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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椒房殿(四)     “ ...

  •   “衍姐姐,”许平君握着那只瓷瓶,抬起头看着淳于衍,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淳于衍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姐姐在照顾妹妹,做了千百遍,不需要想,手就自己伸过去了。“你没变,”她说,“你只是长大了。长大了不是变,是把以前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了。你以前也有这些东西,只是不需要用。现在需要了,你就拿出来了。拿出来就拿出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谁要杀你,你就先下手为强;谁要抢你的位置,你就让她抢不成——这不是狠,这是聪明。你不聪明,你早就死在产床上了,哪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许平君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支兰花簪并排挨着。簪子上的兰花被磨得更亮了,花瓣的棱角都磨圆了,可那朵花还在,那粒青色的玉石还在,那根细细的红绳还在,如意结打得端端正正的,像刚系上去那天一样,没有散,也没有褪色。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河道宽了,水流慢了,浪花没了,只剩下水面在月光下静静地闪着光,不刺眼,可你看过去,就知道那里有水,有很多很多的水,深到看不见底。

      淳于衍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门外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窗纸,在许平君的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暖的光。她在那一层光里睡着了,嘴角还弯着,弯成一个小小的、好看的弧度,像在做梦,梦见什么,没有人知道,可那个弧度是甜的,是安心的,是一个人放下了所有防备之后才会露出来的、不加修饰的、最本真的表情。

      许平君的病来得很蹊跷,却又在情理之中。人就是这样,绷着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骨头硬着,脊梁挺着,牙关咬着,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雪来了顶着雪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以为自己是不坏之身,是铁打的,是铜铸的,是老天爷忘了在上面刻保质期的。可一松下来,一歇下来,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松了手,不是慢慢地松,是“啪”地一下断了,弦弹回来抽在手上,抽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你整个人都蜷起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腊月还没到,宫里就开始忙年了。这是宣帝登基后的第二个年,比第一个年更隆重,更铺张,更不容有失。第一个年的时候人心还不稳,朝堂上的大臣们还在观望,百姓们还在试探,谁都不知道这个年轻皇帝能在龙椅上坐多久。到了第二个年,霍光还政于君又收回权柄的戏码演了两轮,朝臣们的站队基本明朗了,百姓们也看出来了——这个皇帝坐得稳,不会倒了。于是年节的气氛比往年浓了十倍,长安城的大小官吏都在等着看,看新皇帝怎么过年,看新皇后怎么主持后宫,看这夫妻俩能不能撑起这场关乎脸面、关乎民心、关乎“天命是否真的在他”的年关大典。

      许平君从腊月初就开始忙。她要拟年礼的单子,赏给宗亲的、赏给大臣的、赏给各国使节的、赏给宫中各局的,每一样都要斟酌,不能太厚显得谄媚,不能太薄显得寒酸,不能偏了谁漏了谁让有心人觉得被怠慢了。她要排演年节的礼仪流程,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什么人站什么位置,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差了她就是失职,失职就会被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抓住把柄。她要巡视宫中的各局各司,看他们年货备得怎么样了、殿宇打扫干净了没有、灯火装点妥当了没有、有没有哪个角落被人疏忽了、有没有哪个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要接见外命妇,那些侯爵夫人、将军夫人、大臣夫人,一个个都长了七窍玲珑心,说话滴水不漏,笑里藏着刀,你要是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被她们套了话、卖了乖、传到外面去就成了“皇后如何如何”,到时候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她发着烧。从腊月初七开始的,那天夜里她起来给孩子喂奶,着了凉,第二天早上嗓子就哑了,头重脚轻,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坐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灶膛里的火怎么都烧不旺,添多少柴都没用。她没当回事,喝了一大碗姜汤,出了一身汗,觉得好了一些,便继续忙。可那热没有退,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像灶膛里的余烬,你看着它灭了,灰都是白的,可你把手伸过去,那股灼人的热度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等你把手放上去,它就把你烫出一个泡来。

      刘病已没发现。他太忙了,忙着收服民心,忙着在年节的各种活动中与百姓互动,忙着让长安城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他、记住他、觉得他是个好皇帝。他要去城外祭天,要回城内巡游,要去太庙告祭,要去各个衙门慰问,要在城楼上向百姓挥手致意,要在宴会上与大臣们推杯换盏。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许平君已经睡了——不是真睡,是在他进门之前闭上了眼睛,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潮红。她怕他担心,怕他分心,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注意力从天下收回来,放到她一个人身上。她觉得不值得。天下比他重要——不,天下就是他的命,他的命比她重要。她愿意替他撑着,撑到他站稳了,撑到她可以倒下了,再倒。在她的价值排序里,百姓的事,他们权利安稳的事情就是比她的身体重要。

      腊月二十三,小年。宣帝出宫与百姓巡游祈福,车驾从未央宫出发,经朱雀大街,绕长安城一周,最后在城外的祭坛上举行祭天大典。许平君坐在后面的凤辇上,隔着帘子,她看不见外面的人,可外面的人能看见她。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朝服,头上戴着凤冠,凤冠上的珠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刺眼的光。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根标枪,脸上的笑是量好了尺寸挂上去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下去的角度、头微微偏左还是偏右,每一处都经过反复推敲,精确到像在算一道算学题。没有人知道她在发烧。她自己的体温她知道,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被寒风一吹,那股冷能从脊梁骨一直冻到心口。可她不能抖,不能缩,不能把那份冷和热写在脸上。她在笑,笑得端庄,笑得得体,笑得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觉得——皇后气色真好,皇后真精神,皇后和皇帝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刘病已是在巡游途中发现的。他骑在马上,从前面的銮驾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仪仗和人群,他看见许平君坐在凤辇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只有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了。可他没有眼花。他看了她这么多年,从许家院子里的织机旁看到典狱司的牢房里,从杜县的田埂上看到未央宫的龙椅前,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他都刻在了心里,比对任何一本经书都熟。她今天不对劲。她的坐姿太直了,直得不像是自然的挺直,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绑在了椅背上,怕自己滑下去。她的笑太稳了,稳得像是拿尺子量过,可那底下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壳。

      他放慢了马速,等凤辇跟上来,隔着帘子轻声说了一句:“你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可许平君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坐在她旁边的宫女都没有注意到,可刘病已看见了。“没事,”她说,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轻又哑,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着,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忙完再回去。”

      刘病已想再说点什么,可后面的仪仗跟上来了,礼官在催他继续前行,百姓们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试探,有“你到底是不是个好皇帝”的拷问。他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把皇后的凤辇当街掀开,看她到底怎么了。他只能往前走,骑在马上,脊背挺直,面朝着万千百姓,微笑着挥手,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称职的、把天下放在妻儿之上的好皇帝。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道帘子后面,许平君的手紧紧攥着扶手上的绸布,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绸布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痕。她在忍,忍着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眩晕和恶心,忍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忍着那股“我想躺下来什么都不管了”的疲惫。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一忍,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过完年就好了,过完年就能歇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身体有可能等不到过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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