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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挽钰与挽竹 百年的欺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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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墨曦第一次主动找到师父讨要一个“奖励”。
一个迟了十年的奖励。
……
“我要留下她。”
他找到了自己的师父,说出这句从未犹豫的话语。
男人看着眼前稚气未脱便已初具锋芒的少年,有些诧异,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少年便又接着说道:
“留下墨夕,师父。”
他直视着师父,大有他不同意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墨……夕?”
男人蹙起的眉毛松了些许,墨夕,是与他这徒儿一同进入天启山的孩子,他记得那孩子体内无任何修行之路,便将她分配在了药山,倒也能够安稳度过这余下十年。
他望向眼前少年,轻声说道:“挽钰,你要知道,天启从不留无成仙路的孩子,能让那孩子待在天启衣食无忧十年,已经足够了。”
天启,每百年年便会招收四海无家可归的孤孩,不论其体内是否有成仙路,天启都会让他平安无忧在山上生活十来年。
十年期限一满,所有无缘成仙路的孩子都会被送下山,再为其安置好在凡尘的生活,足以平淡度过余生。
而这,已经是天启所能做的最仁慈之事。
墨曦不假思索道:“你说了,你会答应我提出的一个条件。”
条件?
男人一愣,想起来这是十年前他为了让这孩子拜自己为师,所做出的承诺之一。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是何必呢?”
这“条件”用来交换什么不好,偏偏用来交换一个注定只是漫长岁月当中一个过客的陪伴。
何必呢?
在男人眼中,那位药山的孩子,毫无修仙路可言,寿命就算有天地灵宝为其延续,也不过五百余年。
他所修道路需薄情,注定独身,因此不擅情爱,只觉自己这弟子实在莽撞。
但男人终究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答应了弟子这一无理要求。
薄情,薄情,终非绝情。
这是他的弟子第一次求自己办事。
“这对于为师并不算得一件事,条件,你日后还可再提。”
男人看着眼前年岁刚满十六的少年,这是他的弟子,唯一一个尚存于世的牵挂。
仙路太过漫长。
他曾经的亲友都停在了半途。
少年稚嫩面庞微冷,许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请求已经被答应,那双向来不包含多少情绪的眼眸也松动柔和了几分。
他也知这个请求过于无理,主动朝师父恭敬行了一礼,冷漠声音带着未曾压抑的激动,“多谢师父成全。”
“多谢师父。”
墨曦,一位在众多天之骄子内也足以称得上是旷世奇才,震古烁今的“传说”。
在七岁时拜师墨南,进主峰天启,成为天启剑首墨南座下唯一真传。
他主修剑法,因年龄未满尚未选择成仙路,但因为人处世方面过于冷淡,且不爱交谈,大多数人猜测墨曦最后或许会选择与墨南相同的成仙路。
——证道无情。
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墨曦有着一个对于亲近之人来说,不算秘密的秘密。
他喜欢着药山的一位采药女。
采药女名字与他极像,墨夕,字挽竹。
那是位在入山之时就已经被检测出毫无修仙路的女孩。
也就是说,她这一生都将无缘问仙。
再后来,她就被安排去了药山,当采药童子,学习认识草药,且炼制一些凡人可用的药剂,便于日后下山也能拥有自己一技之长。
大部分被收留进天启的,无缘成仙路的孩子都会被安排在各峰学习一些可外传的活路,而这些孩子,在下山之前皆统称为——俗世弟子。
这些,都是墨曦从师父的口中听到的。
……
墨曦与那采药女,在俗世流浪时便相遇了。
那时他们都只是年岁尚浅的孩童。
采药女年岁要大上墨曦两年,他被人遗弃,她也失了归宿,二人相遇在一个皎月高悬的深夜。
时年饥荒,城内食同类者早已不计其数,有饿急了,养不活孩童却也下不去口的人便选择与邻里更换孩子……而后,年仅四岁的男孩被家人抱到了一处交叉口。
少年的记性很好,至今仍记得家中有着父母爷奶与两个身强体壮的哥哥。
他记得,那年战乱,饥荒,天灾人祸并存。
有白堂凭空出现,用以让人们交换物品。
一开始是金钱,粮食,衣物。
后是手臂,妻女,孩童。
他记得,那是一个不算太冷的冬天,兄长将喂了蒙汗药的自己送进了白堂。
后来……后来他醒了过来,是一个陌生的小屋,女孩瘦小身影轻轻靠在一旁。
她的脸上很脏,看不清长什么样。
夜晚的天很冷,少年裹紧了身上被子,挤在了女孩身旁。
他或许也知道,自己被父母抛弃。
而眼前的人重新拾起了自己。
此后,男孩就一直跟在了女孩身边。
女孩说,她以前的记忆流失太多,其内包括了身份,名姓,只懵懂记得一些镌刻在内心的求生本能。
她说,她给自己起名叫竹。
“你叫什么啊?”
“你想要我叫什么。”男孩反问。
他不太想要以前的名姓。
女孩想了想,那双澄净茶眸在火光下弯成了月牙,她想到了白天在学馆外看见的诗词。
——金玉有本质,焉能不坚强。
“既如此,你就叫钰吧。”
钰。
他点头应答:“好。”
四处流浪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男孩便被游历四海的剑首墨南发现,他们被提前带回了天启。
男孩钰与女孩竹拥有了一个正式名姓。
墨曦,字挽钰。
墨夕,字挽竹。
似是剑首有意为之,他们名字极为相像,或许是期待着在测天命时,眼前褪去泥点,犹如仙童般的女孩拥有与她“弟弟”相匹的天赋。
然事与惟愿,女孩体内毫无天命可言。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也只是她那极佳的天阴体——那是天生的合欢仙体质。
但凡拥有哪怕是接近平庸的天命,那墨夕也定然会成为与墨曦并肩的少年天才……听闻出现一位天阴体,急忙赶来的蝶梦峰峰主叹惋一声,“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感受着周遭可惜目光,墨夕偷偷朝一直被拉在剑首身后,想要来到自己身前的男孩眨了眨眼。
她似乎并不觉得,毫无天赋是一件坏事情。
最终,
墨曦拜师剑门墨南。
而墨夕进了药山,那里的三长老能够用药物将这天阴体掩盖。
剑门距离药山不算太远,但对于尚是普通人的墨曦与墨夕来说,却相隔了不知多少座山。
他听有御剑之术,能时行千里,便最先学这御剑术。
再后来,来到剑门做客的周庄庄主又说,要想跨过这座山脉,还需学会如何去破解每座山中的迷阵,而若想破阵,那必然要先学会如何布阵。
这何其难。
但墨曦去学了。
学成所用的时间在天启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最后对于墨曦天赋有所疑虑的人也终于承认了这位倩年来第一天才的名号。
但对于墨曦来说,还是太久了。
五年时间。
他为跨越这山,光只是为了见她,就用了五年时间。
这些时间能够改变什么呢?
对于修士来说,百年也只不过是一眨眼便从指缝流过的细沙,这五年何其短,但对于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凡人的墨曦而言,五年太久了。
久到……他们分别时尚且年幼,再相见时,却已然是初具锋芒的少年,和早已不识“幼弟”的采药女相见不相识。
那是墨曦怎么也没有想到过的重逢。
跨越这处山脉要比想象中容易许多,他来到了药山,来到五年前在大殿内那药山长老所说的,属于墨夕的木屋前。
山腰间,梨树旁第五间。
没有人。
跟着他的长老说,是因为药山的俗世弟子还在山下采药未归。
让他再等等。
等,还需再等多久呢?
时间给予了墨曦答复,三个时辰。
他站在门前,看着背着药篓,独身回到药山的少女走近自己。
少女洗净尘垢,露出生来不凡的容貌,这一刻,墨曦总算明白为何当初的竹面庞总是布满泥土。
在乱世中,在废墟上,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会成为什么呢?
拥玉人本无罪,但当有人开始觊觎这块玉时,拥玉人的生命便将被刻上罪状,直到死去。
所幸这是天启。
乱世中孤孩最安全的庇佑地。
……墨曦呼吸一滞,少女抬起了一直看着地面的头,她看向了站在自己门前的少年。
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墨曦想过了很多种可能,他扯了扯嘴角,朝少女露出一道稍显僵硬的笑容。
这是少年五年来露出的第一道笑容。竹说,喜欢自己笑着的样子。
于是他便笑了。
他看着少女走近自己,看着那双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茶眸缓缓倒映出自己身影。
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
他期待着,思考着,将千万种可能于脑中迅速过滤了一遍。
然后,唯独漏掉了一种可能。
“师兄,你挡着我进屋了。”她望着他,声音柔软一如五年前,但那双眼眸中的神情却格外陌生。
那不该是她看向他的眼神。
墨曦愣了愣,侧过了身子。
少女从他身侧走过,走进了房屋。
木门被关上,从里落了锁。
她对他怀有警惕。
怎会……如此?
少年不解,于是他找到了师父剑首,去找了当年带走竹的人——药山三长老。
那是个浑身药苦味的女人。
她穿着干练衣物,扎着单辫,看向墨曦的眼神十分温柔。
“是你,那个被剑木头“抢”走的小天才。”
药三长老抱着一只纯绿色的幼兔,听到少年来意时,她眉梢微微扬起,似有些惊诧。
“你说挽竹那小妮子?我五年前带她回药山时,便一直致力于将她那天阴体祛除,后来也确实找了个法子……虽无法彻底祛除,但至少能够压制,让大多修士窥不见这小妮子的“灵体”,不过……如此做也定然是有弊端的。”
“她的记忆不会太好,时常忘却一些事物。”
女人弯眸,抚摸着怀中幼兔,“三年前,她便彻底丧失了入山前的记忆,成为了崭新的一个孩子。”
“记不得你,这很正常。”
……记不得我了吗?
墨曦告别药三长老,再次来到墨夕房屋前,此时天晚,木门半开,坐在里屋看着书籍的少女并未发觉屋外站着的少年。
——“至于为何锁门……大抵是将你当做了试图使用她身体的坏人吧。”
他也未曾打扰她,只站着安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
再后来,墨曦每日晨出时便会来到药山,候在墨夕的必经之路上,替她做活。
日日夜夜,从未迟到。
本生话便少,生性内敛的他也不多做什么,只是沉默陪在少女身边,困难之事,他会主动帮忙,遇见危险,也不惧受伤挺身而出。
如此没有交流的往复循环了近一年,墨夕总算对他放下心防。
虽关系不似从前,但至少也终于是朋友了。
失去了曾经记忆的少女不知在这几年中经历了什么,她似乎对任何人都携满了警惕。
即使已经重新熟悉,她也仍旧不会让墨曦接近自己三米近。
墨曦有去问过药三长老原因,那位成天挂着微笑的女人只朝少年摇摇头,道一声“天机不可泄露”便将人打发出去。
天机?
墨曦不懂。
没有得到答案的他选择了最笨的方法——等待。
他决定一直陪着她,就像当初她从来没有抛弃拖油瓶的自己一样。
反正,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
“我马上要离开了。”
少女坐在石头上,遥遥望向药山之外的群山沟壑。
坐在身侧,紧紧挨着墨夕的少年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去哪里?”
他记得,药山弟子是不需出山历练的。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他不解地看向墨夕,却见她同样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因为时间要到了呀。”
“俗世弟子离山的日子快到了,那时,我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为何?”
“我只是个凡人。”她说。
墨曦沉默片刻,询问道:“何时走?”
“明年年初。”墨夕转过头,视线再次投向群山,她的声音悠悠落往无尽云山间,“挽钰准备来送我吗?”
墨曦没有回答。
道别墨夕,他第一时间回到剑门,找到自己师父,提出了一个就连自己也觉得颇为无理的要求。
他想留下她。
留下一个凡人。
而这,在天启从没有过先例。
但向来最看重承诺的剑首答应了。
她能留下来……墨曦赶往药山与少女分享这一消息。
他朝她笑,笑得极开心。
可少女却犹豫着摇了摇头,在少年不解的目光下说道:“我得离开。”
“……为何?”
是觉得天启不好吗……
少年想到少女每日独身模样。
他可以分她修为道骨,可以带她去其他地方。
就像当年她带自己流浪那样。
这是少年话最多的一次,他看着少女,将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法都说了出来。
少女笑了笑,像从前一样踮脚揉了揉他的头。
几年时间,他长得更高了,需稍稍弯腰才能让少女摸到自己的头。
“这几年来,我时常梦见一个声音。”他听见她说,“那道声音很熟悉,我想,应该是我遗失的记忆中的一部分。”
说罢,她弯起茶眸,“他让我离开天启,去找寻属于我的道路。”
“那只是梦。”他轻声说道。
“但我终归不属于天启,不是吗?”少女抬头望着墨曦,那双茶眸澄净,似一潭清湖,“若我留下来了,我便会成为你的附属品。”
她再次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挽留。
“我不想要这样。”
墨夕终究是走了。
她走的前夜,似乎是怕此去一别再不相见,墨曦一直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
那夜,记得是一个繁星夜。
少女轻轻靠在他肩侧,望着星空,就像曾经在凡尘流浪时,缺乏安全感的男孩紧紧挨着女孩一样。
他们之间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沉默着相守了一整个晚上。
“……我不想你走。”
送俗世弟子离山的天舟临近,少年突然勾住了她的手,轻声喃道,“我跟着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条命本来就是她捡的。
少女看着他,弯起来的明眸闪烁,“好啦,听话,回剑门去。”
“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你在骗我。”
“我怎么可能骗阿钰呢?”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声音轻松,“放心好啦。”
“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这分明是哄人的话……但他们终究还是分别了。
少年被及时赶来的剑首打昏,待再醒来时,墨夕早已乘着天舟离开了天启。
一直守在一旁的剑首见他醒来,递来一封信件。
“这是那药山孩子留给你的。”
他垂眸,拆开信件。
上面仅有短短一句话。
——「百年后,我等你来寻我。」
……
“我要下山。”
坐在首座的老者抬眸,轻抚长须,轻描淡写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的修为尚浅,如今下山,为时尚早。”
“……”
“你的修为尚浅,如今下山,为时尚早。”
“……”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拦住了他往外走去的步伐。
看着被“请”回剑门的徒弟,剑首无奈叹息,“你为何如此执着于离开此地呢?”
“……”少年垂着头。
“就算你离开了,你又能够依靠什么找到她?”剑首又问,“你一没她准确生辰八字,二不会天理地命之术,去找,又何异于盲人辨色呢?”
他劝着少年好好修炼,莫要再想墨夕一事。
少年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是啊,
已经挣扎三年了。
但他就连墨夕现在在哪里都不知晓。
天启之外的世界如此广阔无垠,他若单是这样茫然找寻,怕是永远也找不到。
……只要达到一定境界,就能去找她了吗?
他想到那封信上话语。
百年……一百年是百年,九百年也是百年。
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呢?
……
每当突破一个境界,他的师父总是对着他摇摇头,说道:“时候尚早。”
还没有到达吗?
墨曦垂眸,躬身离殿。
练剑,修身,去往各峰学技法。
这是他这数十年来循环往复的生活。
但始终未曾得到一句应允他离山的话语。
他又能从何得知,自己的师父,连同整个天启都对自己展开了欺骗呢?
同辈的弟子早已出山历练数次归来,这些他并不知晓。
他被困在天启为自己布置的迷雾之中,无法看清任何。
他只知,努力修行,才能离山。
才能去找到墨夕。
寻道无岁月,日新月异星移斗转,主峰被夸赞为天之骄子的少年不过堪堪闭眸冥想瞬息,时间便已过百年。
不懂仙凡区别的人哪里会知,这一瞬息,便是凡人一生岁月。
小时的孩儿无人论仙,入山的少年注定成仙。
没人告知他这个道理。
于是,他便自以为所有人寿命皆相同。
他自以为,人仙同寿。
……
后来是如何得知的呢——已经替代师父成为剑道魁首,成为藏剑阁守剑人的男子垂眸,他跪在将要仙去的老人身前,从他口中知晓了真相。
此时,距离他与墨夕分别,已过三百二十七年。
他是被掌门叫来的。
掌门看着他,目光和善怪异。
这是面对墨曦特有的眼神。
但墨曦低着头,从未曾看见。
他垂眼望着地板,听着身前老者对自己所说的话语,那些温和字句化作尖冰,狠厉刺入早已喜怒不显的守剑人心脏,似刺了个千疮百孔。
他都知道了。
他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入山时有云游客拜访天启,凑巧为二人算了一卦。
那穿着黑白玄服的消瘦男子站在云雾间,那是位算无遗策的神算子。
他道——
若竹玉相伴,则玉将无光,消隐于世。
但竹玉分离,则青竹易折,傲骨粉碎。
这是从苍天眼下偷来的天机。
选择?
谁会选择一个平凡人呢?
于是有人将他们分隔开,放置在不同山峰,那人对少年说道:“这山隔甚远,若想平安抵达,你得好生将这御剑法术修得大成。”
那人看着少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这各峰间还隔着结界,小师弟怕是还要再去学学这阵法一术。”
眼前人笑得张扬,这是阵法峰周庄的主人。
阵法最为难学,那人想的是,学这一门法术,天赋再怎么好,怕也要学个十来年。
而这期间,那位药山的孩子早已回到尘世。
可谁也没有想到,墨曦的天赋如此之高,高过了他所见到过的所有天才。
五年,
他已完全学会破阵之术。
……
而墨曦这才知晓,竹并未失去记忆。
她早在相逢的第一年便知道是他。
但在后来,药山的长老找到了少女,询问她是否想要少年得道。
她的回答自是想的。
于是,她便再也“想”不起来,且时常将少年“忘记”。
那年分别时仰望星空的依靠,是少女偷偷溢出来的半分偷恋。
第二日,他们就分别了。
而后,这场针对少年长至三百二十七年的骗局,拉开序幕。
他被囚困在群山之间,练剑,修身,去往各峰学技法,周而复始,循环轮转,从不停歇。
试炼,自有从外界归来的弟子与无数传送秘境。
即便早在很久以前,他便已经是同辈乃至部分前辈眼中无法超越的身影,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一句“修为尚浅,为时尚早。”
他们觉得,修仙者寿命如此之长,一个仅仅占据十几年记忆的凡人,最多花费百年便可忘记。
可后来,掌门人似乎发现他们着相了。
少年最开始答应来到天启,也只是因为当时的剑首承诺,会给他们一个安定的家。
仅是如此。
而如今找到竹这件事近乎成为了墨曦成长变强的执念。
他唯一前行目的,便是为了与她一起。
若迟迟无法实现这份执念,哪怕是后面一路畅通无阻,也将会在登仙时,执念化作心魔,将其魂灵彻底腐蚀,成为一具浑浑噩噩的躯壳。
可现在,是否一切还来得及?
掌门算不出,看不透。
他想,
自己或许毁掉了两个孩子。
……
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剑门,墨曦记不得了,他望着即将成为新任掌门的前剑首——他的师父,轻声询问:“为什么?”
纵使他知道了一切。
但他仍然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耳畔悠悠传来一声轻叹,是墨南。
“世间,已有两千年未曾有过真仙人了。”
所以当这个但凡老老实实修炼,便定会得道成仙的孩子出现时,整个天启都是欣喜的。
他们想将尚未成长的孩子藏起来,不被发现,将所有会阻挡孩子成仙路上的障碍清除。
他们竭尽所能的保护孩子,却未曾问孩子是否想要这样的保护。
未曾问过他是否喜欢他们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次你答应我的事,其实你从没有想过去实现吗?”墨曦问。
他望着师父,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个突然失去巢穴的幼兽。
从来不屑欺骗他人的墨南沉默许久,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此间最接近仙人的人向他道歉。
“抱歉,孩子。”
……
可道歉有什么用呢,
墨曦不懂。
他只知,他最信任的亲人欺骗了他。
仅仅因为自己的天赋,仅仅因为一个人所说话语。
他的师父伙同整个天启,将他与竹分开,将他困在天启三百二十七年。
墨曦站在那里,再一次感受到了少时被父母丢弃般的迷茫。
仿佛他再一次回到了那时。
只是这一次,
竹不会再出现。
他愣了好久,才盯着墨南的眼睛轻声说道,
“可我的命,本来就是她的。”
这一句话,轻若鸿毛,重比万金。
均鸿子仙去,那困了墨曦三百余年的结界消失,他获得自由,第一次走入凡尘。
世界很大。
他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