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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一)     三 ...

  •   三月的建业,杨柳堆烟,秦淮河上画舫如织。顾曦月掀开车帘一角,街市上蒸腾的人气裹着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酒旗在暖风里招摇,铜钱落进陶罐的脆响与琵琶女的拨弦声交错成一片。今日春和景明,孙权难得卸下朝服,换了件月白深衣,摇着折扇与她一同出来游玩,二人是好友,他扶她下车,活像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世家公子。

      “阿曦,前头围了许多人。”孙权用扇子点了点方向,“难不成是西域来的杂耍?”

      顾曦月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多是些穿戴齐整的妇人,伸长了脖颈往里头张望。有女子捧着刚买的布料挤出人群,那布匹在日头底下流转出云霞一般的光泽,惊得旁边卖绢帛的摊贩手中的尺子都掉了。

      “是云锦。”顾曦月微微眯起眼,“建业何时来了这样的手艺?”

      挤进人群,铺面不大,竹竿上悬着几匹成品,宝蓝底子织金缠枝莲,藕荷色暗纹团窠对凤,有一匹竟用了孔雀羽线,在光里泛着幽碧的光。柜台后站着个年轻男子,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给人裁料。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一刀下去,绸缎裂开的声响轻柔又利落,像春风裁开柳叶。

      “这匹青莲色的我要了。”有贵妇递过银锭。

      男子抬眸,接过银锭时微微一笑:“夫人好眼力,这匹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日头底下看是青莲,灯下看是月白。”

      人群又是一阵低低的赞叹。

      顾曦月的目光在那男子脸上停了片刻。方额广颐,眉目沉静,说话时眼底有温润的光,像个老老实实的匠人。可一个织云锦的匠人,怎么会出现在建业的街市上?云锦织造需上等桑蚕丝、金线孔雀羽,更需宫廷画师勾样,寻常坊市哪养得起这样的活计?

      “倒是个妙人。”孙权摇着扇子挤到她身边,“我正想给新入府的几位夫人添些春衫,不如……”话未说完,他已经被那匹孔雀羽线的料子勾了魂,上前一步便问:“你这匠人,可愿入我府中?管吃管住,月钱翻倍。”

      那男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躬身:“草民阿忠,原是徐州人氏,家中世代织锦,因战乱流落至此,承蒙贵人青眼……”

      孙权正要拍板,顾曦月忽然伸手拦住他:“仲谋,这人我要了。”

      孙权转头看她,眼中有些讶异。这些年顾曦月深居简出,连她自己的衣裳都懒得过问,今日却为一个匠人争抢?

      “你府上又不缺这一件两件衣裳。”顾曦月笑道,“我近来想学织锦,正缺个师傅。这人让给我吧。”

      孙权眯起眼:“你何时对织锦有兴致了?”

      “方才有的。”顾曦月答得坦然,转头看向那自称阿忠的男子,笑盈盈道:“他眉眼生得这样好看,日日对着他,心情也好些。”

      人群里有人掩口笑起来。那男子垂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孙权看了她半晌,折扇一合:“罢了,猜拳吧。三局两胜。”

      第一局孙权出石头,顾曦月出布。第二局孙权出剪刀,顾曦月出石头。第三局孙权仍出剪刀,顾曦月却出了石头——

      “你早算准了?”孙权瞪她。

      顾曦月已转身向那男子走去,袖中手指微微蜷紧。方才她看见他裁布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茧——那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织锦刀再利,也不会磨在那个位置。她将一枚银饼搁在柜台上,轻声道:“阿忠师傅,收拾东西,跟我回府吧。”

      男子抬头看她。三月春阳正好,照见高门贵女裙裾上的暗银缠枝纹,她立在人群中央,笑容明媚如建业的十里桃花,眼底却沉着一汪看不清的深潭。

      “是。”他低头应道,背上织锦的工具箱时,手指在木箱边缘轻轻一叩。

      那声响极轻,像某种暗号,淹没在街市的喧嚣里。顾曦月转身走在前面,孙权的随从替她拨开人群,有卖花的小姑娘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枝杏花,说小姐今日好颜色。她捏着那枝杏花笑了笑,余光扫过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

      人间烟火这样盛,盛到足以遮掩刀光剑影。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阿曦,你既要做江东的谋士,护江东地区的太平,就莫要再做寻常女儿家。寻常女儿可以心动、心软、心碎,你不可以。你的心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落下去,就不能再收回。

      回府后她将杏花插进青瓷瓶,对镜换了件家常的素绫衫子。窗外传来阿忠清扫院落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耐心的、隐秘的叩问。她望着铜镜里自己沉静的面容,忽然有些想笑。

      方才在街上她说“他眉眼生得好看”——这倒是一句实话。只是不知这好看的眉眼底下,藏的是哪一家的棋。而她争他回来,究竟是怕他伤了孙权,还是体制内真的被美男吸引了……铜镜里的人影轻轻摇了摇头,拂去一念恍惚。

      秦淮河上的琵琶声远远飘来,唱的是旧年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顾曦月闭上眼,知道这建业的太平日子,大概也过不了许久了。

      阿忠进了顾府第三日,顾曦月便让管家老吴将人安排在了西跨院。那院子偏僻,原是堆放旧书的地方,几株老桃无人修剪,枝桠疯长到快探进窗里。老吴有些犹豫,说西边这院子是顾曦月祖母的,祖母去世后多少年没住过人了,怎好叫一个匠人住。

      顾曦月正临帖,头也不抬道:“他既是织锦的,要的是清净。西跨院离我绣房近,传花样也便宜。”老吴便不再多言,递给顾曦月一卷竹简,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那刻,顾曦月搁了笔,看向窗外——西跨院的屋顶正好露出一角青瓦,有细烟袅袅升起,大约是阿忠在生火烧水。她将临了一半的《关雎》揉成团扔进纸篓,打开老吴拿来的一卷竹简。那是她让人从徐州查来的户籍底册,上面写着“王忠,徐州彭城人氏,建安二年随母避乱南迁,三年母殁,遂以织锦为业”。字迹工整,官印清晰,找不出半点破绽。

      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东西,越叫她心里发紧。这年头流民遍地,能带着全套官凭文书跑出来的匠人,要么是命好,要么是命太不好。

      顾曦月将帛书重新卷好,换上件家常的藕荷色窄袖衫子,推门进了西跨院。阿忠正蹲在井边洗一块生丝,见她来了,忙起身垂手立在一边。他今日换了件靛蓝短衣,补丁打在肘弯处,针脚细密,竟是自己缝的。阳光从桃枝间漏下来,照见他后颈上一道极淡的白痕,像是旧伤褪去后留下的印记。

      “你接着忙你的,”顾曦月捡了个石墩坐下,托腮看他,“我瞧你洗丝,学学手艺。”

      阿忠便又蹲下去,将生丝浸入木盆,轻轻揉搓。他动作极慢,手指没入水中时能看见水下筋骨的起伏。“这生丝要先用温水浸半个时辰,”他低声道,“水里加少许碱,去胶,丝才能软。”

      顾曦月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浸在水里时温顺得像普通匠人的手,可她记得那天裁布时他右手的虎口——那个茧子。织锦的匠人用刀裁料,茧该长在食指侧面和拇指根部,虎口上有一道横贯的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来回□□才会磨出的痕迹。

      “阿忠师傅,”她忽然开口,“你在徐州时,可上过战场?”

      阿忠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觉察不到的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小姐说笑了,草民一个织布的,哪会打仗。”

      “我瞧你虎口有茧,”顾曦月笑得没心没肺,“像是握刀的。”

      阿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笑了:“小姐眼力好。草民从前给军中做过营帐,裁牛皮、缝甲片,那活计费手,茧子便是那会儿留下的。”他说话时眼睛微微弯着,像一弯诚实的月亮,“后来不打仗了,草民才又回来织锦。锦是好东西,太平年月才有人穿锦。草民想着,能织锦的地方,大约是不会再有战火了。”

      顾曦月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她站起来,掸掸裙上不存在的灰:“你好好洗,晚饭让厨房给你加个菜。”走出西跨院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像错觉。

      那之后她不再亲自去查阿忠。有些事查得越紧,越容易打草惊蛇。她只是每日傍晚让侍女春杏去西跨院送一盏热茶,春杏回来便说,阿忠师傅又在织布了,那梭子飞得跟蝴蝶似的,好看极了。又说阿忠师傅在院里栽了棵小桑树,说日后养蚕用。又说阿忠师傅今天给小姐做了件新衣裳,藕荷色底子,暗纹是折枝桃花,压在箱笼里,说等小姐生辰再取出来。

      顾曦月听了只是嗯一声,继续伏在案前看她的舆图。孙权三日两头往她这里跑,明面上是说讨杯茶喝,实际上塞给她一摞一摞的公文。今日又是如此,他往她书房一坐,将一份军报推过来,压低了嗓门:“曹操在邺城练兵,水军已准备过河。”

      顾曦月扫了一眼,拿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不急。他粮道太长,撑不到冬天。”

      “你总是说不急。”孙权叹气,“可我这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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