃命成功般松了口气。
“……她方才是不是说……明日离开?”
端着一碗温热稀饭的灰衣青年咽了咽口水,不确定地问着身边同伴。
穿着同样灰色长衫,两侧耳廓生长着绒毛的同伴颤颤巍巍放下举了许久的碗,无比郑重点了点头。
“对,她说她明日离开淼州。”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大堂登时喧哗起来。
“她终于要离开了!两年了,她来这儿已经两年有余了!”
有青发白衣者欲哭无泪,抬起袖子便要擦拭不存在泪水,这是位同样长住在客栈内的外乡客。
“自从这人族小女入住这间客栈之后,我整日过得是心惊胆战,生怕哪日她心血来潮,要切下我一扇翅膀烤来尝尝味道。”
他说着,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精心保养多年的宝贵羽翼。
“这位雀鸟兄弟,你好歹只是担心,我就不一样了。”角落原本安安静静喝粥,脸部两侧分别长有四根白须,耳朵大又圆的尖嘴男子叹口气,露出自己空荡右裤腿。
“我是真真被这女魔头砍了一条腿啊!”
“还、还有我……”
“……”
一位刚来此地不久的木灵少年听着谈论似乎有些不解,他看着互诉苦水的众人,开口询问:“为何你们不报官呢?我记得这淼州的戒律是最为严苛的。”
“淼州不是向来厌恶这种滥杀之人么?”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大堂中人视线。
外乡客们目光汇聚在少年身上,暗暗打量着。
“报官?小子你该是初次来这处地方吧。”开口的是那单腿鼠妖。
鼠妖见木灵少年点了头,才继续说道:“淼州的戒律虽然严苛,但这也只是为了保护淼州中人不受伤害。”
“像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外来者,淼州是不管的。”
“更何况,那人族小女似乎与霜城中人……关系匪浅,如此,我们就更不可能找淼州中人主持公道了。”
鼠妖说得信誓旦旦,木灵少年眨了眨眼,对此不置可否。
他只安静听他说着关于方才离开那位青衣女子对这间客栈住客所做的丧尽天良之事,一直到同行的男人睡醒走下楼,他才终于起身,与“相谈甚欢”的鼠药道别。
鼠妖似乎还想拉着他说些什么,但看到木灵少年身侧出现的身形高大一脸凶相的男人后,也只能友好地朝少年挥挥手。
“小兄弟,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聊啊!”
看着双眼眯成一条缝隙,笑容真诚的鼠妖,少年同样回以一道笑容,声音清脆,“好啊。”
“我们下次再聊。”
目送二者走出客栈,鼠妖又蹦跳着回到原本位置坐下,看表情似乎有点可惜,“还以为是位独行侠。”
灰衣长衫的青年同样叹息道:“木生灵,可是大补之物啊!”
“可惜了。”
“……”
“那客栈之内全是恶欲气息,你为何不让我烧了这处地方?”
“我们来淼州,不是为了惩恶扬善。”
木灵少年望着面露不解,双瞳中黑气快要化为实质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是也说了么?这处客栈老板身上功德气息浓郁,那群家伙若要行恶,他定是会出手的。”
“走吧,趁着下场雨到来之前赶往花境,那里的客栈要比这处便宜不少。”
少年说着,似心有所感般突然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家客栈。
这一看,笑容便不由自主一怔。
本该比他更先离开的青衣身影出现在门前台阶上,她提着酒壶,清浅茶眸含着笑意望向木灵少年。
“安小木,别来无恙啊。”
木灵少年闻言挑眉,朝她露出一道灿烂笑容,语气间没有丝毫方才在客栈内听闻到“苍梧”二字时的生疏。
“苍,好久不见。”他说着,抬眼直直望向苍梧,“阔别五年时间,你的变化有些大啊。”
“五年时间,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了。”她回答道。
苍梧走近二人,抬眼看了眼满脸戒备望着自己的男人,轻笑一声。
“这是今年第几位了?”
安生轻咳一声。
“这是我此行同伴。”
“这样啊。”
苍梧听见这话,很快收回视线,“你们是准备去霜城?”
“对。”安生点头,对于苍梧并没有什么隐瞒之意,“师父让我来送点东西。”
听见这话,苍梧眉梢一挑,问道:“送什么东西?”
安生摇头,他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师父这次明令禁止我打开那个木箱子,我也不敢杵逆她老人家。”
“好吧。”见无法得知是什么东西后,苍梧肉眼可见地对其失去了兴趣,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尚早。
“我去北门边那处酒肆买酒,一起?”
“不了,着急赶路呢。”安生笑着拒绝,“师父让我这个月内赶到霜城,这一路上磨磨蹭蹭,所剩时间只有这几天了,我得赶紧赶路了。”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我会就在霜城住下,所以……”
少年看着笑意愈发温柔的苍梧,说道:“等你从湮州回来,我再请你喝酒。”
苍梧挑眉。
“行啊。”
又聊了几句从前之事,安生才拉着早已听得昏昏欲睡的男人化作地根融进地底,半息时间就彻底没了任何踪迹。
苍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眸中笑意才慢慢淡去。
她转身提着装满酒的酒壶走进客栈,脸上面容变幻成另一幅模样,像是位正准备入住客栈的外乡人。
……
安生拉着人在地底一路狂奔,一直到远离客栈几百余里后才终于肯钻出地面。
他摸了摸放在心口处的囊袋,长松口气。
一路沉默的男人环顾四周,见再无外人才将心中疑问付之于口,“灵主原来是让我们去给龙王送东西吗?”
属于安生附属的男人只知此行目的地是淼州霜城,对于为了什么而来并不清楚。
“差不多吧。”
安生替男人把他身上泥土扫清,“方才那人,你可有在她身上看见什么?”
男人沉思片刻。
“她身上有很多雾,雾里……有很多张同样的脸。”
“有看到恶念吗?”安生询问。
“抱歉。”男人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看向少年,“那雾气隔绝了我的所有感官,我无法判断。”
“怪了。”安生皱眉,很快又释然,“无碍,她本就特殊。”
他安慰般拍拍男人肩膀。
“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淼州。”
“可你不是说……”月底前必须到达霜城吗?
“骗她的。”安生笑道。
“……”
“淼州地界可比其余十二州加起来还要宽广,仅是一座边陲小城便大得没边,就这十来天时间怎么可能走得拢。”他笑着解释道。
男人问:“你不怕被她发现吗?”
安生闻言摇摇头。
“苍梧自幼在淼州长大,对于这一点自然是比我清楚的,所以当我这谎言说出口时,她就已经知晓了。”
少年指尖萦绕细蔓,“彼此皆知晓的谎言那便算不得欺骗。”
男人仍旧不解。
“她不会生气吗?”
“因为她方才也并未说实话,所以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少年眨眨眼,一把揽过男人肩膀,“行了行了,咱俩就别纠结这件事了。”
“淼州这地最是寒凉,一下雨跟进了冰窖似的,咱俩得赶在下场雨到来之前抵拢花镜。”
他说着,整个人化作数根深绿的根将男人包裹着拉入地底。
……
友来客栈.
身形高挑的青衣姑娘走进客栈,一进大堂,便立马成为众多客人目光焦点。
她模样谈不上艳美,气质温雅瞧着也不像是惯爱用武之人,但——姑娘身后那位提着酒壶,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的老人家身影却让在座之人感觉到了莫名熟悉。
对危机感应较为敏感的外乡客趁着来人没注意时已经悄悄走到门口,准备溜之大吉,却在左腿即将跨过门槛时,一枚尖厉石块从身后击来,深深嵌入他的腿弯。
砰!
“啊——!!”
外乡客猛然跪倒在地,从腿弯蔓延至全身的疼痛使得他发出凄厉叫声,然——并没有人搭理。
整个大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察觉到不对,惊悚地回过头看去,却见那位老者同样抬头望向了自己。
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庞乐呵呵的,无一点狠厉。
在看清老者面庞时,鼠妖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他甚至忘记了腿弯处彻骨疼痛,木愣愣地看着老者,像是一尊雕塑。
恰在这时,姑娘开口说话了。
“老板,你们这儿卖酒吗?”
她的声音如人,温润如玉像是上等长琴弹奏出的一首好曲。
“……”
见迟迟得不到回应,姑娘垂眸,从袖中取出两枚晶蓝色圆形宝石。
宝石中间被凿出一个凹槽,内里刻上一个“宫”字。
这是淼州专属货币。
她将晶币放到柜台前,雕刻有盘旋龙纹的一面直面老板快要缩进胸口的眼睛。
在看清上面图纹是何物时,老板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瞳孔,他颤抖着伸出手,在青衣姑娘温和眼神之下,毫不犹豫地一把将这两块晶币抓住,再迅速放进内襟衣袋中,似乎生怕姑娘突然之间后悔,再将那晶币收了回去。
“有的有的。”
他原本因认出那位老人家身份而恐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全然一副获得暴利的生意人模样,他点头哈腰,模样谄媚,“这就给您拿来。”
说完,他便恭敬朝姑娘行了一礼,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
姑娘身后的老人突然开口,老板圆润身躯一顿,快速捂紧胸口处,那是方才放入两块晶币的位置。
“您、您说。”
老人慈祥地笑了笑,把手中酒壶递到客栈老板身前,示意他拿着。
“用这个装,装满。”
“是。”
老板拱手深鞠一躬,而后逃也似的上了二楼。
青衣姑娘目送老板跑上二楼,待不见其身影后露出一道与老人面上无二的笑容。
她扫视一遍大堂中人,轻声细语询问道:“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啊?”
“青州,易州,或是阳州?”
……
叩叩叩!
叩叩叩!
急促敲门声将落宁归从浅眠中吵醒,她迅速握起放在身侧的长剑起身看向门口,目光警惕。
落宁归握着剑柄,停步在房门五步远距离,维持着随时拔剑的动作,安静等待门外之人下一步动静。
敲门声不多时便停歇下来,门外之人像是陷入了纠结,但很快,不带丝毫恶意的询问声响起。
“落姑娘可醒着?”
熟悉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
落宁归听到过这个声音,是客栈老板。
她没有回应,先是神识散开将房间每处角落迅速探察了一遍。
床榻,衣柜,墙中门外,皆被落宁归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遭。
最终,神识凝聚在被苍梧原先封锁的木窗上。
此时外头似起了大风,大风将紧闭无法开启的窗口都悄悄吹开了一条半指宽缝隙。
是苍梧解开了窗口的禁制。
落宁归眸光稍沉。
“落姑娘!”
门外迟迟得不到回应的客栈老板声音变得有些焦急,落宁归将神识收回部分,这次毫不犹豫走向前打开房门。
没有任何阻力地拉开门,她抬眸,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望着面前客栈老板。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客栈老板一张圆脸满是恐慌,他迅速往大堂方向望了一眼,好像是在恐惧着楼下什么人,见没人发现自己后才急忙与落宁归说道:“落姑娘,快跟我走!”
“等离开了这里我再和你细细解释。”
说着,似乎是怕耽误时间,他将一个微沉物件递到落宁归手上,目光恳求,“落姑娘,别再犹豫了,快些与我离开吧!”
落宁归垂眸看着手中酒壶,回身拿起桌上包袱快步走在老板身后。
经过房门时,她步伐一顿,将不知何时被人打开的挂锁收入袖中。
友来客栈并无后门,因此想要离开,还需经过大堂走出正门,也因此,想要困住友来客栈中人,只需把大门堵住便行了。
此时,被石块击中腿弯的鼠妖正面目狰狞蜷缩在门口,他仅剩的那一条腿也完全废了,但他不敢再像往常那样随意发出咒骂。
只因这废了他腿的,是这城中少数爱以精怪为食的“老怪物”。
他不知得到了何方宝物,竟避开了这苍天眼,不受因果影响,被吃食的精怪亲友无法为其复仇。
人族本身便受天道偏爱。
除非沾染因果,否则其余五族绝不可伤害其性命。
也因此,这“老怪物”身上沾不上因果,那么城中精怪自然无法报复。
鼠妖入淼州时还有三位同伴,而这其中两位便死于他手,如今还泡在酒罐之中,形神俱毁。
鼠妖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他离得极近,只要双手往前动一动便能爬出客栈。
但他并没有这个胆量。
老人带给他的恐惧远远大于当初断了他一条腿的苍梧。
“易州雀鸟两位,阳州偷渡鬼五只,青州妖族……”
青衣姑娘转着手中细笔,淡眸轻瞥一眼蜷缩成团的鼠妖,“十五位。”
“雀鸟共计偷食城中居民死魂三十七,罚生分三十八块——”
落宁归刚走下楼,便听到青衣姑娘这句话,她好奇望了一眼,却见那位眉眼英气的姑娘突然扭头朝她粲然一笑。
那双弯成了月牙状的眼,像极了苍梧。
落宁归收回视线,跨过了鼠妖蜷缩身躯。
并未发觉那道目光始终朝向自己。
待目送落宁归堂而皇之离开客栈,她才又转过视线,手中薄本翻页,声音温柔。
“头切半。”
“……”
走出客栈,落宁归看向已经满头大汗的客栈老板,用眼神询问接下来二人的去向。
客栈老板擦了擦汗,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
“我在南门还有一间倒闭,尚未来得及转卖的酒馆,您就暂时先在那处休息,您看可以吗?”
“与我同住的那人呢?”落宁归问。
“苍姑娘去北门边的酒肆打酒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会与您在那边汇合。”
客栈老板一边说着,一边领着落宁归往南门走去,临近拐角处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这经营时间最长的客栈最后一眼。
叹了口气,终是转头没有再看。
这两块晶币,足够买下四座与之前一样的客栈了。
他不觉可惜。
只叹接待的恶欲太少,卖不出更高价钱。
而苍梧即将离开。
他和那老头马上也要回到故地。
……
一个时辰该是多长,足以烹煮饭食,洗晒被褥,足以让两位旗鼓相当之人来一场酣畅淋漓比斗,足以让人来一场无法想起的梦境。
亦足够让一间客栈中的所有外乡客就此消失在淼州境内。
淼州是个极为霸道的地方,但凡踏入这片地带,那就必须遵守属于淼州的戒律清规,违犯者,必然也会有执法者出面惩戒。
有外乡客的亲友想要讨一个说法?
那么便自请前往霜城找王要说法吧。
这是王定下的规矩。
常驻淼州者,皆为淼州民。
既受淼州保护,必然也该遵淼州法。
……
苍梧合上本子,将之交给身后老人。
“违反戒律者都在此处了。”她笑着说道,“说好的三年内,我两年时间就完成了,那么这次课业,我自然应得到极优的成绩。”
“刘叔觉得呢?”
被唤为刘叔的老者提着沉甸甸酒壶,沾染血色的胡须因着呼吸不断颤动,往下滴着血珠,他看着苍梧笑意慈祥,像是在看自己最喜爱的小辈。
“不错,非常不错。”
老者抬手顺了顺胡须,不小心沾了满手血,他却并不在意地甩甩手,“等叔回霜城,定要在你师父面前好生夸赞你一番。”
说着,他看了眼堂中狼藉。
酒壶中压缩成米粒大小的几十位崭新魂灵哀嚎着,声音凄厉,却传不出壶口。
“这些,你就不需管了,留给叔那位不中用徒弟收拾。”
苍梧笑着点头,俨然一副乖孩子模样,“好的。”
“刘叔……那我走了?”
刘叔摆摆手,“你既已提前完成我布置的课业,那我自然也不会再留你,不过……”他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小梧,你要切记,此番外出历练意义重大,万万不可被杂余情绪左右思想。”
刘叔看着苍梧,语重心长道:“小梧,此次历练,你不能再失败了。”
“记住叔说的这些话啊!”
苍梧朝他笑了笑,看不出听没听进去这些话。
“走了,刘叔保重。”
他目送苍梧离去,而后轻叹口气,提着酒壶转身走上楼层。
老者顺着楼层关闭客栈所有门窗,又缓慢着步伐从最高层走下一楼大堂,此时大堂处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一道身影正坐在柜台后埋着头,提笔写着什么。
是客栈老板。
老板见他下楼,拿起干帕擦了擦手,圆脸上仍旧是那副讨好笑意。
“师父。”
……
苍梧顺着挂锁上留下的气息找到落宁归歇脚的地方时,时候已过午时,正是天光最亮的时候。
她拉开面前房门,刚踏过门槛,喉管处便瞬间贴上一把匕首。
刀刃散发的凉寒从肌肤快速渗透进血肉,苍梧抬手抚上横放在脖颈处锋刃,在即将触碰到时被同样泛着凉意掌心握紧。
接着,匕首被身后人拿开,落宁归声音淡淡响起。
“酒呢?”
已经换回原本样貌的苍梧闻言笑着提起手上酒壶,邀功似的说道:“这儿呢,宁归要喝吗?”
“不喝,多谢。”
落宁归收回匕首,打了个哈欠,声音泛着倦意。
“我再睡一会儿。”
她说完后顿了顿,想到方才在友来客栈见到的那人,又扭头盯着苍梧双眼说道:“今夜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此地不安全,莫要多留。”
苍梧可不能死。
“好。”
苍梧将酒壶放在桌上,她看着与包袱放置在一块的挂锁眨眨眼,突然抬手按了按左手手臂。
她抬头望着落宁归轻声说道:“宁归,我出去买点吃的。”
仍旧不习惯被这种眼神注视的落宁归避开苍梧视线,点了点头。
“以后记得敲门。”
“好。”
苍梧重新合上门,在门缝闭紧的刹那,茶眸中笑意迅速淡去。
她找了家馆子买了三份油炸糕,而后往北面走去,在这途中,苍梧仍旧不被人注意,就连偶尔擦碰到肩膀的行人也未察觉到有这样一道身影曾与自己擦肩而过。
又或者说。
她看得见人群,人群却看不见她。
刚走出一里地,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迅速堆积灰云,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凉风习习,苍梧手上提着的油炸糕很快变得温凉。
期间经过一位卖花女,她每每遇见一人便会迎上去贩卖自己刚摘的鲜艳花朵,却在与苍梧擦肩而过时,清脆声音突然停止。
人群喧嚣在这一刻停歇。
苍梧眼眸抬起,发觉周遭行人在这刹那时间仿若失去了神魂,一动不动维持着三息前的动作,宛如涂上色的石塑。
微风轻抚头顶,比前两日要凉些许。
一张雪白锦缎从深灰云层飘下,轻轻卷上苍梧左手,化作雾气消融进她体内。
有些冷。
化为雾气的锦缎消失,连带着天空阴云也一并退散,街道上人群重新流动起来,喧闹再一次替代寂静。
“姐姐,买花吗?”
贩卖鲸州花束的小姑娘举着满筐开得正艳的花朵望向苍梧,“一铜钱两朵,两铜钱五朵,都是我母亲专门从鲸州采购而来,昨日才开的花,保证新鲜!”
苍梧步伐停顿一瞬,从竹筐中挑了两朵绯红色慕花,转而朝来处走去。
因着身上特质,她选择修行的路数算是旁门左道,剑走偏锋,虽爆发力足够强劲,但弊端不少。
其中最大弊端便是身上气息会越来越弱,直至完全被所有种族所忽略,成为游荡于世间却永远不会被发觉的游灵。
修炼至今,人鬼两族中大部分生灵已经完完全全感受不到苍梧存在。
这算得好事,也算坏事。
修行此路者千百年来不见得会出现一位,且拥有可以随意更改气息面貌的能力,因此,它在隐蔽与偷袭方面的功能上算得极佳。
可若想完美发挥出全部力量,又必须让被攻击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力量越强,越不引人注目。
但偏偏想要制敌,又得耗费三分之一力量注入身躯,形成灵体扩大开散自己气息,让五官敏锐者发现其存在。
而方才那锦缎便能使得苍梧能够被人“看见”,这是此次课业完成后苍梧师父赠予的奖励。
在前世时,苍梧是在来到此地第三年初才在落宁归的帮助下完成课业,这份奖励并未出现。
她那时得到的是一把寄生过灵体,携满煞气的长刀。
这很适合苍梧选择的道路,但她直到落宁归死亡时才勉强将其举起。
那把长刀需握刀人心生极大恶念,才能使用。
思及此,苍梧不由自主按了按腰间宽带空荡处。
这处在上辈子挂着一枚爱人雕琢的玉佩,在爱人死后,她每每感到迷茫时便会这样做。
但今世的苍梧还没有收到这份礼物。
她在掌心落空时愣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已经是新的一世。
这一世在苍梧的干涉下,她们的相遇提前两年时间,这个时候的落宁归并未爱上自己。
苍梧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今生前世,自己都是个极为胆小,且不愿接受现实的弱者。
她因害怕失去,分离,直到爱人濒死之际才终于肯接受那份即将消逝爱意。
又为求得成功稳中又稳,万事不敢放开手脚,最终导致一处城市差点覆灭。
若非师父赶到及时……
苍梧垂下眼帘。
刘叔叮嘱回荡在脑海,逐渐与师父声音重叠。
——此次历练,你不能再失败了。
此次离开淼州之行,是苍梧历练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此之前的历练中,她已经失败过一次。
百年前的一场大战中,淼州损失不少将领,也因此,近年来但凡是有些天赋的孩童,不管种族都会被招收进霜城。
而后由负责培养的老师安排训练考核等过程一一将能者挑选出,再由王安排后面去向。
而这些人,都被称之为“金鳞”。
每十年初春时,王便会下放所有金鳞至淼州各地,安排历练。
历练成功,那么那处地方未来十年的掌管权都将属于这位金鳞。
历练失败,则代表着金鳞无用无利,将会被立即驱逐出霜城。
而苍梧早该在两年前就被驱逐。
这一次是苍梧师父在王跟前用昔日情面求来的最后一次机会。
在完成刘叔这次的课业之后,王总算松口,在锦缎近身的瞬间,她成功得到了这次历练内容。
内容与前世无异。
她需要在下一次下放历练之前建立一个与百岁楼相差无几的势力。
或者为淼州做出巨大贡献。
苍梧提着两份油炸糕轻敲门扇,房门打开,露出落宁归清醒明眸与瘦削身型背后刀刃寒光。
——她不能再失败了。
……
……
离开时夜幕正好完全笼罩淼州大地,苍梧与落宁归将手上身份石牌递交到守州将面前。
守州将指腹摩挲着苍梧的身份石牌,英气眉眼微扬,“这霜城的牌,我还是头一次见。”
“这长得和我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说着,她拉下淼界之线,周遭浓雾登时消散,露出海洋与沙漠连接的一处陆地,往远处看,只见一片黄绿草地。
一条望不到边的拱桥从海底涌现,呈现在分割界州与淼州的海面上。
“离乡远行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守州将把赠予离乡远行者的平安符分别交到二人手上,而后化形投身于夜空尚未完全消融的青雾之中。
弯月之下,暗黄竖瞳缓缓闭合。
像是陷入沉眠。
落宁归落后半步走在苍梧左侧,待走到桥中间时轻声开口,“你是霜城人。”
“对,小时候运气好,被居住在霜城的一条老龙捡到了,后面十几年就跟着他在霜城住着。”
苍梧目视前方,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
“宁归是江内人,应该也知道霜城那破规矩,我此次离开淼州,便是为了历练。”
她说着突然侧身看向落宁归,“历练的内容,宁归想知道吗?”
落宁归脚步一顿。
“我更好奇传说中的王长什么样。”
她在淼州活了十几年,也只在他人口中听说过淼州王。
“王?”苍梧想了想,“我也只在刚刚被师父带回霜城的时候见到过王一面。”
“我只记得王很高,然后……背着一把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长戟。”
“长戟?”冽风卷起海面拍打着桥梁,二人走过最后一寸代表淼州的地段,落宁归说道,“我还以为,王的武器应该会是一把刀,或者长剑。”
“为什么这样觉得?”苍梧问。
“不是说王最近几十年,一直热衷于搜集天下名剑么?我便兀自这样以为了。”
走过被海水浸透的礁石与沙砾,便是四处生长枯黄野草的沙地,苍梧顺着记忆往马市方向走去,“也不怪你如此想,听师父说,再往前数八十年,王还喜欢上过种植慕花。”
落宁归挑眉,想到了白日里苍梧带回来的那两朵慕花。
“可慕花这玩意儿,不是只有在鲸州的土地上才能种活吗?”
“所以啊,王专门去鲸州挖了两千亩地。”
“这原来并非谣传吗……”落宁归轻声呢喃,后又询问,“那后来这花种活了吗?”
苍梧望着她,柔若春水的茶眸弯成了月牙。
“种活了,开得可漂亮了。”
因着紧挨淼州的缘由,界州边陲地带在春冬季节时同样严寒无比,如今初春,苍梧与落宁归脚下的路也仍然荒芜。
但若对比淼州的温度,界州其实还算暖和,沿路往南面走,已经看到有好几只中型野兽出没。
落宁归从行囊里翻出两枚青绿色果子,递给苍梧一个。
“江内特产,苍小姐尝尝。”
见苍梧接过后剥开果皮,她顿了顿,试探着说:“合着果皮吃能减去一些涩味。”
苍梧动作一滞,接着望了落宁归一眼,就着已经剥开一半的果皮将整颗果子塞入嘴中
一直到吞入腹中,她的神色都无半分变化。
“这果子味道不错,挺甜,叫什么名字?”
甜吗?
落宁归沉默片刻。
“……苦甜果。”
苍梧笑出声来,“这个名字很符合它。”
苦甜果,果皮青绿,果肉白红,在结果时期会将所有苦涩味都聚集到外层薄皮之上,所以内里清甜,果皮却奇苦无比,若混合着吃,苦味便会完完全全压制住那股甜,变味酸苦。
听说是好多年前一位人族从原本家乡带来种植在江内,意外发现长势竟比原本家乡还要好。
苦甜果在江内,一般是果肉熬糖,果皮晒干入药。
看着落宁归无语凝噎模样,苍梧笑得更加灿烂。
她如此了解她,又怎会不知其想要戏弄自己的心思。
……
——这个叫苦甜果,需要把外面这层薄皮剥了,吃着才甜。
姑娘拦住她准备一口吞下的动作,替她剥开果皮,而后再抬手准备送进她的嘴中。
然后,被她笑着拒绝。
——多谢,但我并不喜欢吃甜物。
……
……
马市离淼界之线不算太远,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已经能够看到些许点着灯光的屋舍。
不知是否是地势原因,原先在淼州看到的弯月到了界州,便圆成了满月。
辉光如霜般洒在这片辽阔草地,像是在不经意的某一瞬间,积雪便遍布了整个世界。
苍梧帮落宁归提着行囊,这里面似乎没有放什么东西,很轻。
就像是只存放了来自江内吹过的暖风与篝火的炽热。
苍梧想起在前世离开淼州时,爱人曾与她说过的一些话。
上一世离开之前,爱人同样回了一趟江内。
不同的是,她带上了自己。
爱人领着苍梧走进养大她的庭院,里面的一草一木都镌刻着独属于爱人的回忆,她拿起一个个物件,与苍梧说着是何时得来的,如何得来的,与自己又有哪些关联。
东西很少,爱人却说了一整天。
深夜将离时,她才终于牵着苍梧的手走进大堂,指着大堂中的血迹枯骨笑着与苍梧说——那是当初那群氓民的尸骨。
她将他们的血肉拿来喂了苍鹰。
然后就在苍梧以为她要购置一枚空间戒指将整座庭院装走时,爱人做出了一件令自己大跌眼镜之事。
爱人将整座庭院,连同她的所有过往都放进了烈火之中。
等到一切都被烧成废墟倒塌下来,她才拉着苍梧转身离开。
走时,她与苍梧说,
我们离开之后,这里再没有人住,我不怕它被风沙暴雨摧毁,但我怕会再有流民将之占据,到时候鸠占鹊巢,家将不再为家。
爱人又说,
比起被其他人占领玷污,她宁愿自己率先将其摧毁。
至少,这样能够避免被他人所损坏。
苍梧看着月色,慢慢回想着从前之事。
不过那个时候的爱人……离开淼州时有背那两把剑么?
苍梧回过神来,扭头看着落宁归背后的两把长剑。
距离前世的这个时期已经隔了差不多二十年,当时的苍梧只觉落宁归实在聒噪,并未太过在意她,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所以那时的她也带着这两把剑吗?
“苍小姐,你在看什么。”是落宁归在询问。
剑柄上的熟悉刻纹与磨损,那是常年用其战斗才有出现的痕迹,这一刻,苍梧总算是想起来了这两把剑在前世的归属。
算算时间,那个人如今还在湮州。
她愣了愣,才开口询问:“这也是宁归的武器吗?”
落宁归道:“这是我阿父的剑。”
可为何在前世时使用这两把剑的……会是另一人?
苍梧有些疑惑,她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耳畔却突然响起类似蝉鸣的尖利声音。
蛊虫?
她立即警觉起来,茶眸往周遭快速一扫。
浓郁的血腥气味从一处地方飘入鼻腔。
“在那边。”苍梧轻声说道,随手捡起一颗石子瞄准方向,往那处一砸。
当啷——
石子与铁器碰撞声响起,而后快速回归一片死寂。
苍梧耳朵动了动,转而看向城镇方向。
远处城镇灯火通明,奇怪的是,无一人往城外走来。
是因为天黑了吗?
“那边躺着一个人。”
落宁归收回神识,眉头一蹙,“心脉受损,快死了。”
她犹豫一番,还是扭头询问起苍梧的意见,“要救吗?”
苍梧沉吟片刻。
“算了吧。”
出行在外,最忌讳沾染他人因果。
落宁归沉默着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她先半步走在苍梧身前,藏在广袖之下的手紧紧握住短刀刀柄,警惕着暗处随时可能暴起的威胁。
她挡在苍梧面前,尽职尽责当着一个合格护卫。
二人准备绕过那道倒地身影前往马市,谁知刚迈出一步,那道类似蝉鸣的尖利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还要急促,尖锐。
这也使得苍梧原先的猜测变作事实,她皱眉,“是鲸州的帘虫。”
一种由鲸州培育而出,专门负责为主人传递信息的“信虫”。
清楚帘虫有何用的落宁归眉梢一挑,“这是为了它的主人,在向我们求救吗?”
“能养得起这种虫蛊的人,怕是在鲸州颇有权势,若我们把这人救下,说不定能得到一笔不菲报酬。”落宁归说道。
听见这话,苍梧果断转身,往那处走去。
“那我们就去救。”
在距离不算太远的路程中,那只帘虫又发出了第三声,同样也是最后一声叫声。
方才遇见苍梧后的第二次的叫声仿若已经将所有生命力耗尽,这一次帘虫的声音微弱到让常人无法用耳朵听见。
就连野草之间的摩擦晃动声都盖过了它的声音。
苍梧拾起已经无丝毫生命迹象的帘虫,低眸望着地上腹部被利刃贯穿,浑身鲜血的女子,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她蹲下身将女子颈部鲜血与杂草清理干净。
待看见女子颈部鳞片时,苍梧眼眸一亮,笑着对落宁归说:“多亏宁归,我们差点就错过了一笔大款。”
这人,还真得救。
……
……
马市是界州往北面的边城,虽不像淼州常年寒冬,但一年里,也有将近六个月的时间飘着飞雪。
而此处的天气也与淼州一样怪是无常,可能昨夜还在下着雪,今个儿就热如暑夏。
苍梧与落宁归刚刚踏入城门不久,原先的满月便被阴云遮盖,慢慢飘起了小雪。
方才的月光只是似雪,如今是真真正正下起雪来了。
马市的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夜市中摆放着摊位的小贩各自从某处抽出大伞撑开将摊位遮挡,便又若无其事开始了吆喝。
或许是受了淼州气候影响,这里的人衣着与江内有些相似。
行人戴着毛帽,披着皮制大衣扛着采购的食物或打猎用的工具与周遭人群擦肩而过,偶尔遇见认识的人唠上一两句,再笑着挥手道别。
马市的北镇不算太大,但因着连接外州的原因,此地经常出现陌生面孔,对于苍梧与落宁归的出现,他们也并不觉有多新奇。
甚至有一位肤色黝黑,身材高挑的美人热情地想要邀请二人前往自己家中居住。
在落宁归的再三婉拒之下,美人这才作罢,一步三回头的遗憾离开。
在界州,男可披盖头,女可娶正妻,血脉延续一词在此地并非必要。
这雪一落便落了一整夜,直至第二日白昼将临时才逐渐停歇,此时整个马市已披上一层雪白地衣。
扫雪的人起了个早,铲子扫帚,扫雪人间的交谈声将初晨唤来,将晨光唤醒。
此时天色尚早,专门建造给外地人入住的客栈旁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与同样从淼州而来的人打了声招呼,苍梧提着购置的早食敲开落宁归的客房。
“早啊,宁归。”
落宁归梳头的动作未停,借着铜镜看了一眼苍梧,“那人的性命保住了,估计明早就能醒过来。”
说完,她停顿片刻。
“苍小姐喂给她的那枚丹药,很厉害。”
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位身受重伤,体内脉络齐根断裂的将死者的伤势完全修复,只能说,不愧是“金鳞”吗?
“宁归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放有两瓶。”
苍梧将肉饼放到桌上,从腰间囊袋中取出一瓶白底青纹的半掌高瓷瓶。
她走到落宁归身后,望向镜中端坐凳上的蓝衣姑娘轻笑,“我送宁归一瓶。”
看着被塞进掌心的瓷瓶,落宁归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笑意。
“那便谢过苍小姐了,我定会好生珍藏的。”
面对这道难得带有几分真心的笑容,苍梧怔了怔,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触摸镜中美人眼角处的朱砂痣,看得落宁归笑容一滞。
“……”
“我去看看那个人恢复得怎么样了。”苍梧低声说着,迅速转身去往女子躺着的床铺。
落宁归通过镜子看着苍梧背影,竟觉有几分落荒而逃之意。
她低笑一声,将瓷瓶随手塞进了袖中袋。
苍梧喝了碗凉水,内心躁动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她闭眸,整个人如同瞬间脱力般靠在背椅上。
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出现在房间内,苍梧按住心口,茶眸恍惚。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来到女子跟前。
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了身衣物的墨发女子安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昨夜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庞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苍梧将遮挡住女子颈部的墨发抚开,昨夜浮现出的鳞片已经消失,仿若当时只是夜深时见到的错觉。
瞳孔泛起绯红微茫的茶眸低垂,视线落在女子空无一物白皙脖颈某处。
一道独属于木系白龙的图纹于苍梧瞳孔倒映。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