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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椒房殿(五)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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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二十三到大年三十,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她一天都没有歇。祭天大典她去了,太庙告祭她去了,宫中的年宴她主持了,外命妇的朝贺她接见了,正月十五的灯会她陪着刘病已上了城楼,与民同乐,看满城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五彩的绸缎。她站在城楼上,寒风吹着她的脸,把她的嘴唇吹得发紫,可她还在笑,笑得端庄,笑得得体,笑得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觉得——皇后气色真好,皇后真精神,皇后站在皇帝旁边,真是一对璧人。没有人知道她的体温烧到了多少度,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寝殿走到城楼上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袖子里抖成了什么样、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它看起来不抖的。没有人知道,因为她不让任何人知道。
正月十六,年过完了。长安城的百姓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巷口的红灯笼还没摘,门上的春联还是新簇簇的,孩子们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瓜。许平君倒下了。她是早晨倒下的,从床边站起来,走了三步,腿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拆了支撑的墙,轰然倒塌。宫女们尖叫着冲过来扶她,她的额头磕在桌角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一片通红。她没有叫疼,没有喊人,只是闭了闭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睁开眼睛,用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叫衍姐姐。”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
淳于衍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她最近除了忙宫里面的事情,帮许平君带孩子,还忙着在宫门口给百姓义诊,昨晚又在太医院值夜,天亮才合眼,刚睡着就被宫女的急报惊醒了,披上外裳就跑,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她冲进椒房殿的时候,看见许平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像冬天里龟裂的河床。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可那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扇不了多久了。
淳于衍没有说话,跪在床边的踏板上,抓起许平君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她的指尖冰凉,触在许平君滚烫的皮肤上,像三片冬天的雪花落在了一块刚出炉的铁板上,还没触到就化了,连个水印都没留下。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颜色,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鬼,不是怕,是不可置信。她不相信一个人的脉象能弱成这样,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体能亏成这样,不相信一个才十九岁的、正当盛年的女人,能被自己活活累成这样。她把了左手又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反反复复地把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那个结论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淳于衍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压不住的那些翻涌的情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不是奔涌而出,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可那渗出来的每一滴都是滚烫的,烫得她自己的喉咙都疼,“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从腊月初就发烧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去巡游?为什么要去祭天?为什么要去城楼上看灯?你肚子里有孩子,你在发烧,你在流血——你为什么不早点躺下休息?”
许平君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正在被死神拽着脚往深渊里拖的人。那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平静,是一种“我不后悔”的平静,是一种“你骂我我也认了”的平静。她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没有用。她确实可以早点躺下,可以早点叫淳于衍来,可以不去巡游,不去祭天,不去城楼上看灯。可她躺下了,那些事谁来做?刘病已一个人做不了,他不是做不了,是他做了就没有时间去收服民心,没有时间去跟百姓互动,没有时间让天下人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她替他做了那些他能做但没有时间做的事,她替他把时间省出来了,省出来让他去做那些只有他能做的事。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她愿意,她愿意为他省出那些时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业,这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荣耀共同的事业与责任,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健康去换。
淳于衍开始施针。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根一根地扎进许平君身上的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气海,都是补气的穴位,都是固本的穴位,都是能让一个快散了的身体重新聚拢起来的穴位。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像做了千百遍,可她心里知道,这些针扎下去,能起多大的作用,她心里没底。许平君的身体太虚了,虚到像一口被淘空了的井,你往里面倒多少水,它都能在瞬间漏得干干净净,连井壁都是干的,看不出一点湿痕。她一边施针,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开着方子——人参、黄芪、当归、川芎、熟地、白术、茯苓、甘草,每一样都是补药,每一样都用到了她行医生涯中从未用过的剂量,不是她不怕把人补坏了,是再不加这几倍的量,这个人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许平君的身体开始流血。不是那种一点一点的见红,是止不住的、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哗哗地往外淌的血。淳于衍的银针还扎在她的穴位上,血从她的身下渗出来,浸透了褥子,浸透了垫被,一滴一滴地滴在床踏板下面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淳于衍看着那些血,手开始抖了。她的银针还扎在许平君的身上,可她的手在抖,针尾随着她的手在微微颤动,像风吹过竹林,所有的竹子都在晃,可竹子晃完了还会弹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弹回来了。
“孩子保不住了。”淳于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己无关的诊断书,可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你太虚弱了,孩子在你肚子里待不住了。就算现在硬保,生出来也是死胎,即使活下来,也活不了多久。它的五脏六腑还没有长全,你没有足够的血和气去养它,它生下来就是缺的,缺的东西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就活不长,活长了也是受罪。”她顿了一下,把手从许平君的肚子上收回来,那上面沾着血,温热的,粘稠的,像某种被煮得太久了的糖浆,甜得发苦。“我先保你。孩子还能再有,你不能有事。”
许平君躺在床上,看着淳于衍的脸。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高烧烧了太久,眼睛里的水分被蒸干了,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朦胧的,变形的,不真实的。可她看得清淳于衍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二十年,从她记事起就在看,看她在巷口给野猫治伤,看她蹲在院子里跟许母学捣药,看她背着药箱离开长安城时的背影,看她从太医院跑过来时跑丢了一只鞋的狼狈。她看得太久了,久到她把这张脸刻进了骨头里,闭上眼睛都能看见,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纤毫毕现。
“衍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可那花瓣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更远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我感觉我没有力气了。不是今天的没有力气,是那种——从根上就没有力气了。像是有一棵树,它的叶子黄了,你以为是秋天到了,可你低头一看,它的根已经烂了,不是秋天黄的,是从根上就已经死了。”
淳于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许是我害了霍成君,”许平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任何人交代什么,“老天爷在罚我。我不该那样对她,她再蠢,再碍事,再挡我的路,她也没有亲手害过我。我让王五给她下药,捅她刀子,让她生不了孩子,我做了亏心事,亏了心,就要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
“你别胡说了,”淳于衍的声音又硬又涩,像一把被掰弯了的刀,刃口卷了,砍不动东西了,可它还是一把刀,还是能伤人,伤别人,也伤自己,“这跟什么报应没有关系。是你自己把自己累垮了,跟别人没有关系,跟老天爷也没有关系。你腊月就发了烧,你不躺下,你非要撑着,你撑到正月十六,你撑了快一个月,你不是铁打的,你把自己撑碎了,你怪老天爷?老天爷让你发烧的时候你就该躺下,你没躺,你怪谁?”
许平君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淳于衍把那些又硬又涩的话一句一句地砸出来,像听一场远处的雷声,知道是在打雷,可那雷离她太远了,远到雷声响过之后,天上连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她现在最清楚一件事——她的身体,她知道。不是医生知道的那种知道,是把脉、看舌苔、开方子、施银针之后得出一个“还有救”的结论的那种知道。是她自己感觉到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