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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壁(一)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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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曦月低头看他掌心托着的小碗。那个据说握过刀剑的虎口上,此刻沾了半星酱色,看起来又笨拙又认真。她伸手接过时指尖碰了他的掌心一下,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耳根迅速红了。
“好吃。”顾曦月咬了一口,笋烧得入味,肉酥烂不柴,她抬眼看他,“阿忠师傅藏了多少手艺?今日织锦,明日做菜,后日是不是还会砌墙修瓦?”
阿忠低着头笑,捏着围裙边角:“阿忠从前在徐州……孤身一人,什么都要自己来。织锦是为了糊口,做饭是为了活着,缝补衣裳是为了不冻死。这些手艺算不上什么本事,都不过是命苦的人求活路罢了。”他说到后半句时语气轻了下去,像是不经意漏了什么真心话出来,又赶紧补了一句,“小姐若是吃着好,阿忠天天给小姐做。”
天天。顾曦月咀嚼着这两个字,把空碗递还给他。他接碗时手指又碰到她,这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松开了。
那天晚上顾府饭桌上的菜式换了花样。以往李厨子做的都是江东本地的清淡口味,今日上了一道浓油赤酱的笋烧肉,一道醋溜鱼片,一道腌笃鲜,最后竟还有一碗雪白的杏仁酪。顾曦月每样都尝了,春杏在旁边添饭添了三回,连老吴都在廊下偷偷多盛了碗汤。
顾曦月放下筷子时,看见阿忠远远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个木托盘,大约是等她吃完好收碗。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桃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人若是真的只是个厨子、匠人、孤苦无依的流民,她大概会把他留在府里一辈子。一辈子做她的衣裳,做她的饭,栽她的桑树,画她的桃花。
可他不是。
夜里顾曦月睡下之后,西跨院的灯还亮着。阿忠坐在那张窄木板床上,膝上摊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日顾府各处的动静——老吴午后出门去了城西粮行,春杏跟隔壁府上的丫鬟在角门说了半刻钟的话,孙权今日没有来,顾曦月踏青回来时鞋面上沾了红泥,大约是去了城南那片桃林。
他将这些事一一记完,又从头默念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筒,筒里装着几只细如发丝的银针和一小瓶药粉。那是用来联络的——每隔五日,建业城东的棺材铺子会收一批“货”,他将情报裹在蜡丸里,混进棺材的夹层中送出城。
可今夜他写完情报之后,却迟迟没有将纸卷起来。他坐在灯下,望着纸上“顾曦月”三个字,拇指轻轻摩挲那墨迹,像是摩挲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记得第一次在街市上见到她。那时候她挤在人群最前面,春阳正盛,照得她整个人像一捧刚融的雪水,清得透亮,美得叫人不敢多看。她穿着件月白的曲裾,发间只簪了一根素玉簪,可那一身的气度比周围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妇们高出不知道多少。他当时正给一个婆子裁料子,一抬头,就看见她立在日光里冲孙权笑,那个笑容像三月的桃花忽然落进溪水里,他手里的刀差点割偏了尺寸。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他要定了。不管她是孙权什么人,妻也好妾也好外室也好,等天下定了,等曹操赢了,等他青云直上封侯拜相,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曹操是他的义父,教他认字、练武、做谍。义父说这世道乱,乱世里男人想要什么东西,就得靠手里的刀和脑子里的计谋去抢。他从前不懂,等他被送到徐州、又从徐州一步步走到建业,他懂了。他一无所有地来,可他什么都想要——他要功业,要地位,要在这乱世里翻身改命,要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叫他一声大人。
还有她。他尤其要她。虽然他本想去孙权府中当卧底,奈何被顾曦月抢了来,但他甘之如饴。
这些日子在顾府里住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份“差事”。每天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的时候,能看见她推开窗对着那棵小桑树发呆;午后送衣裳料子过去的时候,能闻到她书房里的墨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傍晚做了新菜式端上去,能看见她吃得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他甚至摸清了她的口味——不喜欢太甜,偏爱咸鲜,鱼要清蒸不能红烧,笋要嫩尖不要老根。
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东西像蚕丝一样,一天一天把他缠住了。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顾府的一个忠仆,明日起来只需想着给小姐做什么衣裳、炖什么汤就好。那种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软,软到几乎要忘记自己袖子里还藏着银针和蜡丸。
可他没有忘记。他一边记着那些鸡零狗碎的情报,一边在心底勾勒更远的将来——等到曹操大军南下,建业城破,孙权或死或降,到时候他第一个冲进顾府把她护住。他要在她面前撕下伪装,亮出身份,告诉她他不是什么流亡的匠人,他是曹操的义子夏侯翎、未来的将军。他要她亲眼看着他从泥地里站起来,站到所有人都够不着的地方,然后伸手给她,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她当然会愿意。他这样想。她一个女子,乱世里无依无靠,孙权倒了还有谁能护她?他给她活路,给她荣华,给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她凭什么不愿意?何况这些日子他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做衣裳、做饭、栽树、画桃花,她心里难道没有一点点动容?
他想起今天傍晚递碗时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手心里。她接碗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沉静又明亮,像藏着整个建业的月光。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子有这样的眼睛,不媚不俗,干干净净,却叫人一望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阿忠将那张纸卷起来,塞进竹筒,藏在床板底下。吹灯躺下的时候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心想再忍一忍,再忍几个月,等北风起了,等战争打起来了,等尘埃落定了——她就会是他的。
他在这个念头的温存里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只有顾府的庭院,那棵小桑树长得很高了,她在树下坐着绣花,他端一碗杏仁酪走过去,她抬头冲他笑。
他睡得很沉,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隔壁顾曦月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她正对着烛火拆一封密报,密报上说曹操身边有一名义子,行踪隐秘,善易容伪装,数月前已潜入江东,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疑为刺杀或窃取军机。
顾曦月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窗外西跨院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里面藏的是嘲讽、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日子继续过着。阿忠的厨艺越来越好,顾府上下被他喂得眉开眼笑,连牙口不好的老吴都多添了两碗。他给顾曦月做的衣裳也越来越多,春衫夏裙秋裳冬袄,每件都合身到像是量体裁衣,可他从没拿尺子靠近过她三尺之内。顾曦月照单全收,件件都穿,有时候穿着他做的衣裳去赴宴,回来时故意在他面前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便垂着眼答好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发颤。
五月端阳那天,顾曦月喝了些雄黄酒,坐在廊下看阿忠包粽子。他手指翻飞,粽叶折成小斗,填米,塞枣,扎线,一转眼就包好一个。她托着腮看他,脸颊被酒气蒸出薄薄的粉色,忽然问了一句:“阿忠,你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阿忠手里的粽叶啪地一下折断了。他低着头重新拿了一片,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阿忠……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顾曦月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端阳的日光,亮晶晶的,“像我们江东的女子好不好?温温柔柔的,会做针线,会给你包粽子。”
阿忠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她,那一眼里藏了太多东西——一个卧底不该有的贪恋,一个仆人不敢有的奢望,还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诚实的渴望。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若是……若是小姐这样的,阿忠便想。”
顾曦月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下去,又飞快地浮上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她伸手拿起他包好的一个粽子,在手里掂了掂:“那你可要好好活着,活到天下太平的那天。”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风,“到时候……我替你保个媒。”
门合上了。阿忠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片断掉的粽叶,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说替他保媒——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她是不是也对他……他不敢再往下想,怕想多了自己会当真,又怕不想的话会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最后他低头继续包粽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颗心在胸腔里扑腾得像只刚会飞的雏鸟。
他不知道的是,门里面的顾曦月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手里那枚粽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再对他好了,不要再让他靠近了,你是江东的谋士,他是敌方的细作,你们隔着的不是身份地位,是不同立场之间的难以消融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