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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椒房殿(八)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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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的门在第四天清晨打开了。淳于衍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白了一缕,夹在乌黑的发丝间,像冬天里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雪。她看见冯厚蹲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了。她没有出声,可冯厚感觉到了,他肩上的衣裳湿了,湿了一大片,温热的,像血。他没有动,没有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靠着,让她哭,让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心里,落在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个清晨。
刘病已抱着孩子坐在椒房殿的窗前,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他也会突然不见了似的。他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嘴唇触到那柔软的、温热的皮肤,像触到了许平君还活着的证据。
她的血在这个孩子的血管里流着,她的骨头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长着,她的笑在这个孩子的嘴角上挂着,她的倔强在这个孩子的眉眼里刻着。她没有死,她活在这个孩子身上。只要这个孩子还活着,她就没有死。他把她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本始四年正月,长安城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宫墙的背阴处还堆着灰蒙蒙的残雪,像一块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墙根下,等着太阳出来把它们晒干。宣帝下了一道诏令,减少宫廷的馔膳、屠工和乐工,让他们都去参加农业。官员们都要上报捐助谷物的数字,输入长安仓,以帮助朝廷赈贷贫民。
这道诏令下得恰到好处——许平君去世刚满一年,朝野上下还在服丧的气氛中,此时倡导节俭、体恤民力,既合乎礼制,又顺应民心。没有人觉得奇怪,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帝在用自己的方式悼念亡妻,化悲痛为力量,化私情为公义。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道诏令的每一个字,都是刘病已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写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个人在抄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抄完了,放下笔,吹干墨迹,盖上玺印,叫人发出去。他做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月乙卯日,立霍成君为皇后,赦天下。霍成君穿着大婚的嫁衣从霍府出来的时候,满身珠翠,凤冠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得像一盏走马灯,转啊转的,晃得人眼花缭乱。她坐在凤辇上,隔着帘子看外面的长安城,百姓们在道路两旁跪拜,山呼万岁,她的嘴角翘得老高,心里想着——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不知道的是,刘病已站在未央宫的殿门前,穿着大婚的礼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那笑意跟他在任何公开场合挂上去的笑意一模一样,不差分毫。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任何一个大臣、任何一个百姓、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客气,疏离,礼貌,冰冷。他牵起她的手,把她从凤辇上扶下来的时候,手指触到她的指尖,没有温度,不是她的指尖凉,是他的手没有温度。他的手是温的,可那温是死人的温,像一盆放在冰窖里的炭火,看着还有余烬,可你把手伸过去,那点温度连你的皮肤都暖不透。
霍成君不知道这些。她从来不会看人的眼神,不会感受人的温度,不会分辨什么是真的笑、什么是挂上去的笑。她活在一个被霍显用绸缎和珠宝包裹起来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冬天,没有饥饿,没有白眼,没有拒绝。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对她笑,刘病已对她笑了,她就满足了。
刘病已把那道诏令颁下去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刘病已了。一年前的他在许平君死后的那个夜晚,跪在椒房殿的地上,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那个刘病已在那天夜里死了。第二天早上从椒房殿走出去的那个穿着素服、面容平静、声音沉稳的年轻皇帝,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他是一具被仇恨填满的、会走路会说话会批奏折会上朝会跟大臣们讨论国事的行尸走肉。
他的心脏还在跳,可那不是在为他跳动,是在为许平君跳动,为她没报完的仇、为她没走完的路、为她没看到的那一天而跳动。他把自己的感情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像摘掉一颗烂掉的果子,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踩进泥里,踩到看不见为止。从那以后,他不需要感情。感情救不了她,感情只会让人软弱,软弱就会被欺负,被欺负就会失去,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他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人,全部清除。
他娶了霍成君,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她姓霍。她是霍光的女儿,是霍显的心头肉,是霍家这颗大树上最显眼的那颗果子。他要摘这颗果子,不是现在,是等这颗果子自己熟透了、烂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他再弯腰捡起来,踩碎。他娶了一大批有家世背景的女子——太仆之女、将军之妹、宗室之女、世家之女,一个一个地纳入宫中,封为婕妤,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他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好,好到让她们觉得皇帝是真心的,好到让她们的家族觉得皇帝是在倚重他们,好到让霍成君开始慌了。
霍成君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帝对别的女人那么好,对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厚厚的、冰冷的墙。她去找刘病已,刘病已对她笑,笑得温柔,笑得体贴,笑得像一个称职的丈夫在回应妻子的撒娇。可那笑是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馅的包子,皮还是白的,褶子还是细的,可你咬一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干巴巴的面,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送他亲手做的荷包,他收下了,放在枕边,可从来没有戴过。她炖了汤端到御书房,他喝了,说很好喝,可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太监告诉她陛下在跟大将军议事,不便打扰。她去了一次又一次,十次里有七八次见不到人,见到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说完了就走了,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想啊想,想了好几个月,终于想出了一个她觉得合理的答案——一定是当年他在街上搭讪她的时候,她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他记恨她,所以冷落她。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便开始加倍地讨好他。她去学琴,学得不好,弹出来的曲子像猫踩在琴弦上,吱吱呀呀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去学诗,学得也不好,背了三句忘了两句,记得的两句还背颠倒了顺序。她去学跳舞,学得还是不好,转圈的时候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花丛里,脸上被玫瑰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红红的,像一滴眼泪。
刘病已看着这一切,没有嘲笑她,没有嫌弃她,甚至没有在心里给她打一个“蠢”的标签。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翅膀被剪了,飞不出去,可它还在扑腾,扑腾得羽毛乱飞,可它不知道,它扑腾得再用力,也飞不出那只笼子。他不需要对她做什么,她自己在替他对付自己。他只需要不拦着她,不纠正她,不告诉她哪里错了,她就会一直错下去,错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的错,错到霍光都保不住她,错到她把自己从皇后的位置上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对霍成君的“宠”是一种变态的宠——给她绫罗绸缎,给她奇珍异宝,给她最奢华的吃穿用度,给她所有她想得到的东西。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她不要的也硬塞给她,把她宠成一个挥霍无度、骄奢淫逸、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她越奢靡,百姓越恨她;越骄横,大臣越厌她;越蠢,霍光越拿她没办法。等她把自己作死了,他只需要站在一旁,摊开手,说一句“我尽力了”,所有人都信他。因为他确实尽力了,他尽力给了她一切,是她自己接不住。
霍成君在那些奢华的日子里,慢慢地变了。她不再去找刘病已了,因为她发现,找他没有用,他不躲她,可他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面镜子,你照进去,看见的是你自己,不是他。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她以为他根本就没有藏,他就是这样的,对谁都一样,只是她运气不好,没有赶上他还有感情的时候。她把注意力从刘病已身上收了回来,放到了自己身上——吃更好的,穿更好的,戴更好的,住更好的,用更好的。她以为这样她就会快乐,她确实快乐了一段时间,可那快乐是浮在表面上的,像油浮在水上,再怎么搅,油和水也混不到一起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知道她缺一样东西,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这辈子没有缺过任何东西,所以她不知道缺东西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