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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椒房殿(三)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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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光说了,也做了。第二天,她就把椒房殿的大小事务理出了一份清单,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哪几项是每日必做的,哪几项是三日一做的,哪几项是七日一做的,哪几项是临时起意需要随机应变的,分门别类,条目清晰,像一本账簿,又像一份行军布阵图。
她把这份清单交给淳于衍的时候,淳于衍接过去看了很久,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许平君一眼,那一眼里有“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也有“这么多事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扛着”的心疼。她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在拍一个承诺。“你放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许母和许父被接进了宫。许母林寻背着她那只旧药箱,站在椒房殿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门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又稳又实,像一个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终于走进了有灯的地方,可她不敢跑,因为她怕跑起来会绊倒,会摔碎手里捧着的那盏好不容易点亮的灯。
许广汉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他穿了好多年的旧布鞋。他站在门槛前,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蹭掉了从宫外带进来的泥,然后才迈进去。他走得比他妻子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这间屋子有多大,丈量这道门有多高,丈量他的女儿住在这里面,到底安不安全,开不开心。
许平君从内殿迎出来,挺着肚子,走得比平时慢,可她还是迎出来了,因为她想她娘了,也想她爹了,不是在宫里的那种想,是小时候那种想——下雨天想窝在娘怀里听她讲故事,生病了想喝爹熬的姜汤。她现在长大了,当了皇后,要当两个孩子的娘了,可她在她爹娘面前,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拔草、拔完了草跑进厨房偷吃、被许母拿着锅铲追着打的黄毛丫头。
许母看见她挺着肚子走出来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加快了步子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嘴上说着“你慢点慢点别摔了”,语气里全是当娘的才有的那种又急又心疼的劲儿。
许广汉站在后面,看着母女俩挽着手往里走,没有跟上去。他把藤箱放下,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屋子里的香炉燃烧着的紫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地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明明灭灭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女儿当了皇后,住进了这么大的宫殿,有这么多人伺候,他该高兴,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太深了,深到他一眼看不到底;太高了,高到他站在这门槛上往下看,觉得自己的女儿像是住在云端里,他伸手够不着,喊她也听不见。可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她选的路,他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他只能坐在这里,走进去,告诉她——爹来了,爹帮不了你什么,可爹在这儿。
椒房殿的事交给了淳于衍,孩子的事交给了许母和许父。许平君一下子清闲了许多,清闲到有些不习惯。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窗外的鸟叫,看看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影,然后慢慢起床,慢慢洗漱,慢慢吃早饭,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走累了就坐下来,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坐着。
她觉得自己像一匹被跑得太久的马,忽然被人卸了鞍,牵进了马厩,放上了草料,关上了栅栏门,告诉她——你不用跑了,你在这里歇着,歇好了再跑。她不习惯,可她知道自己需要歇。她的身体告诉她——你需要歇,你的腰在疼,你的腿在肿,你的心跳在快起来的时候自己都听得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她听进去了,她躺下了,她不跑了。
霍显那边又催了。淳于衍是在一个傍晚来椒房殿的时候,顺口提起的。她刚从霍府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太多次的茶,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颜色,可那丝颜色在夕阳的照射下,还是能看出一点不对劲来。“霍显又找我,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她说她等不及了,再不动手,你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到时候生下来,万一又是个男孩,她的成君就更没有机会了。”淳于衍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削一只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得透光,像一条被解开的丝带,从她的指尖垂到桌上,绕了好几圈才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许平君,许平君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齿间迸开,甜的,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凉到了胃里。
“你打算怎么办?”淳于衍拿帕子擦了擦水果刀,刀刃上的汁水被擦干净了,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许平君嚼着苹果,慢慢咽了,把苹果核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淳于衍。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淳于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你往里扔什么石头,它都只是漾一圈涟漪就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不能动她。”许平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了木头里,敲到与木面平齐,你找不到钉帽在哪里,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它把两块木头紧紧地咬在了一起,谁也拆不开。“霍光还活着。霍光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忠心也是有的,对病已也算客气。我不想因为一个霍显,跟霍光撕破脸,不值得。”
淳于衍把水果刀插回刀鞘,那刀鞘是鹿皮缝制的,跟她的药箱是同一块料子,边角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她把刀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像一只蹲在洞口等猎物出来的猫,不动声色,可爪子已经亮出来了,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就不动她,让她自己作。她这个人,蠢得很,又贪,又急,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你越不动她,她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越要搞事。等她搞出大乱子来,霍光自己都保不住她,到时候不用你动手,霍光就得休了她。”许平君拿起苹果核,咬了一口已经没有果肉的果核,嚼了嚼那点残余的纤维,慢慢咽了。
“你说得对。霍显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她能当上霍光的继室,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伺候霍成君伺候得好,霍光感激她,才给了她这个名分。霍光对她,有多少夫妻情分?我看未必有多少。她要是安安分分地做她的霍夫人,没人会动她;可她偏要折腾,偏要插手朝堂的事,偏要替她那个养女争皇后位。霍光是个聪明人,他容得下一个蠢妻子,可他容不下一个给他惹事的妻子。等她闹够了,闹出祸来了,不用我们动手,霍光自己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许平君从果碟里又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紫色的汁水。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棋局中已经落完了所有的子、只剩下等对方认输的人。她不急,因为她知道对方一定会输。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对方太蠢了。蠢是一种病,比任何绝症都难治。绝症还能用药吊着,蠢没有药,只能等它自己发作,发作了就完了,谁也救不了。
淳于衍看着许平君吃葡萄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可它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挂在脸上的。“你这个人,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心太软还是心太硬。说你不狠吧,你对霍成君下手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说你狠吧,你又不肯动霍显,非要等她自寻死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平君把葡萄籽吐在碟子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慢慢地抚摸着,像在安抚里面那个正在闹腾的小东西。“我是个讲道理的人。霍显想害我,可她没有害成。没有害成,我就没有理由杀她。我不是法官,我不能因为一个人想犯罪就判她死刑。她得先犯罪,我才能治她的罪。这是规矩,没有规矩,这天下就乱了。当然这只是我冠冕堂皇的说辞,真话是我不能在不得罪霍光的条件下杀了霍显。”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铁,是那种你拿在手里就知道它不会碎、不会断、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生锈的东西。
淳于衍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药箱提起来,搁在膝盖上,打开铜扣,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许平君面前。瓷瓶不大,只有拇指粗细,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安”字,是她的私章。
“这是我新配的安胎药,比上回的温和一些。你每日睡前吃一粒,用温水送服,不要嚼,太苦了。”许平君把瓷瓶握在手里,瓶身被淳于衍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蜷在她的掌心里,羽毛还没长全,可心跳已经有了,咚咚咚的,小小的,却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