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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笼中鸟(一)     地 ...

  •   地节二年三月庚午,霍光病逝。这位历经武帝、昭帝、宣帝三朝、把持朝政二十余年的大将军,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他死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遗言,没有托付,没有对身后事的任何安排,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安排好了——女儿是皇后,侄孙领尚书事,子弟们占据着朝廷的要职,霍家的权势已经稳如泰山,不需要他再操心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死后的第二天,刘病已就开始了他的复仇。

      宣帝与上官太后亲自临丧,按皇帝规格的温明厚葬了霍光。那场葬礼办得极其隆重,极尽哀荣,朝野上下都在说——皇帝对霍大将军真是仁至义尽,知恩图报,不忘旧情。没有人知道,刘病已在霍光的灵柩前跪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养了一个好妻子,你教了一个好女儿,你保了霍家二十年的富贵,够了。你死了,你的恩我还了,你的债,我也要收了。

      四月,宣帝开始亲政。他先发了一道诏令,因思念霍光的功德,委任霍光侄孙乐平侯霍山领尚书事总揽朝政,看起来是把权力继续留在霍家人手里,可细看那道诏令的措辞,每一处都在为后面的动作埋钉子——领尚书事总揽朝政,可群臣要常向皇帝报告工作,以便皇帝掌握下情。这不是分权,是把霍山架在一个空心的位置上,名头好听,可实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像抽丝剥茧一样,抽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轻轻一戳就碎了。

      刘病已五天一听事,从丞相以下各署奉职奏事,敷陈其情况与措施,考试其政绩与能力。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准地咬合,每一颗螺丝都被拧到了最合适的松紧度。他的记忆力惊人,每个官员的名字、履历、政绩、缺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比他们自己记得还清楚。他在考问他们的时候,不怒自威,不急不躁,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最刁钻的问题,问到他们额头冒汗、手心湿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谎,因为他们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不戳穿,等你自己把谎撒圆了,再轻轻一戳,破了,你就完了。

      地节三年四月戊申,立皇子刘奭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消息传到霍府的时候,霍显正在喝茶。她手里的茶碗没有掉,可她的手在抖,茶汤在碗里晃荡,溅出来几滴,烫了她的手背,她没有感觉到。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太子了,不是霍成君的儿子,是许平君的儿子。那个女人的儿子当了太子,她的女儿什么都没有。她放下茶碗,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焦躁,不安,恐惧,愤怒,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她喝不下去,也倒不掉。

      霍家坐不住了。霍显开始频繁地召见霍禹、霍云、霍山,关起门来密谈,一谈就是大半夜,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蝙蝠。她们在商量什么,外人不知道,可淳于衍知道。她在太医院里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些风声不大,像冬天里的西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你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你脑子里钻。

      “霍夫人最近跟霍将军他们走得很近”

      “好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听说她对太子的事很不满”

      “不满又能怎么样呢,太子已经立了”

      “立了就不能废吗”这些话她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知道刘病已在等什么。他在等霍家先动手。霍家不动手,他没有理由。他不是不想动他们,是不能动,因为霍光的余恩还在,霍家的根基还在,朝堂上还有很多人念着霍光的好,他若无缘无故地动霍家,那些人会寒心,会倒戈,会让他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江山再次动荡。所以他等。等霍家自己犯错,等霍家自己把刀递到他手里,等他拿到那把刀,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霍家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地节四年七月,霍显毒杀许平君之事泄露。这件事是怎么泄露的,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霍家内部出了内鬼,有人说是淳于衍在给霍成君治病的时候不经意间说漏了嘴,有人说是刘病已早就查清楚了,只是等到现在才放出来。不管是怎么泄露的,结果是确定的——霍显慌了。她知道,一旦证据确凿,她必死无疑。她不怕死,她怕她死了之后霍家也跟着完蛋。她这辈子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霍家身上,霍家就是她的命,霍家完了,她活不活着都没有意义。

      于是她做了她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造反。她与儿子大司马、博陆侯霍禹,霍家子弟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诸女婿度辽将军范明友、长信少府邓广汉、中郎将任胜、骑都尉赵平、长安男子冯殷等阴谋造反。她以为她有机会,霍家手握兵权,子弟遍布朝堂,只要先下手为强,把皇帝控制住,把太子废了,把霍成君扶上去,她就可以继续当她的霍夫人,霍家就可以继续富贵下去。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病已的监视之中。她召见谁,说了什么,密谋了什么,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参与,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像一本被翻开了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收的,什么时候支的,经手人是谁,证人是谁,白纸黑字,抵赖不了。

      东织室令张赦派魏郡豪家李竟向朝廷举报了这件事。不是张赦良心发现,是他发现霍家要败了,他不想跟着陪葬。举报信送到宫里的时候,刘病已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他打开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笑,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继续批奏折。他等了太久了,等到这一天的时候,他已经不会激动了。他现在只想知道——霍家的人,够不够他杀。

      霍显等人全都被诛杀。抄家那天,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看着一箱一箱的金银财宝从霍府里抬出来,看着霍家的子弟们被五花大绑地押出来,看着霍显披头散发地从后门被拖出来,嘴里塞着麻核,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像野兽一样的哀鸣。没有人同情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毒死了许皇后。许皇后那么好的人,勤俭,仁厚,体恤百姓,从不铺张浪费,从不仗势欺人,她活着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好皇后,她死了,大家才觉得她是一个太好了的皇后,好到老天爷都嫉妒她,早早地把她收了回去。

      刘病已站在宫墙上,看着霍府的抄家队伍从朱雀大街上经过。他没有穿龙袍,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像一个寻常的士人。他看着那些人被押过去,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过去,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霍家子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过去,脸上的表情跟他们当初站在朝堂上、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你不过是我们的棋子”的眼神看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皇帝,是真正的皇帝,不是霍光扶植的那个傀儡,不是任何人可以轻视的落魄宗室,不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热水、连自己妻子的命都保不住的废物。他现在可以保护任何人了——可他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八月初一日,宣帝派有关官员赐命令给霍成君——“居心不良而失道,生性狠毒,持毒药与其母霍显同谋要暗害太子刘奭,无人母之恩,不能奉宗庙祭服,不可以承担皇后大位。”废黜霍成君的皇后之位,收缴皇后玺绶,迁往上林苑的昭台宫居住。霍成君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梳妆。她对着铜镜,手里拿着一支碧玉簪,正在往发髻上插。太监站在她身后,把诏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等着她接旨。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碧玉簪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可她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在街上见过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长得很好看,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因为她当时在想——这个人配不上我。她没有想过,很多年后,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成为她的天,成为她这辈子最想靠近又永远靠不近的人。她把诏书接了,交给宫女,站起来,脱下凤袍,摘下凤冠,换上素衣,走出椒房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她的家人全没了。

      九月,宣帝问民疾苦,降低盐价。这道诏令下得很及时——刚刚平定了霍家的谋反,朝野上下还人心惶惶,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来稳定民心。盐是百姓的日常必需品,盐价降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些,好过了就不闹事,不闹事就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就是他刘病已治理有方。这道诏令不是他写的,是丞相和御史大夫们拟好了呈上来的,他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批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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