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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笼中鸟(四)     他 ...

  •   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盖着玺印的人。他不是神,他是人。人会累,会老,会死。他在变老,他感觉到了。他的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手开始抖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热水、一宿不合眼也不觉得累的年轻人了。他老了,老到开始回忆,老到开始后悔,老到开始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甘露元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其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朝廷。四月,黄龙出现于新丰。冬,匈奴单于遣其弟左贤王来朝贺。黄龙出现的那天,新丰的百姓都看见了,说那条龙金黄金黄的,从云层里钻出来,尾巴一甩,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刘询没有去看,他只是在诏书上写了“祥瑞”两个字,赐天下牛酒,大赦囚犯。他不信龙,他连人都不信,他会信龙?可他需要百姓信。百姓信了,就觉得他是上天选定的真命天子,就会拥戴他,就不会造反,他就能把精力放在那些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不是天下,不是百姓,不是万世基业。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走后,他怎么活。

      甘露三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稽侯狦来朝,朝拜时称藩臣而不报名。郅支单于孤立而远遁,匈奴从此安定。宣帝赐百姓爵二级,免除当年田租。这是他在位期间最辉煌的一刻。匈奴单于亲自来朝,匍匐在他脚下,称臣纳贡。这是自汉武帝以来,汉朝几代皇帝梦寐以求的荣耀。汉武帝没等到,昭帝没等到,他等到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呼韩邪单于跪在阶下,额头触地,用生硬的汉话说“臣稽侯狦,愿为汉藩”。他让他平身,赐座,赐酒。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此刻像一个温顺的家臣,坐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酒杯,连头都不敢抬。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许平君要是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她一定会说“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他会谦虚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会白他一眼,说“你别装了,你就是想听我夸你”。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旁边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笑完了,他又不笑了。因为她不在了,没有人会再这样跟他说话了。

      十一月,乌孙公主刘解忧归国。她是在汉武帝时期远嫁乌孙的,在乌孙待了五十多年,历经四朝,嫁了三个乌孙王,生了数个孩子。她老了,老到走不动了,可她还是回来了。她跪在殿上,刘询下去扶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说:“陛下,您长得像一个人。”刘询问:“谁?”她说:“卫皇后。您长得像她,眉骨像,鼻梁像,嘴角的弧度像。”

      刘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扶她起来,赐座,赐茶。他们聊了很久,聊乌孙的风土人情,聊西域的局势,聊她在那边五十多年的苦与乐。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还能活着回来,活着看到汉朝的强盛,活着看到匈奴臣服,活着看到这个她为之付出一生的国家,终于站在了世界的顶峰。

      刘询听她说着,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洞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填满了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安静。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看着她在异域漂泊了五十多年、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被命运揉搓了一辈子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窄了。他把自己的心关在了一座小小的笼子里,笼子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了,笼子就空了,空了也不打开门,就那么空着,空着等,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可他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他去做的事。不是那些写在史书上的丰功伟绩,是那些细小到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事——让百姓吃饱饭,让边关的孩子不再失去父母,让每一个像他当年一样的少年,都能活在一个不需要蹲在灶台前烧热水的世道里。

      解忧公主走的时候,他送她到宫门口。她说:“陛下,保重。”

      他说:“公主,保重。”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嘚的,像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巷口,看着许平君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木门后面。门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转身走回去,步子很慢,腰背有些佝偻,像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可那灯火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远到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走到,远到他开始怀疑——走到了又怎样?灯火再亮,也照不亮他心里的那个角落了。他还是不能释怀。

      黄龙元年春正月,宣帝驾临甘泉宫,郊祭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二月,宣帝下诏整饬基层吏治,要求三公与御史重视并仔细核查计簿,以安百姓。他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一根针。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批奏折的时候,一个字要写很久,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扭来扭去,不像样子。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凑到跟前,凑近了又看不全,离远了又看不清。太医说他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他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批奏折,继续上朝,继续会见使节。他不能停,停了他就会想她,想她了就会疼,疼了就想去找她,他不能去找她,因为他答应了——要坚持正义,不要黑化。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刻在了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和每一个无眠的深夜。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烛火发呆。烛火跳动着,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像一朵小小的、快要凋谢的花。他看着那朵灯花,忽然想起许平君说过的话——“灯花是喜事,灯花结了,好事就要来了。”他等了一辈子,好事没来,她走了。他伸出手,把灯花掐灭了,指尖被烫了一下,疼,钻心的疼。他看着指尖上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烫痕,觉得那像是一朵花,一朵开在他手心里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花的颜色是她的唇色,花的形状是她笑起来的弧度,花的名字叫——许平君。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没有挣扎,没有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不能睡,你还有奏折没批,你还有大臣没见,你还有使节没会”。他放任自己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可那里有她。她坐在田埂上,耳朵上别着一根狗尾巴草,歪歪斜斜的,像一支没插稳的簪子。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朝他招手,说:“你来啊,我等你呢。”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田埂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和阳光晒过之后暖洋洋的味道。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柔软的,小小的,像一只刚出炉的馒头,握在掌心里,暖暖的,软软的,让人舍不得松开。他不想松开了。他再也不松开了。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金色的花纹。远处有婴儿的啼哭声,有母亲哄睡的呢喃声,有狗叫声,有更夫敲锣声,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这人间,还是那个人间。

      霍成君自杀的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传进宫的。刘病已正在洗漱,太监跪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他听完之后没有出声,把帕子浸进铜盆里,拧干,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透过丝绢渗进皮肤,烫得他眼皮一跳。他敷了很久,久到太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叠好,搁在盆沿上,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起身去上朝了。

      霍成君是在云林馆死的。她被废之后先迁昭台宫,又迁云林馆,一个比一个偏远,一个比一个冷清,一个比一个不像人住的地方。她没有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边只剩下几个敷衍了事的宫女和一堆无人问津的旧衣裳。她把那些旧衣裳翻出来,挑了一件最漂亮的——是她做皇后时穿的,大红色,金线绣凤,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翠,在灯下闪闪发亮。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件衣裳了,试了好几次才穿上去,腰身紧了,拉不上,她让宫女帮她拽着带子,深吸一口气,硬是勒进去了。

      她坐在铜镜前,把首饰一件一件地戴上——赤金步摇、翡翠镯子、白玉佩、红宝石戒指。每戴一件,她都要停下来看看镜中的自己,歪歪头,侧侧脸,像年轻时在商铺里试戴首饰那样。镜中的女人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失去了光泽,嘴唇干裂起皮,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在灭之前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亮的光。

      她让宫女们都退下了,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宫女们退出去,门关上了,她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房梁正下方,踩上去,把白绫搭在房梁上,系了一个结。她系得很认真,打了两个死结,还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然后把头伸进那个结里,闭上眼睛,踢翻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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