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赤(二)     “ ...

  •   “你是吴侯。”顾曦月头也不抬,“心里急,脸上也要笑。你忘了你兄长怎么说的?”

      孙权便不说话了,闷头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对了,你从街上抢回来的那个织锦的,可有什么不妥?”

      顾曦月笔尖微微一顿。窗外有暮色流进来,西跨院那棵新栽的小桑树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她想起今早阿忠来给她送新裁的衣裳料子,立在廊下低头等她过目,春杏多看了他两眼,他便红了耳朵——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细作。

      可这世上,最不像细作的人,往往才是最要命的。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妥,”她听见自己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但我这心里总放不下,你放心好了,我会盯着他的。”她将舆图折起来塞进袖中,“仲谋,天快黑了,你该回宫了。我总觉得这个织锦的不是好人,万一他再行刺你,你接下来不要来我家了。”

      孙权听了顾曦月的话,没有再来找顾曦月。

      孙权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漏刻的滴水声。顾曦月将那件还没试过的藕荷色暗纹折枝桃衣裳从箱笼里翻出来,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那衣裳尺寸竟分毫不差,像是量过她身子做的一样。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阿忠从没近过她的身,更没拿尺子量过她。

      她盯着铜镜里那件衣裳看了很久。镜中人眉眼沉静,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个有心人的衣裳,竟然做到了一个无心人的身上。她将衣裳叠好放回箱笼,吹了灯。

      黑暗里,西跨院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杼声。咿呀,咿呀,咿呀,像老僧在念一段无休无止的经。顾曦月躺在床上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教她下棋。父亲说,阿曦你看这棋盘,黑子白子,看似各为其主,可有时候你走了一步棋,自己都不知道那步棋到底是替谁走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去想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茧、那件分毫不差的衣裳,和那一声藏在暮色里、不知对谁而发的叹息。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阿忠渐渐在顾府扎下根来,每日清晨洒扫庭院,午后织锦,傍晚给顾曦月送新裁的衣裳料子。他手艺确实好,顾曦月穿了他做的衣裳去赴宴,满座的女眷都围过来问是哪家的绣娘,顾曦月便笑说是新请的匠人,从徐州来的。旁人便说徐州那地方刚打完仗,能逃出来的都是命大的,顾小姐真是好福气。

      顾曦月只是笑,余光却瞥见阿忠立在廊下给她添茶。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烛火里柔柔的,像个从没经历过战火的人。可她知道他经历过。他身上有太多细小的破绽——煮茶时习惯先用热水烫三遍壶,那是北地豪族的做派;走路时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间距上,那是行伍之人养成的规矩;有次她故意将一卷《孙子兵法》落在西跨院的石桌上,第二日去看,书的位置分毫没动,可书页间夹着的她的一丝发丝掉了出去——他翻过,又原样放了回去。

      他没有动她的书,可他翻过了。

      顾曦月将这些破绽一个一个收进心里,像收一副棋局的残子。她不打算揭开,至少在弄清楚他来建业到底图什么之前,她不会动他。可同时她也在做另一件事——每天傍晚,她会让春杏送一盏茶去西跨院;每逢阴雨天,她会让老吴给他屋里加一床棉被;前几日春杏说阿忠师傅的鞋底磨穿了,她隔日就让绣房给他赶制了两双新的。春杏问她,小姐对阿忠师傅是不是太好了些?顾曦月说他是府里的人,府里的人我都要管。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个人每次收到东西时眼里的光。那种光不像假的。一个细作的眼睛里不该有那种光,像是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忽然被人记挂了一下,整张脸都亮起来。

      四月里有一天下大雨,秦淮河涨了水,西跨院的桃树下积了一洼水坑。顾曦月撑着伞过去看桑树有没有被淹,远远就看见阿忠蹲在水坑边上,拿一片荷叶盖住了树根。雨落在他背上,靛蓝短衣洇成深蓝,他浑然不觉,只顾把荷叶四边压实了,又去搬了两块砖头挡住水流的方向。

      顾曦月站在雨里看了很久。伞沿滴下的雨水打湿了她的绣鞋,她也没有动。

      后来阿忠站起来擦脸上的雨水,一转身看见她,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小姐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我怕我的桑树死了,”顾曦月说,“来看一眼。”

      阿忠便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小姐放心,有阿忠在,这树死不了。阿忠从前在徐州也养过一棵桑树,后来……后来逃难走了,不知它还在不在。”他顿了顿,低下头,“阿忠总在想,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阿忠还想回去看看那棵树。”

      顾曦月握伞的手指紧了紧。她张了张口,想说天下太平——这四个字她日日谋划、夜夜筹算,为的就是这四个字。可她不能说,说了就等于告诉他,她的谋士身份,她的立场,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与不忍。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等天下太平了,我放你回去看你的树。”

      她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传来阿忠的道谢声,只有雨打在荷叶上,一声,又一声,像谁在轻轻叩一扇不会开的门。

      那天晚上春杏来替她宽衣时,忽然咦了一声:“小姐,你的衣裳后面怎么湿了一大片?你站在雨里很久吗?”

      顾曦月低头,看见自己后背果然洇开深色的水痕,冰凉地贴在脊骨上。她让春杏退下,独自对着铜镜解了外衫,看见肩胛骨之间那片湿痕的形状,像极了一枚没有落下的棋子。

      窗外雨声渐歇,机杼声又响起来。咿呀,咿呀,咿呀。她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将那件藕荷色暗纹折枝桃的衣裳从箱笼里又翻出来,这次穿了。衣裳合身得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暗纹在烛火下流转温润的光,折枝桃从肩头一路开到腰际。

      她抬手抚过那些暗纹,指尖触到细密平整的针脚。忽然她在腰封内侧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的针脚——像是缝了什么进去。她翻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看,线脚极其隐蔽,若非特意去摸根本觉察不到。她用剪子挑开线头,从夹层里抽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绢。

      展开。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枝桃。墨色清淡,花枝横斜,笔意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顾曦月盯着那枝桃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滴落的烛泪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白。久到窗外的机杼声不知何时停了,西跨院陷入一片寂静。久到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阿曦,你落子了。

      她将那方素绢叠好,放回腰封夹层里,针脚原样缝上。然后她吹灭残烛,在黑暗里躺下来,将那双画桃的手、那棵用荷叶盖住的桑树、那个说想回去看看老树的背影,一并关进了梦的外面。

      可她关不住。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江东的火烧云红了半边天,她站在高高的楼船上往下看,看见江面上有一个人沉下去,手里攥着一块藕荷色的布料。她想喊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布料被浪头卷走,一道暗纹在火光里一闪,是折枝桃花的样子。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枕巾湿了一片。西跨院里传来晨起洒扫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她坐起来,将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千军万马踏过一座无人把守的空城。

      门外春杏的声音响起:“小姐,阿忠师傅送新衣裳来了,说今日天好,让小姐换上出门踏青。”

      顾曦月抹了一把脸。窗外春光大好,建业城外的桃花大约开得正盛。她应了一声好,起身更衣,将那件夹层里绣着桃花的旧衣裳叠好,放进箱笼最深处,锁上了。

      顾曦月踏青回来时,春杏已经在门口迎了半日。她下轿便觉着不对——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酱香,不是顾府惯常的饭食气味,倒像是谁在灶间熬了骨头汤底,又添了八角桂皮,那股子香霸道得很,直往人肺腑里钻。

      “怎么回事?”顾曦月将斗笠递给春杏。

      春杏掩着嘴笑:“小姐,李厨子老家来了信,说他母亲病故,赶着回去奔丧了。老吴正要打发人去外头另请,阿忠师傅说他从前流落徐州时学过几日灶上的活计,先顶几天。小姐你闻闻,这味儿——”春杏深深吸了一口,“香得我们几个丫头在廊下站了一下午了。”

      顾曦月怔了一下。她下意识往西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炊烟袅袅,果然比往日旺了许多。她换了衣裳走到灶间门口,就看见阿忠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子撸到肘上,正拿长勺在一口大锅里搅动。灶台边摆着切好的姜丝、葱花、笋片,一碟子酱色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他侧对着门,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照见他鼻尖上沁出的薄汗,那副认真的样子,跟裁布织锦时一模一样。

      “阿忠师傅,”顾曦月倚在门框上,“你还会做菜?”

      阿忠回头看见她,勺子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将围裙往下扯了扯,又觉得不妥,搓着手道:“阿忠粗笨手艺,小姐若不嫌弃……先尝尝这笋烧肉?”他说着拿小碗盛了一块,用竹筷夹着递过去,又怕烫着她,先用嘴吹了两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