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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二)     她 ...

  •   她立刻跳下墙头,从正门闪身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她看见床上的人影刚刚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点灯,她一声不吭,挥掌就劈了过去。那一掌用了六分力,直奔他咽喉而去,她要试探的是本能反应——一个不会武的人,在这样的突袭面前只会呆住或后退;而一个练家子,身体会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做出防御。

      阿忠的身体动了。

      他的反应极快——在被窝里侧身一滚,避开她的掌风,同时右臂横扫过来,力道浑厚,带着一股凛冽的劲风。顾曦月侧头闪过,那手臂堪堪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刮得她耳尖生疼。她又攻了两招,招招直取要害,他一一化解,身法干净利落,出手狠准稳,若不是她早有防备,怕是第一招就被他捏碎了腕骨。

      够了。顾曦月收手,转身便往门外掠去。身后传来他压低嗓音的喝问:“什么人!”她没有回头,几步翻出院子,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心咚咚直跳,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对招时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那身手,那反应,至少练了十五年往上。一个织锦的流民,怎么会有这样的武功?

      她没有时间多想,飞快地脱了夜行衣塞进床底,扯散头发钻进被窝,闭上眼调整呼吸。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是春杏。

      春杏穿着另一套夜行衣,按她的吩咐从后院翻进来,装模作样地在她窗外弄出响动。顾曦月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推开窗户尖叫了一声:“来人啊!有刺客!”

      她喊得尖利又惶恐,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惊讶的逼真颤意。西跨院的灯轰地亮了,几乎是眨眼之间,阿忠的身影就冲到了她院门口。他赤着脚,只披了一件外衫,手里竟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抄来的门闩。他看见顾曦月窗下那个黑衣人影,二话不说抡起门闩就砸了过去。春杏“哎呀”一声——那声哎呀压得极低,是顾曦月事先交代过的——转身就跑,身法笨拙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阿忠要追,顾曦月在屋里带着哭腔喊:“别追了!你回来!”

      他脚步顿住,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回了她门前。他推开门时顾曦月正缩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长发散了一肩,脸色惨白,眼圈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装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小姐……”阿忠三步并作两步到她床前,蹲下来看她,“有没有伤着?那人可碰到你了?”

      顾曦月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咬着唇,声音又轻又碎:“我……我没事。阿忠,你方才、你方才好厉害,那么快就来了……”她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珠,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阿忠的胸口猛地一疼。他见她这副模样,什么卧底、什么任务、什么义父,全都退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又觉得不妥,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最后落在床沿上,笨拙地说:“小姐别怕,阿忠在。那人已经跑了。”

      顾曦月缩了缩身子,往他那边靠近了些。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家里就遭过事。我爹、我娘、我兄长……都是在夜里,被仇家找上门,一个一个离开了,只有我在外祖母家躲过一劫……”她说不下去了,肩膀轻轻抖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这一脉就剩我一个人了,他们要把我也杀了才甘心。”

      阿忠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隔着被子拍了两下:“不会的。我绝不会让人伤你。”他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保证,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要把命豁出去的郑重。

      顾曦月顺势靠进了他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他外衫的布料,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他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像环一件最名贵的瓷器。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抽噎着从他怀里退开,拿袖口擦了擦脸。

      “阿忠,”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我害怕。万一那人再回来……你今晚,能不能别走?”

      阿忠张了张口:“小姐……”

      “你就睡在屏风前头那张长椅上。”她说着下了床,从柜子里抱出一套被褥,铺在那张长椅上,又拍了拍,“我让人把长椅加宽过的,够睡。你在这里,我就能安心睡着。明日天亮了你就回西跨院,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阿忠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全军覆没。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阿忠守着小姐。”

      顾曦月躺回床上,被子拉高盖到下巴,侧过身去面朝里。她闭着眼,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抿了一下——成了。从今往后就让他睡在她眼皮底下,白天黑夜,他的每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睛里。

      阿忠在长椅上躺下来。长椅确实加宽过,铺了厚厚的褥子,还算舒服。可他怎么都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屋顶,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乱跳——方才她靠在他怀里哭的时候,她的发香、她的体温、她隔着被子的呼吸,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在黑暗中攥紧拳头,告诉自己:稳住。这只是她害怕,她依赖你,你要利用这份依赖拿到更多东西。

      可他脑子里同时响着另一个声音:她依赖你。她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在深夜里攥着你的衣角,说“你能不能别走”——你这一辈子,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屏风。屏风那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睡了过去。夜风吹动窗纱,漏进来一缕月光,照在她散在枕上的乌发上。阿忠看着那缕月光下的发丝,喉结上下滚了滚,默默把那句“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它还是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接下来的每一夜,阿忠都睡在屏风外的长椅上。

      被褥是顾曦月亲自挑选的,料子绵软,还带着她常用的栀子熏香。起初他睡得十分拘谨,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闹出动静惊扰屋内的人。日子一久,他常常在半夜醒来,借着月光望见屏风上她蜷缩安睡的影子。静静看上片刻,心中暖意与不安交织,总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不该触碰的柔软。

      白天,他以管家的身份打理全府事务,库房钥匙尽数交由他保管。下人与绣工都尊称他一声阿忠管家。处理完账目,他还会给绣娘们讲解配色走线,思绪却时常飘回昨夜:她睡觉蹬开被子,他悄悄上前为她掖好被角,她含糊地嘟囔几声,翻个身继续酣睡。

      顾曦月大半时日都在外奔波,常常一整天不在府中。趁着她外出,阿忠悄悄搜查过她的书房。满屋只有账册、书信与普通诗文,没有半点军务密信。唯独抽屉里几张作废的桃花纹样,笔法和当时他缝进她腰封的图样一模一样。他原样放回纸张,走出书房时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端午过后,暑气渐浓。这天傍晚,顾曦月乘车回城,满头大汗。阿忠捧着包裹好的物件在廊下等候,递过去一只云锦荷包。宝蓝锦面配缠枝莲纹,银线锁边,收口系着同心结,囊中填满艾草、薄荷与菖蒲,用来夏日驱虫。怕她不喜药草气味,他还备下另外三只,分别装入桂花、白芷等不同香料。

      顾曦月捏着荷包反复打量,细密针脚全是实打实的匠心。她把艾草款系在腰间绦带,认真告诉他,此物会随身携带。

      看见腰间晃动的荷包,阿忠心神大乱,慌忙移开视线。

      紧接着,顾曦月郑重提出,要系统学完整套云锦技艺,从纺线、染布到成衣刺绣,一门都不落下。

      时局连年战乱,杀伐不休,她坦言自己的担忧:战火可以焚毁房屋财物,更会斩断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与文脉。一旦老手艺人尽数离世,这些技艺就会彻底断绝。她顶着世家贵女的身份,远离朝堂纷争,刚好可以静下心来学艺。就算世道崩坏,只要她还记得全套技法,火种就能延续下去。

      这番话让阿忠久久失语。乱世众生只顾保全性命、争夺地盘,没人会为一门手艺的存亡忧心。他自幼苦练织锦,早年却被旁人视作无用之功,刀兵面前,锦缎一文不值。这些年南征北战,颠沛流离,唯有梭子与丝线,是他苦日子里仅存的寄托。他本以为世间再无人看重这份手艺,直到听见顾曦月这番话。她眼中的执着,和当年战乱里托他保管诗集的落魄老先生如出一辙。

      阿忠当即应允,会毫无保留,把全套织造手艺倾囊相授。压抑许久的共情涌上心头,他一时红了眼眶,只能转身收拾线头掩饰失态。

      顾曦月看着他动容的模样,内心五味杂陈。她想学手艺本就带着算计:整日守在织机旁盯着他,他便没有机会把情报暗藏在布匹纹路里。可眼前这份发自肺腑的欢喜,又让她不由得动摇。

      她定好功课,每天午后准时开课,又抬手指了指腰间荷包,轻声说道,同心结保平安,这只香袋她会一直带在身上。说完便快步离开,像是急于躲开这份暧昧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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