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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椒房殿(六)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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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盏灯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成了灰,你再去拨它,它也不会再亮了。炭烧完了就是烧完了,你往灰烬上吹气,灰会飞起来,可它不会变成炭。她已经烧完了。
“衍姐姐,”她伸出手,握住了淳于衍的袖口,那动作很轻,轻到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用爪子去够母猫的肚子,够到了,可那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你跟说我实话,我有几分把握能活下来?”
淳于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许平君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春天的雨,不大,可它下着,一直在下。“两三分,”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玉,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她们从小到大的影子,“你让我治,我有两三分把握。”
许平君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毛茸茸的,轻轻一碰就飞走了,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两三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舌尖上嚼了嚼,像在品一味药的苦,“你骗我。你在夸大其词。什么两三分,一分都没有。你是医者,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的身体,我比你知道。我烧了这么久,流了这么多血,孩子出不来,我也没有力气把它生出来。就算你把孩子拿掉,就算你把子宫切了,我也活不了多久。我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烧坏了,像一锅被熬干了的药渣,药性已经没了,你再怎么加水,也熬不出第二碗来了。”
她顿了一下,把淳于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力气很小,可那股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意志力,大到淳于衍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怕许平君说的是对的,她怕自己真的救不了她,她怕这一关她过不去,她怕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阴影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你还记得樊於期吗?”许平君忽然问了一句。
淳于衍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樊於期,秦国大将,得罪了秦王政,逃到了燕国。荆轲要刺秦王,需要一件能让秦王信任他的信物——樊於期的人头。樊於期听了荆轲的计划,二话不说,拔剑自刎,把自己的头颅给了荆轲。他用一条命,换了一个刺杀秦王的机会。机会没有成功,荆轲失败了,可樊於期的名字留在了史书里,不是因为他的死有用,是因为他愿意死。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可能成功的机会。哪怕那个机会只有万分之一,他愿意。
“我以前不理解樊於期,”许平君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风沙和黄土,模糊了,可每一个字还是清晰的,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风吹雨打都不褪色,“我那时候想,命是自己的,自己都不珍惜,谁替你珍惜?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怕的东西。我怕病已站不稳,我怕霍家压他一辈子,我怕我的孩子长大了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怕我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一切,因为我的死,全塌了。”
“所以我不能白死。”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不是大,是清,像一根被擦亮的银针,在灯下闪着冷冽的光,“我死了,要有用。衍姐姐,你帮我。我后悔没有好好保重身体,致使现在抗不过来,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保重身体,把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我想和我爱的人一起坐秋千到白头,可是后半生你们只能用眼泪思念我,是我对不住你们,欠你们的我来世再还。”许平君看着淳于衍,目光平静而决绝,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不是因为不想活了,是因为跳下去能救身后的人,她愿意跳。
淳于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活了。她不是活不了,是不想活了。她不想没有子宫地活着,不想半身不遂地活着,不想在轮椅上看着刘病已跟别的女人并肩而立。她不想活成一个残缺的、需要别人照顾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人。她是许平君,是那个从十四岁就敢一个人追着盗墓贼跑进荒坡的姑娘,是那个在田埂上蹲着跟刘病已说“我帮你”的少年妻子,是那个在血水盆边一声不吭地生下了长子的母亲,是那个在城楼上烧着高烧还要笑着与民同乐的皇后。
她的骄傲刻在骨头里,比她的命还硬。她可以死,不能残。她不会抱着一成的希望把自己变成废人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要死得其所,死前拉个垫背的。就像卫子夫不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而服毒自尽,她们都是这种高自尊的人,宁可服毒自尽,也要活的体面。
“你帮我,”许平君握着淳于衍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到淳于衍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可她抽不回来,也不想抽回来,“你帮我,给我一个痛快。然后你告诉霍显,是你下的手。她会信你,她会把你当自己人。你替我盯着霍家,等时机成熟了,你帮刘病已把霍家扳倒。霍光可以留,霍显不能留。她害了我,她就要偿命。不是现在,是以后。等到病已有能力的那一天,你帮我把这个仇报了。我活不下去了,你找人叫刘病已过来吧,别人就不要喊了,父亲母亲都在和百姓互动,我不想惊扰他们。”
淳于衍让门口的冯厚去悄悄喊刘病已过来。
淳于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不再抖了。她的牙关咬紧了,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被磨得发光的石头。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那药丸很小,只有黄豆大,黑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她没有把它递给许平君,而是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没熟透的果子,青涩的,硬邦邦的,可它会长大,会变红,会变甜,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可现在它还小,它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许平君从她掌心里拿起那颗药丸,放进嘴里,咽了。药丸不大,可它卡在喉咙里,梗了一下才滑下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刘病已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宫与百姓互动的便装,发冠歪了,衣裳皱巴巴的,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与百姓互动时挂上去的笑意,那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凝固在脸上,像一个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了床上的许平君,看见了她身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看见了淳于衍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以为这是个梦,他大声喊着许平君,他以为只要他大声喊,这个梦就碎了,他就会醒过来,醒来发现许平君还好好的,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看见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想醒。他想醒过来,醒过来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他掐了自己的大腿,疼,疼得钻心。
他走过去,跪在床边,伸出手,把许平君从床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捆被晒干了的麦秸,没有水分了,没有重量了,风一吹就会散。她的头靠在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人,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像冬天的井水,从井底打上来,桶壁上还挂着霜。她摸到他的眼角,那里有泪,温热的,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
“病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他说梦话,可他知道这不是梦,因为梦不会这么疼,梦不会让你疼到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呼吸,“你听我说。”
刘病已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的皮肤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他知道她在发高烧,可他抱紧了她,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把她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在死神够不着的地方。可他知道他藏不住。死神已经来了,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把人放下,它就会伸手来取。他不放。他死也不放。
“你不要杀霍光。”许平君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里,不深,可每一刀都插在同一个位置,插多了就深了,深到血从刀口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是一个好人,他对你有恩,他辅佐你,帮你坐稳了江山。人只将死,其言也善。我说的话你要听进去,你让霍光他自然终老,给他体面,不要让人说你忘恩负义。”
刘病已想说话,可他张不开嘴。他的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霍成君想做皇后,就让她进宫吧。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只要她不害人,你就不要找她麻烦。她这辈子已经够可怜了,她不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你不要告诉她,让她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她不高兴的时候,就给她买好看的首饰,好看的衣裳,她吃这套。她高兴了就不闹了,不闹了你就清静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毛茸茸的,轻轻一碰就飞走了。“不过毒死我的人是霍显,这个仇一定要报。不是现在,是你站稳了之后。你替我,把她的命收了。我不急,我等得起——我在下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