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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一)     “ ...

  •   “小姐不必这般拼命,账目可以放到明天。”阿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琐事一日压一日,耽搁不得。”顾曦月闭着眼随口应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依赖。他揉按风池穴时,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靠,险些倒进他怀里。阿忠慌忙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僵在半空,迟疑许久才慢慢收回。

      一炷香过后,浑身疲惫尽数消散。顾曦月抬眼,恰好看见他盯着账本出神,当即开口试探:“你看得懂账目?”

      阿忠骤然慌乱,急忙摆手,只随口指出一处重复核算的田租。顾曦月对照算筹复盘,足足多算了五十两。她想起往日他上报采买开销时,字迹工整严谨,条理分明,根本不是普通仆役所能做到。

      她合上账册,当场做出决定:老吴年事已高,府中所有钱粮出入、人事调度,从今往后都交由阿忠打理,正式提拔他为顾家总管。

      突如其来的提拔让阿忠连连推辞,可对上顾曦月审视又笃定的目光,他只能躬身应下,承诺尽心办事,绝不辜负信任。

      房门关上,他背靠廊柱长长喘息。心跳急促不已,潜伏计划顺利向前推进。从织锦匠人到贴身仆从,再执掌全府内务,他终于踏入顾家权力的核心。库房钥匙、往来文书、家族产业尽数落入眼底,获取江东军政机密的机会成倍增加。只要继续步步为营,赢得顾曦月全然的信赖,曹操想要的江东情报,他唾手可得。

      可方才指尖触碰到她温热肌肤的画面不断浮现。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温水包裹住他紧绷的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分不清楚,日夜殷勤周旋,到底是为了密探任务,还是动了真心。他强行掐断杂念,把纷乱心绪深埋心底。

      晚风摇动桑树新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没有乱世纷争,没有南北对峙,抛开密探夏侯翎的身份,只做一名织锦匠人,他是否有机会与她相守一生?念头一闪而过,他连忙压下妄想,彻夜坐在织机前,丝线交错缠绕,如同困住人心的罗网。

      自此之后,顾曦月看待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阿忠起初只觉得她总在默默注视自己:他晾晒丝线,她坐在廊下静守;他绘制纹样,她倚门观望;他给桑树浇水,她隔窗静静凝视,目光沉重,反复打量、权衡利弊。

      一日在灶间生火,他无意间撞上窗外的视线,柴火失手落入灶膛,手背被火星烫伤才猛然惊醒。

      夜里回到西跨院,他对着一面旧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容貌。北地男儿棱角分明,眉眼锐利硬朗,不同于江东书生的文弱秀气,他本就极度自信。此刻他凑近了些,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仔细端详镜子里那张脸。眉骨确实生得深,两道浓眉压在眼窝上方,让眼睛显得格外沉。鼻梁很挺,从眉心一路直直地下来,收在唇珠上方。下颚的线条干净利落,侧过脸时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轮廓。镜子里的男人五官深邃,有棱有角,不像江东那些书生白面秀气,倒像北地山川石壁间凿出来的一张脸,硬朗里透着几分工整的好看。

      她那样看他——目光黏在他背上、脸上、手上的那种看——莫不是……阿忠把铜镜扣在桌上,耳根一阵发热。他对着黑暗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心想:她一定是喜欢我。我这张脸,这副身板,再加上这些日子鞍前马后地伺候她、给她做衣裳做饭、升了管家还里里外外操持着,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她那样一个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见惯了孙权那种圆融滑腻的做派,见了我这样刚正硬朗的男子,怕是头一回动这样的心思。

      他想到这里心里熨帖极了,吹了灯躺下去,黑暗里嘴角怎么也压不平。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从前他只觉得皮囊毫无用处,乱世之中唯有兵权与情报才是立身之本。可一次次被顾曦月长久凝望,他不由得心生揣测,或许这份注视,是动了儿女情长。

      他越想越笃定,内心暗自盘算。身居总管之位,田产账簿、世家往来、孙权与顾家的联络动向,全都一览无余。他坚持谨慎行事,用米汤书写密信,每五日借着采买出城,在市井之中刻意装作闲散路人,避开所有眼线,把情报稳妥送出,不留半点破绽。

      为彻底稳固这份信任,他包揽了府里大小杂事。账目梳理得条理分明,修缮屋舍、照料老仆、调解下人矛盾,事事周全妥帖。顾曦月整日在外奔波,一身风尘归来,总能把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刻意展现自己的担当与可靠,一心想要牢牢抓住这份情意,谋划长远的归宿。

      人心永远是两面博弈,他以为自己步步掌握主动权,却始终看不透对面的棋局。

      顾曦月外出看似下乡核查田产、清点商铺,实则频繁出入孙权军营。围坐沙盘,细细梳理粮草水道、沿江布防、世家站队、粮草征调等军政要务,一条条整理成军情密报。办完正事,她再绕道流民粥棚掩人耳目,提着点心回府,装作只忙于家业的闲散贵女。

      两人彼此靠近,一人精心编织情网换取机密,一人假意松弛静待对方露出马脚。乱世棋局里,温情是最好的伪装,信任是最锋利的陷阱。丝线可以经纬相合织成锦绣,可立场对立的两个人,越靠近,陷得越深,越难分清算计与真心。

      他要让她看见——他不止是个好看的匠人,他还是个能扛事、有本事的男人。等到将来天下定了,她跟了他,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可他不知道的是,顾曦月在外面的那些日子并不全是在理家产。她坐着马车出了城,拐进孙权的军营里换了身素衣,对着沙盘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哪里的粮草走水路最便宜、哪处渡口适合伏兵、建业城里的世家谁暗通北边、谁家有余粮可以征调——她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再让孙权的手下分头发出去。完了她换回衣裳回城,先绕道去城东施粥的棚子站一会儿,看看流民的脸色,再拎两包点心回顾府,进门就笑着喊阿忠我饿了。

      阿忠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小姐回来得正好,鸡汤煨了一下午了。”他端着碗出来,顾曦月坐在廊下喝汤,他站在旁边给她递帕子,余光扫见她袖口露出一截舆图的边角。他面色不变,心里却记下了那个颜色和质地——是军中常用的桐油纸。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风平浪静。可阿忠不知道的是,顾曦月派去徐州的那个货郎又去了,这回带着三个帮手,把夏侯翎的老家翻了个底朝天。一个月后货郎回来,跪在她面前磕头:“小姐,真的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从出生到逃难,每一件事都有人证物证,哪怕是假的也假的比真的还真。”

      顾曦月让货郎下去了,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开了,香味幽幽地漫了满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月前她摸过那张脸,什么也没摸出来。一个月来她让人日夜盯着他,他除了买菜、买丝线、做衣裳、做饭、管账、修屋顶、抓药、劝架,再没干过任何出格的事。他甚至会在巷口帮卖菜的大娘推车,回家路上还给流浪的小猫喂过鱼骨头。这种人,怎么会是细作?

      可她的直觉说:他是。

      顾曦月闭上眼。她的直觉从没出过错。当年孙权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曹操撕破脸,她直觉说曹操必有一场大战南下,孙权信了她,提前屯了粮草。三年前建业城里混进来一个刘备的说客,扮成行脚僧人,人人说他慈眉善目,她直觉那人不妥,让人搜了他的行囊,翻出一卷密信。她的直觉就是她的眼睛,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可这一次,直觉撞上了无懈可击的伪装。她需要新的法子。

      她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推演。白日里他走的路都是敞亮的,有人证,有目击,绝无可能去做手脚。那会不会是夜里?夜里他关门睡下之后,西跨院一灯如豆,有时候机杼声响到半夜,可谁也没亲眼见他一直在屋里。若是他从窗户翻出去,趁着夜色去交接情报……她笔尖顿了顿。可西跨院外就是她的院子,若有动静她不可能听不见。除非他会飞檐走壁、无声无息的身法。

      要试探出他会不会武。

      顾曦月将笔搁下,眸色沉了沉。她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却不得不做的法子。

      三日后,月黑风高。

      顾曦月换了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身形纤细,裹在黑衣里像一道影子。她从后窗翻出去,脚步极轻地沿着廊下潜行。顾府的院子她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松动、哪根柱子能借力,她比谁都清楚。她绕到西跨院的墙根下,屏住呼吸,翻上墙头。

      院子里那棵小桑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阿忠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睡得正沉。顾曦月在墙头蹲了片刻,捡起一枚石子,往窗棂上轻轻一弹。啪嗒。屋里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床板轻响——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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