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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笼中鸟(三)     他 ...

  •   他不再是那个在掖庭里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不再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焦灼地烧热水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跟许平君说“以后我们葬在一起”的年轻人。他是一国之君,是万民之主,是上天选定的天子。他需要一个配得上这个身份的名字。刘病已已经死了,死在许平君闭上眼睛的那个夜晚。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叫刘询。

      元康三年,凤凰多次栖集于泰山。地方官的奏报写得天花乱坠,说凤凰的羽毛五彩斑斓,鸣叫声响彻云霄,盘旋了三天三夜才离去。他看了那份奏报,批了一个“知道了”,赐天下以金、爵、牛、酒、帛。他不信凤凰,可他需要百姓信。百姓信了,就觉得他是上天选定的真命天子,就会拥戴他,就不会造反,他就能把精力从□□上收回来,放到更需要的地方去。他不后悔当了皇帝,即使代价是失去许平君,他只后悔没有保护好许平君,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能做得更好,可惜人间无法重来。

      他封故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那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霍光废掉的可怜人,在南昌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余生。他没有再闹事,没有再折腾,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了,每日就是读书、写字、种花、养鸟,像一个看破了红尘的隐士。他听说刘询给他封了侯,笑了笑,让人把圣旨收好,继续浇他的花。他不知道的是,刘询封他为侯,不是因为同情他,是因为要告诉天下人——我不会像霍光那样对待宗室,我是一个仁厚的、宽恕的、不计前嫌的皇帝。这是政治,不是人情。人情的温度是暖的,政治的冷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凉到血液里,凉到他连自己是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元康四年正月,遣太中大夫强等人巡行天下,慰问鳏寡,览观风俗民情,察看吏治得失,发现并举荐品学兼优的人。三月,诏赐天下吏民以爵、牛、酒、帛。连年丰收,每石谷五钱。这是他在位以来最好的年景。谷贱伤农,谷贵伤民。五钱一石,不贵不贱,刚刚好。农民能赚到钱,百姓能吃上饭,国库有盈余,边关有粮草。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各地报上来的丰收数字,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没有波澜。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治理天下的成果,是他日夜辛劳的回报。可他不高兴,他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最应该看到这一切的人,看不到了。他越不去想,就越走不出来。

      神爵元年三月,再赐天下吏民以爵、牛、酒、帛,振贷的钱物免收,宣帝所经之地不出田租。西羌反叛,征集兵马,四月,派后将军赵充国、强弩将军许延寿攻打西羌。赵充国是个老将,七十多岁了,可他不服老,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沙丘上的旗杆,风吹不弯,沙埋不住。他上书给刘询,说羌人易平,难的是善后,给他时间,他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刘询看了他的奏报,批了一个“准”。他信赵充国,不是因为他跟他有什么交情,是因为他知道赵充国说的是对的。一个有经验的老将,比十个纸上谈兵的谋士都有用。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懂。

      神爵二年五月,西羌降服,置金城安置归顺的羌人。同年于乌垒城设西域都护府控制西域各国。秋季,匈奴日逐王先贤掸领人众万余来降。冬季,匈奴单于遣名王来汉朝献,祝贺正月。西域都护府设立的那天,他站在舆地图前,看着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从玉门关一直延伸到葱岭,从车师一直延伸到疏勒。那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可他在地图上用手指丈量过无数次,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道山脉,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红线,从长安出发,经过河西走廊,经过敦煌,经过楼兰,一直划到乌垒城。那条线很长,长到他划了很久才划完。他收回手指,看着那条被他的体温温热的红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大。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最高处,可抬头一看,上面还有更高的山,更远的天。

      神爵三年春天,建乐游苑。那个地方从前叫杜县南坡,是他和许平君一起放风筝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魄宗室,她还是一个典狱官的女儿。他扎了一只胖乎乎的风筝,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燕子,她在田埂上跑,裙角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阳光晒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他在旁边看着,心都要化了。他把那座苑囿建得极尽奢华,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奇花异石,珍禽异兽。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这座苑囿,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下午。他站在新落成的乐游苑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路,眼前是雕梁画栋的亭台,头顶是金碧辉煌的飞檐。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回到那个下午——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麦田是青的,她的裙角是翻飞的,她的笑声是银铃般的。他努力地去想,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化,连她的脸都快要看不清了。他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在那片黑暗中,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想要走出去。他想,就这样也挺好。看不见了,就不用看见没有她的世界了。可他不能闭眼,因为他答应了许平君。

      她说“你要坚持正义,不要黑化”,他答应了。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睁开眼睛,阳光还在,世界还在,他还是那个仁德的、勤勉的、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他迈开步子,走出乐游苑,登上銮驾,回宫。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黑化了。

      神爵四年五月,匈奴单于遣其弟呼留若王胜之到长安朝见。他设宴款待,赐以金银、绸缎、美酒。呼留若王胜之喝多了,拉着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陛下,您是个好皇帝。匈奴的百姓都说,汉朝的皇帝心好,天下归心。”

      他笑着举起酒杯,与呼留若王胜之碰杯,一饮而尽。酒是甜的,蜜一样甜,甜得发腻。他不知道那酒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那是酒,喝下去会醉,醉了就能睡,睡了就能梦见她。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她了。她不来,是他把她弄丢了,丢在那些他记不清的细节里,丢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丢在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下午。他在夜里等她,等了一夜又一夜,等到天亮,等到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爬起来,照在他的脸上,告诉他——该上朝了。她从没有来过。

      五凤元年,皇太子刘奭行冠礼。上官太后赐群臣及其夫人以帛,赐列侯嗣子以爵。刘奭站在太庙前,穿着玄色的冠服,头发束起来,戴上冠,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在椒房殿里满地爬的小东西了,他是一个成年人了,是一个可以担起责任的储君了。刘询站在殿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脸像许平君,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她还在,她没有走远,她就在这个孩子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笑里。

      他想走过去,摸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听他咯咯地笑,看他口水滴在自己脸上。他没有动,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百官面前失态。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行完礼,看着百官向他朝贺,看着一切都按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礼成了,人散了,太庙空了。他一个人走进去,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站了很久。他没有上香,没有跪拜,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在想——平君,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五凤二年八月,他取消禁止百姓婚姻礼宴的政令。这道政令是许平君在世时想废的,她说过,百姓日子本来就苦,结个婚还要被管着,连酒席都不让摆,算什么仁政。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记住了,记住了好几年,记到现在。他把那道禁令废了,下诏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自今以后,民有婚姻者,各从其便,有司毋得禁止”。

      他想象着,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这道诏令,会是什么表情。她会笑,会弯着眼睛笑,会说他是个好皇帝,会说他终于开窍了。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五凤四年正月,广陵王刘胥有罪自杀。他是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不甘心的、一辈子都在觊觎皇位的老人。他以为他有机会,以为刘询年幼可欺,以为朝臣们会支持他。他错了,错得离谱。刘询不是年幼可欺,他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是从血水里趟过来的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不动刘胥,不是不敢,是在等。等刘胥自己跳出来,等所有人都看见他跳出来了,他再动手。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刘胥自杀了,死前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不该造反,对不起先帝,对不起陛下。刘询看了那封遗书,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厚葬。”他不是不恨刘胥,是不需要恨了。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死人已经被他踩在脚下了,他赢了,赢得很彻底。匈奴单于称臣,遣弟谷蠡王入侍朝廷。边塞不受侵扰,减戍卒百分之二十。设常平仓供应军需并平衡粮价,减少漕转。每一样都是他在位时的政绩,每一笔都写进了史书,被后人传颂。可他知道,这些政绩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是那些在田埂上种地的百姓做的,是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做的,是在朝堂上日夜操劳的大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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