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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笼中鸟(二)     他 ...

  •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地图,图上标着各郡国的盐价、粮价、户口数、垦田数,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在算——这里降了,那里平了,这里涨了,那里跌了。算来算去,都是数字。数字不会背叛他,数字不会毒死他的妻子,数字不会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身离去。他可以信任的只有数字。

      夜深了。刘病已还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案上的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像一朵小小的、快要凋谢的花。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那是灯花,不是花,花会谢,灯花不会谢,它烧到最后就变成灰,灰落在案上,风一吹就散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着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她坐在田埂上,耳朵上别着一根狗尾巴草,歪歪斜斜的,像一支没插稳的簪子,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她就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你留不住她,你连她的味道都留不住。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案上,落在那一堆还没批完的奏折上,落在那只他用了很多年的笔上,落在他手边那只空空的茶碗上。茶碗是许平君在世时用的,他没有让人收走,就放在那里,每天换新茶,每天自己喝,喝完了放在原处,不让人动,也不让人洗。茶碗内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是多年喝茶积下来的,洗不掉了,他也不想洗,因为那是她留下的痕迹。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了,他要替她守着,守到他也守不动的那一天。

      刘病已拿起那只茶碗,对着月光转了转,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裂得很深,可碗没有碎。它裂了,可它还在用,还在盛水,还能喝,只是你握着它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太用力,太用力它会碎,碎了你连这个念想都没有了。他轻轻地把茶碗放回原处,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纸上的月光,能看见案上奏折的白边,能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刀握出来的。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种过地,劈过柴,烧过水,抱过她,也抱过她的尸体。这双手还会做更多的事,杀人,诛心,把霍家连根拔起,把天下握在掌心里。可它再也摸不到她的脸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黑暗中摩挲着——是一柄短剑,乌木鞘,鞘口镶着一圈薄薄的铜箍,剑柄上缠着深褐色的丝绳,丝绳被握得太多次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可每一根丝都还在,没有断,没有松,缠得紧紧的,像一把锁,把所有的思念都锁在里面,不让它跑出来。

      他把短剑从鞘中抽出来,月光落在剑身上,泠泠的,像一泓被冻住了的秋水,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人精心雕刻过的面具,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可你知道那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短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是年轻的,眉目清俊,像一个刚刚登基不久的、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

      可他知道,那个年轻的自己已经死了,死在许平君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一个替她报仇的工具,是一个替她守住江山的傀儡,是一个替她把儿子养大的管家。他活着,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她让他活,她说了“你要坚持正义,不要黑化”,他答应了她。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在逐渐黑化了。

      他把短剑收回鞘中,握在手里,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疤,是心碎的时候留下的,碎了就碎了,长不好了。它会在那里,一直疼,疼到他死的那一天。

      元康元年春天,刘病已站在杜东原上,脚下是一片荒芜的坡地。渭河在远处弯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盖在大地上的旧棉被,又薄又透,盖不严实,可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他决定把陵墓建在这里,把杜县改名为杜陵。不是他偏爱这块地,是这块地离他们的记忆近,离那个他们一起种过瓜、一起堆过雪人、一起从少女变成妇人、从少年变成君子的地方近。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常回去,死了以后要住得近一些,近到她要是想他了,从许家老宅的院子里飘出来,飘过巷口,飘过杨树林,飘过那道他们一起翻过的矮墙,就能找到他。

      五月,他为父亲刘进立皇考庙,增加寝园奉明园的户口为奉明县。他站在新落成的庙堂里,看着父亲的灵位,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那个在他出生前就死了的男人。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那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像眼泪。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

      这辈子对他好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许平君走了,霍光死了,邴吉老了,许广汉病了,许母的头发白了,连那个在掖庭里给他喂过粥的老宫女,也在去年冬天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少到他每次上朝的时候,看着殿上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觉得他们跟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厚厚的玻璃,他们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他们,可他们碰不到他,他也不想让他们碰到。

      他免除了汉高帝功臣绛侯周勃等一百三十六家嫡长子孙的赋役,让他们供奉家庙祭祀,世世不得间断。这道诏令写得极漂亮,引经据典,辞藻华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仁德之君对先贤的敬重和对传统的维护。朝臣们读着这道诏令,纷纷赞叹陛下圣明,不忘旧恩。

      没有人知道,他在写这道诏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许广汉。那个在典狱司干了一辈子的老狱吏,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嫌弃他、没有赶他走、在他烧热水烧到双手发抖的时候蹲下来陪他一起烧的老人,在他用凉水洗衣服的时候给他倒热水在女儿九死一生生孩子的情况下依然在细微之处心疼他的岳父,那个在女儿死后没有说一句怨言、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在许家老宅的堂屋里对着女儿用过的那张织机坐了一天一夜的老人。他不是功臣,不是列侯,不是任何值得被写进诏书里的人,可他是他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他。他不能把他的名字写进诏书里,他只能把这份感激藏在心里,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底下,藏在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缝隙里。

      元康二年二月乙丑日,立婕妤王氏为皇后。王氏不是他爱的人,她只是一个善良的、温柔的、会照顾孩子的女人。她没有许平君的果敢和锋芒,没有霍成君的骄纵和奢靡,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出身不高的、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的女人。她对他的儿子好,好到他觉得亏欠她。

      他给不了她爱情,他给不了她真心,他甚至连一个丈夫该有的陪伴都给不了她。他能给的只有一个皇后的名分,一座冰冷的宫殿,和一句“你是皇后”的空洞承诺。她接过了那道诏书,跪在地上,叩首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次的茶,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回甘,可她还是笑了,因为她知道,这是他所能给她的全部了。

      淳于衍在霍家灭门的时候就走了。她带着冯厚,背着她那只鹿皮药箱,出了长安城,往南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去了蜀地,有人说她去了荆楚,有人说她渡江去了江东,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开了一间药铺,每日给人看病,不收穷人的诊金。

      她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给刘病已留一封信,没有托人转达任何一句话。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她也不奢求他的原谅。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许平君让她做的那件事。她做到了,代价是许平君的死。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到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她不是逃避,她是无法面对。面对那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面对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面对那间再也不会亮起灯的椒房殿。

      她选择离开,不是因为她不配留下,是因为她留下只会让所有人都更痛苦。冯厚跟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她那只药箱扛在肩上,走在前面,替她挡住南下的风。他不懂她心里的苦,可他懂她的选择。她走,他就跟着走;她停,他就停下来;她想哭,他就蹲在旁边,不问她为什么哭,不劝她别哭了,只是蹲着,等她哭完了,站起来,继续走。她这辈子没有嫁错人,这是她唯一觉得自己做对了的事。

      后来的刘病已,为让百姓避讳更容易,改名刘询。之前因触讳而犯罪的人全部赦免。这道诏令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之后看了几遍,改了两个词,搁下笔,叫太监送出去。刘询。这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询,询于刍荛,询于群臣,询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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