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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墨曦与当归 故人之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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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见她吗?”
墨曦抬头看向当归,“谁?”
少女垂着头,指尖轻轻缠上一缕银丝。
“我的母亲。”感受到身前人呼吸猛地一滞,当归轻声问道:“你想见她吗?”
“墨叔,我可以让你见她一面。”
当归的声音仍然如羽毛般轻柔,却恍若大山压向墨曦心脏,使得他心跳猛地一滞。
“如何去见?”他问。
她伸出双手握住墨曦手腕,缓缓往自己头顶贴去,冰凉细腻触感于掌心出现,是当归如雪的白发。
她仍然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那日长道台,母亲的魂灵并未消散……”她顿了顿,突然抱住墨曦的腰,“母亲在我的灵魂里一直保护着我。”
“……也一直陪着我。”
少女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缓。
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浅眠。
“我可以让你见到母亲。”
墨曦沉默顷刻,“这对你是否有伤害?”
她缓缓摇头,说道:
“墨叔放心好啦,这种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
皎月般纯粹的少女朝他弯起眸子,与故人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带上笑意,便仿若彻底化为了记忆中那道身影。
不过终归是有区别的。
当归如今的笑容不管有多开朗,总能在眼角处发现些许悲苦。
那是无家可归者对于曾经迷惘的悲苦。
“墨叔,不要怕。”她让男人蹲下身,而后俯身,将二人额头贴近,“让我进入你的灵魂。”
“相信我。”
寒冰刺骨般的冷意渗透进识海,墨曦缓缓放松灵魂,主动引导那股交织着不同气息的魄灵入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一瞬间灵魂出窍离体。
冰凉的手慢慢扶住他,支撑住将要倒下的躯体,是当归。
“墨叔,睡吧。”她垂下眼帘,声音温柔,“母亲在梦里等你。”
……梦?
可这几百年来,我从未梦到过她……墨曦迷茫得看向少女,在她轻和的注视之下缓缓合上眼眸。
当归见墨曦已经睡去,她将人搬上床榻,关紧房门,在周遭布置了一圈结界后搬来椅子坐在床榻侧,安静守着墨曦。
她的脸色苍白几许,半合的明眸闪烁着光亮。
……
……
棉絮般的触感自脚下出现,墨曦睁眼,入目是苍白单调的大雾。
远方宫阙虚幻,只看见模糊轮廓,他记得这个轮廓——淼境唯一被封闭的长道宫。
墨曦试着往前踏去,愕然发觉自己的身体被禁锢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不多时,弥漫在这个世界的大雾散去,包括那立在远处的虚幻宫阙,仅三息时间,眼前世界便演变为一处云雾缭绕的高山。
他看着眼前盛开梨花树,是药山药童们的居住地。
熟悉的房门缓缓从里打开,墨曦小指动了动,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走去,踏进木门之中。
第一眼,他便发觉这不是药山应有的布置。
像是俗世间富贵人家爱女的闺房。
满头白发,样貌与当归极为相似的消瘦女子背对着墨曦坐在梳妆桌前,她透过镜面与来者进行对视,霎时,涂上口脂的唇瓣弯起。
“好久不见。”
女子声音清悦,仍带着墨曦记忆中熟悉的温柔,他看着穿着朱红华服的女子,唇瓣嗡动,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怎的,不是一直在找寻我么?”
她站起身,艳色的衣裳衬得女子愈发苍白,仿若马上就要随着风雪消融在暖阳之中。
女子生得极美,面貌清丽似天上仙,偏偏又带着堕魔般气息,她勾唇笑得艳美,像是在引人共赴炼狱……墨曦目光游移,落在她胸口处。
那处被挖了个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脏,没有血肉,他甚至能够通过那道血洞看到铜镜中的自己。
他呆了一瞬,好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般,轻声道:“……我没信守诺言。”
“抱歉,竹。”
像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的女子愣了愣,后又自嘲般轻笑一声。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女子气息柔和些许,收敛住外散的恶念。
朱红色衣裳渐渐褪成黑白两色,化作一身熟悉的黑白玄服,她抬眸,明若春水的茶色眼眸看向墨曦。
“你找了我多少年?”她问。
墨曦摇头,“记不得。”
每当得空,每当有机会,他便会出山寻她。
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他只有一个人,而世界太大。
“竹”抬手拂袖,空中便虚构出一张云盘,上面纵横交错,像极了陵光境主囚困杀人的工具。
她于其中轻点,像是确认了什么而后笑道:“我死了快百年,而你于半年前才知晓我的死讯。”
说罢,“竹”盯向墨曦眼睛。
“失望吗?”
自己寻了那么多年的人,其实早已死亡多时。
那么久的精力与期盼尽数付之东流,失望吗?或者说……后悔吗?
墨曦再次摇头。
“不失望。”
她挑眉,“为何?”
“我找到你了,现在。”
他望着她未束起的白发,在遥远而清晰的少时记忆中,她的长发如墨,总爱扎两个羊角辫。
“竹”歪了歪脑袋,含着笑看向墨曦。
“可我已经死了,墨曦,我已经死了三百余年了。”
……
竹已经死去三百余年。
她死时谁也没有通知,只让师兄替自己将融烬后的骨灰洒进了苗晨湖,那处最开始接纳自己的地方。
在俗世间有限的几百余年,她曾被唤为“仙子”,也被骂过“妖女”,但大多时候,世人都称她一声“长道姑娘”。
神算无甲子座下弟子,淼境前镜主长道姑娘。
她于三百七十二年前在淼境无声岸逝世,这是墨曦能够调查到的一切。
再多,那些曾与竹有过关联的人皆闭口不谈。
望着眼前仍旧带着微笑看着自己的姑娘,墨曦向来冷漠的眼眸闪了闪,这几百年来毫无交际的生活使得他的性子愈发沉默寡言,此时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纵然内心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如何表述出来。
他独身太久太久,早已忘了该如何向亲近之人表达。
最终,只能化为一句“抱歉”。
“你在向我道歉什么呢?”长道却只是摇摇头,“你从未亏欠过我什么。”
“我的死亡,也只是因为寿命将近罢了。”
长道是个凡骨,纵使后面习得窥命之法,她也终究只是凡骨。
延寿丹,增命汤,诸多诸多延长寿命的法子被他们从各处找来再献到自己面前,或祈求,或强硬,也只不过让她多活几百年。
她的死亡,她的悲哀,应怪世道天命。
“我承诺过会找到你。”墨曦说道,他的注意力从胸口血洞移到了长道的白发上,“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
姑娘茶眸恍惚一瞬,似回想到了什么,她抿唇,那双温婉眼眸弯了弯,像是在很久以前,背着竹篓站在山坡朝少年挥手道别的女孩。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
“我从未怪过你,墨曦。”
长道来到墨曦身前,她抬起头,“你长高了好多,我记得,离开天启之前,你还只高出我一个脑袋。”
“如今离得近了,我只能这样看,才能看到你的眼睛。”
“你变了很多。”长道轻声说道,“我也变了很多。”
“若是我如今还在世。”她直视墨曦眼眸,“或许我们便不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谈论从前了。”
“我生前做过许多错事。”
窗牖被风轻轻推开,露出被火灼烧着的街角,热浪裹挟灰烬血气卷起长道披散白发,她抬手,像是少时一样按揉少年头顶。
“天启的小侠客,自该将我这祸水除却。”
“那是你与他们的因果,不是错事。”墨曦说道。
若真要说“错”这一字,那么,长道与曾和她有过接触的所有人,都是错。
世道为错,人性为错。
——他也有错。
长道挑眉,她收回手,“你知晓我的过往?”
“只知你在东临的事情。”
此话一出,长道没有再回话,偌大的房间内只听得男人清浅呼吸声,墨曦抬眼看去,见她正侧过头望向被风推开的窗外。
他顺着看去,只见原先被火焰缠绕的街景又变作另一处繁华街头模样。
商贩的叫卖声与孩童少年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那是东临街头。
“东临啊……”
他听她似叹息般的一声语,而后,那股似火烧的炽热感消散,转而冰寒感覆上脊背,一条似水的锦缎挽住墨曦腕骨,将他往屋外带去。
长道瘦削的身影化为一团青灰云雾,环绕在墨曦周遭。
“来。”比方才要低哑几分的声音缓慢响起,仿若带有经历万千苦难的愁绪。
“我带你去见我的‘过往’。”
……
……
“当年那份承诺我未当真,如此,墨小少侠再送我一个承诺如何?”
临别时的场景回到了最开始他们离别时的山坡,墨发不再的姑娘望向他,声音轻轻一如当年。
“照顾好我的孩子。”
“至少,在她犯下不可饶恕之错前,保护好她。”
墨曦点头,“好。”
再然后,他们之间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长道望着已经不敢再抬头看向自己的墨曦,抿唇笑了笑。
“我快要支撑不住这道梦境了,墨小少侠。”她柔声询问,“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仍在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切的墨曦缓过神来,他听见这句话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眼眶难得酸涩。
他问:“我以后,还能再看到你吗?”
长道颔首。
“自然可以。”
墨曦点头,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远处的山峦已经开始如破碎镜片般往高空散去。
记忆中墨发染白的姑娘不知何时贴近了他,那双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了墨曦脸颊两侧,牵引着墨曦将视线看向长道。
他垂眼,投入那双自己念了数百年的明眸。
那双茶色眼眸中盛着笑意,还有几分墨曦看不懂的情绪。
接着,长道将自己的下颚靠在墨曦肩头,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瞬间僵硬的身体使得墨曦如木偶般任由眼前人随意牵弄,他垂落在两侧的手犹豫一番,虚虚环住了眼前人的腰。
耳垂传来一阵凉气,游移在世间百年的魂灵早已没有丝毫温热,他听到她说:
“墨小少侠,谢谢你。”
谢谢?
谢什么?
墨曦正欲询问,怀中却仿若有寒风吹过,将眼前人的所有也一并卷走。
寒风吹拂过脸侧时似有停留,在那一刹那,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触碰了自己脸颊。
带有少时留恋的花香。
在长道消失的瞬间,梦境便彻底碎了。
他重新回到了最开始苍白而单调的大雾之中。
……
……
墨曦醒来时已是午夜。
他抬眼,怔怔望向床梁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脸颊处有冰凉感,墨曦抬手擦拭,默不作声将泪痕消抹,他这时才发现身侧异样,转过视线,是少女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身侧的身影。
说是依偎,其实二者间仍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但墨曦从未见过当归如此模样——她一直那般安静,坚毅,像是谁都无法摧毁的坚石。
即便被最亲近之人追杀也仍旧能够笑着安慰他人的少女如今仿若展露了自己最深处脆弱。
墨曦起身,将身上棉被转盖到当归身上。
她闭着眼,苍白的嘴唇抿起,似是累极了,以往银针落地般的细碎声响也能将之吵醒的人现在对于墨曦的动作毫无察觉。
他低头,望向少女与故人相像侧颜。
这是她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