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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椒房殿(七)     刘 ...

  •   刘病已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抱着许平君,像抱着一团正在熄灭的火,火苗还在跳,可那光是冷的,是白的,是没有温度的。他知道这团火马上就要灭了,他留不住,他这辈子都留不住了。

      “那个孩子,”许平君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面的小东西已经不动了,安静了,像一只飞累了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树枝,缩着翅膀,闭上了眼睛,“是个女孩。你给她起个名字吧,我还没来得及想。我们本来可以儿女双全的,被霍显害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刘病已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泪,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大雨的地面,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她看着那些泪,心疼得厉害,比自己的病还疼。她不怕死,她怕他疼。她怕她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跟他吵架,没有人跟他一起在田埂上坐着看夕阳。她怕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跟任何人说,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胃磨不碎,就烂在里面,烂成毒,毒发作了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

      “病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升到水面就破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你一定要坚持正义,不要黑化。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做一个好人。你是好皇帝,你要对天下人好,对百姓好,对大臣好,对霍光好,对霍成君好,对所有人好——你要替我把这份好,带给他们。”

      刘病已跪在地上,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呼吸,胸腔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他想叫,可他叫不出声。他的喉咙里全是泪,咸的,涩的,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许平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像春天的风,吹过杨树林,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笑,有泪,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我走了你要好好的”,有“我会在下面等你”,有“你不要来太早”,有“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她的眼睛在慢慢地合上,像两扇正在关上的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淡到像一根针,细到像一根线,可那根线还连着,还在颤,还在等——等他说最后一句话。

      “病已,”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可他还是听清了。不是用耳朵听清的,是用心。那颗心已经碎了一半,碎的那一半在替她疼,没碎的那一半在替她听。“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山洞里,你给我包扎伤口。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许平君。你跟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那是你第一次夸我,我记了一辈子。让我们的孩子做太子做皇帝。”

      她的眼睛闭上了。门关上了。那根线断了。

      刘病已跪在地上,抱着她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亮。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像被人扔进了冬天的渭河,冰面封住了,他在冰下面,水是黑的,冷的,没有尽头的,他游不出去,也没有人来救他。

      那年正月,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撒盐,又像谁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落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椒房殿的飞檐上,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枝被雪压弯了,弯成了一个弓形,像一个人在弯腰鞠躬,对着那间再也亮不起灯来的屋子,深深地、久久地弯着腰,不肯直起来。

      举国服丧。长安城的大小官吏都换上了素服,街上的红灯笼摘了,门上的春联撕了,连酒肆里的丝竹管弦都停了,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很多人在哭,哭的人太多了,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可那悲伤是实的,是重的,是压在这座城市上方的,像那层厚厚的乌云,化了雪也不散,出了太阳也不走。

      刘病已没有上朝。他把龙袍脱了,换上了白色的素衣,把冕旒摘了,用一根白色的布条束着头发。他坐在许平君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用她用过的那支朱笔,批着她没批完的那堆奏折。他的字迹还是稳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可那笔画里没有了往日的力道,像一根被泡软了的骨头,看着还是骨头的形状,可你轻轻一掰,它就断了。他不让别人进这间屋子。许母来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背影,瘦了,佝偻了,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干还在,可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站在风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她没有进去,把门带上了,靠在门板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许广汉没有来。他把自己关在许家老宅的堂屋里,对着许平君小时候用过的那张织机,坐了一天一夜。许母端饭进去,他不动;端茶进去,他不喝;端汤进去,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织机,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远到他伸手够不着,喊她也听不见。

      孩子被抱到刘病已面前。他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狗,站不稳,走几步就要摔,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他不知道娘已经不在了,他只知道娘好几天没有抱他了,他到处找,找遍了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找累了就趴在门槛上,睡着了,梦里娘回来了,抱着他,亲他的脸,跟他说“娘在呢,娘不走”。他笑了,笑得很甜,笑得很真,笑得守在一旁的宫女们捂着嘴转过身去,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刘病已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跟许平君长得很像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她还在,她没有走远,她就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笑起来的小酒窝里。她把自己留给了他,留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怕他一个人扛不住,她给他留了一个念想,一个让她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

      他开始回忆。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山洞开始回忆,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像放一场很长的电影,电影里的人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动,可他按不了暂停,也倒不回不去。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画面从彩色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空白。

      他开始想,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腊月初她没有告诉他她发烧了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巡游他看见她脸色不好却没有强行让她回去休息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她站在城楼上看灯、寒风吹着她的脸、他应该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应该让她把手头的事都放下,让她安安心心地养胎,什么都不要做,什么心都不要操?可他当时没有。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如何收服民心,如何在年节的各种活动中让百姓看见他、记住他、觉得他是个好皇帝。他在想霍光,想朝堂,想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在想天下,想江山,想那把龙椅坐得稳不稳。他没有想她。不,他想了,可他想的是“她再撑一撑,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他把“这段时间”想得太短了,把“撑”想得太容易了,把她想得太强了。她不是强,她是硬撑,撑着撑着就碎了,碎了他才看见,看见了已经晚了。

      他开始带孩子。他亲自给孩子喂饭,亲自给孩子穿衣,亲自给孩子洗澡,亲自哄孩子睡觉。他不让宫女插手,不让许母帮忙,不让任何人替他。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讲他娘的故事,讲她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追一个盗墓贼,追到荒坡上,打不过还打,打倒了爬起来,爬不起来就坐着,坐着等死,可他来了,他来了就把她救了。孩子听不懂,可他听得懂。他每讲一遍,就重新认识她一遍,重新爱上她一遍,重新失去她一遍。失去了一百遍,他还是没有习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习惯。

      淳于衍没有再来椒房殿。她把自己关在太医院的药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冯厚守在门口,不敢敲门,不敢叫她,不敢问她在里面做什么。药房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亮着,人就没死。他蹲在门口,守着那缕光,守了三天三夜,守到腿麻了也不敢站起来,怕站起来的时候弄出动静,惊了她,让她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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