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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壁(二)     可 ...

  •   可她同时听见另一个声音,更轻、更软、更不争气地说:可他做菜真的很好吃,他包粽子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他说“小姐这样的我便想”的时候,声音真的——真的很让人想落泪。

      她将那枚被攥烂的粽子放在桌上,用一本书盖住了。外面阿忠哼起了一支徐州的小调,调子简单又欢快,像他此刻藏不住的心事。她听着那调子,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头。

      窗外石榴花红得像要烧起来。端阳过了,六月就近了。江水一天比一天涨,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顾曦月知道,这偷来的、温吞的、像梦一样的好日子,大概快要到头了。

      可阿忠不知道。他还在廊下包粽子,心里盘算着明日要给小姐炖一锅百合莲子羹,她昨夜咳了两声,大约是着了凉。他这样想着,哼着小调,脚尖随着节拍轻轻点地,整个人浸在一种傻气的、饱满的欢喜里,对即将压顶的乌云浑然不觉。

      就像一只春蚕,只顾着吐丝织一个柔软的茧,不知道茧织成的那天,就是自己被包裹、被束缚、再也挣不脱的那天。

      端阳过了没几日,顾曦月便又派人去了趟徐州。这回派的是她最得用的暗桩,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专做消息生意。货郎临走前她只交代了一句:“查王忠,从出生那年起,一根一根骨头地查。”货郎应声去了,半月后回来,带回的东西跟上一回一模一样——户籍、里甲记录、邻里证词,甚至有他少年时在东市卖布被人偷了钱袋子、追出去三条街又把钱追回来的事,写得活灵活现,连那个偷儿脸上的痦子长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记清了。

      顾曦月将那些纸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多出来。她将纸往桌上一撂,手指敲着桌面,敲了许久。货郎在旁边搓着手道:“小姐,这人确实是徐州的,邻居都说他从小就老实,见了姑娘就脸红,连杀鸡都不敢。”顾曦月笑了一声,那笑声让货郎打了个寒噤,连忙告退出去了。

      她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些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重新嚼了一遍。太干净了。一个从徐州逃难到建业的人,能在路上把户籍文书保存得这样完好?邻里记得他三岁尿床五岁偷梨也罢了,竟还有人记得他十二岁那年做了一匹织金牡丹的料子卖给了当地县令做寿礼?这些记忆整齐得像提前写在纸上、又找人背熟了念给她听的。

      曹操的义子。她想起密报上那几个字。传闻那个人极擅易容,以假乱真到连枕边人都辨不出真假。可易容之术再高明,也总有破绽——接缝处的细纹、耳后的胶痕、面部表情僵硬、不敢让人近身触碰。她想到这里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西跨院里阿忠正蹲在地上晾丝线,五颜六色的丝线搭在竹竿上,他在底下仰着头一根一根理整齐,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干净得像块刚洗过的玉石。

      顾曦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开门,站在廊下唤了一声:“阿忠,你过来。”

      阿忠抬头,应声小跑过来,在阶下站定,微微喘着气:“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上前来。”顾曦月说。

      阿忠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

      “再近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还剩一步。他身上有皂角的清气,混着丝线淡淡的浆洗味,热烘烘的,从领口里散出来。

      顾曦月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阿忠浑身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轰地一下涌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指腹贴着他的颧骨、下颌,轻柔又仔细地一寸一寸摩挲过去,像在摸一件名贵的瓷器。

      “小姐……”他的声音劈了叉,又赶紧咽了口唾沫润喉咙,“小姐……这是……”

      “别动,”顾曦月声音淡淡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看看你的脸。”她的拇指按在他眉骨上方,轻轻推了推,又沿着鼻梁两侧滑下来,指腹蹭过他耳后最隐蔽的凹陷处。那里是易容术常见的接缝位置,可她的指尖只摸到温热的皮肤、细小的绒毛、微微凸起的血管搏动。她又去摸他的下颚线,手指从耳垂下方一路滑到下巴尖,没有翘边、没有硬块、没有胶痕。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他唇边,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急促地喷在她指节上,又烫又湿。

      是真的。这张脸从里到外、从骨到皮都是真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颚的棱角,都像是刀斧劈出来的造化,线条利落又磊落,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正气。他的眼睛离她此刻只有一掌的距离,瞳孔黑而清澈,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倒影,那眼神干净得像从来没见过阴谋诡计似的,无辜到让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顾曦月松了手,退后半步。她的面色如常,心跳却漏了半拍——不是因为没有找到破绽,而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她方才捏住他脸的时候,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直在微微地颤,像拼命克制着什么。她退开之后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屏了很久的息。

      “小姐……”他低着头,声音还在发颤,“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曦月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脸上沾了片桑叶,我帮你拿掉。”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热腾腾的,跟她的手凉不一样。她将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心想:没有易容。可越是找不出破绽,她心里那股直觉就越疯长,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五脏六腑,每跳一下心就收紧一寸。曹操的义子擅易容,可易容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换一张假脸,而是让那张假脸长成真的——从神态、举止、眼神、呼吸,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他若是做到了这一步,又怎会让她轻易摸出来?

      可他那双眼睛……她闭了闭眼。那双眼睛里的纯粹和热忱,也是装出来的吗?他方才看她的时候,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干干净净的,像盛着一汪清泉,看不见半点算计。她一辈子见过多少虚情假意,那些人的眼睛多少都藏着一层油光——说假话时眼神飘忽,讨好时眼珠转得太快,恭维时眼底压着一丝不耐烦。可他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神直白得像孩子看糖葫芦,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局促,那种局促是真的,连耳根的红色都透出诚实的血丝。

      可往往最不像卧底的人,就是最致命的卧底。顾曦月睁开眼睛,眸色沉了沉。她将手心贴在门板上,感觉到外面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大约是还没从惊吓里缓过劲来。她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小姐……那桑叶,可拿掉了?”

      顾曦月差点笑出来。她抿住嘴角,将笑声咽回去,清了清嗓子道:“拿掉了,你去忙吧。”

      那人的脚步声这才响起来,一步一步,比往常慢了些,像是脚下踩了棉花一样。顾曦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走出去的背影同手同脚,大约是还没回过神来。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随即又弹得更紧——这个人,太会装了。装得像到让她有时候都恍惚,他到底是真的笨拙,还是装笨拙装得太像了。

      之后的日子阿忠依旧是那副模样。每日清晨买菜,挎着竹篮去东市,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为了三文钱能磨半天嘴皮子;买完菜再去南街的丝线铺子挑丝线,跟铺子老板聊哪批货颜色正、哪批织出来软和,老板见了他就笑,说阿忠师傅你又来了;午后回府指点绣娘们做活计,隔壁布店的老板也常来请教新花样,他便拿了纸笔给人一笔一笔画样子,耐心得不像话。他的生活路径简单到让顾曦月派去盯梢的人回来都面露难色:“小姐,阿忠师傅他……他就真的只是买菜买线做衣裳,连多走一条巷子都没有。”

      顾曦月点点头,让盯梢的人下去了。她揉着太阳穴,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顾家的田产、铺面、佃租、各处开销,她每月都要亲自过一遍。这几日孙权军中的粮草调度也压到她头上,她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眼前一阵一阵发花,账册上的字像是活了一样在纸面上乱爬。

      她揉了一会儿太阳穴,觉得后颈僵硬得像块石板,肩背的筋络也拧在一起,酸涨得厉害。她唤了一声春杏,春杏推门进来,她刚要开口说给我按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春杏那点力气,按跟挠痒痒差不多。

      “去把阿忠叫来。”她说。

      阿忠来得很快,手里还捏着半截丝线,大约是正在纺机上干活。他进门后看见顾曦月撑着额角、面色发白的样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小姐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账看得头疼,”顾曦月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你手劲大,给我按按。”

      阿忠手里的丝线啪地断了。他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小姐……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顾曦月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你是我府里的人,我让你按你就按。”

      阿忠绕到顾曦月背后,半晌没有动静,顾曦月伏案对账,浑身紧绷,忽然一双手稳稳落在她肩头。掌心生着厚茧,力道沉稳有度,顺着肩井一路推拿而下,僵硬酸胀的筋骨一点点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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