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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笼中鸟(五)     刘 ...

  •   刘病已这一生,从未恨过霍成君。霍成君骄纵无知、养尊处优,是被锦衣玉食与层层谎言豢养的金丝雀。霍家满门贪权嗜利、不择手段,唯独她纯粹又愚钝。她不知母亲双手染血,不知后位浸染人命,懵懂困在精致的牢笼里,倾尽笨拙的真心讨好君王,终究成了权力博弈最无辜的牺牲品。

      云林馆自缢那日,世间无人惜她。宫人冷眼收尸,朝堂例行报丧,众生只当是废后落幕,无人窥见她一生的荒唐与悲凉。刘病已端坐御书房,终是未曾相送。他心底清明,他从未亏欠她分毫,唯独不曾回应她半分情意。他的心,早已随许平君长眠于过往岁月,余生所能予霍成君的,唯有不予伤害的淡漠成全。

      纵观汉室深宫,刚烈女子从不由命运摆布。曾祖母卫子夫,一生起落跌宕,蒙冤受屈之时,不求辩白、不求怜悯,一袭白绫自了余生。她以死亡为风骨,昭示世人:世人可夺她权位、毁她声名,却永远无法审判她的尊严。

      经年之后,刘病已终于读懂这份决绝,也终于看透许平君的结局,看透了埋藏半生的秘密。

      世人皆言许平君遭霍显毒杀,唯有他心知,是许平君亲手为自己画上终局。

      乱世浮沉、傀儡桎梏,半生操劳、步步维艰,早已将她身心耗尽。孱弱的身躯早已油尽灯枯,可她不甘如此庸碌离世。她深知彼时的刘病已,深陷权臣掣肘,寸步难行。于是她甘愿以己为棋、以命铺路,借一场毒杀的阴谋,制造扳倒霍氏的契机。

      她亲手终结自己的性命,碾碎余生所有温柔,化作利刃与坦途,铺就他登顶九五、执掌天下的帝王路。

      刘病已终究踏着她的血泪,走出了困局。他肃清霍党、执掌皇权、安定四海、威震西域,开创盛世江山,成了万民称颂的千古明君。可万丈荣光之下,他终身困在无尽的荒芜与愧疚里。

      他赢了天下,赢了权谋,赢了世人敬仰,唯独永远输掉了自己。

      那个田埂伴她耕种、灶前为她温茶、纯粹热烈的少年刘病已,早已随许平君一同死去。活在深宫的帝王,不过是一具守江山、抚社稷、育幼子的躯壳,是承载她遗愿、替她俯瞰山河的工具,再也无悲无喜,无心无情。

      当年亲历一切的淳于衍,悄然远遁长安,漂泊天涯,终身不敢归朝。刘病已也曾怨她,怨她亲手送走挚爱,怨她未曾片刻挽留。可半生浮沉过后,他终究释然。乱世之中,人人皆是身不由己,淳于衍不过是被迫承接了一场盛大的牺牲,守着惊天秘密,背负半生愧疚。

      有些真相,止于逝者,藏于余生,便是最好的成全。一旦公之于众,许平君的决绝便成徒劳,他半生的隐忍皆成笑话,所有人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于是他选择缄口,将这个藏着爱意与风骨的秘密,尘封心底,直至带入杜陵地宫,守护她最后的尊严。

      大半生光阴,刘病已都在追逐过往,追逐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无数深夜梦回,他总能看见年少的许平君,着一身鹅黄春衫,立于麦田之上,追风放风筝,眉眼澄澈,笑意盎然。

      梦里岁月温柔如初,梦醒只剩深宫孤寂。烛火摇曳,茶汤冷却,月色凄清,四下空寂,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心底的执念如无声叩门,日夜不休,回荡余生漫长岁月。

      半生回望,他终知自己最该怨恨的,从来不是霍家,不是世事,而是无能的自己。

      许平君并非死于阴谋,而是死于无望。她半生撑着风雨、护他周全,做他最安稳的后盾、最坚实的铠甲,独自扛下所有困顿与委屈,不敢倒下、不敢软弱。她耗尽心力,不是无力存活,而是无心苟活。

      她深知自己若是流露脆弱,若是轻言放弃,他便会彻底崩塌。所以她独自熬到灯枯油尽,以最体面、最有价值的方式落幕,只为让他无后顾之忧,扶摇九天、君临天下。

      是他,没能给她撑下去的希望,没能让她感知世间温暖,才让她甘愿舍弃余生,以身殉局。

      此后数十年,江山万里,风月无边,眼底所见、心中所念,无一不是许平君。朝堂理政、祭天览景,岁岁朝夕,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伸手皆是虚空,回首只剩苍凉,深入骨髓的愧疚与思念,贯穿他的帝王余生。

      他终身隐忍泪水,深知万般悲恸皆无意义,换不回故人归,填不满心底缺。年少痛哭的眼泪,尽数化作往后数十年的无声煎熬,字字皆是遗憾,岁岁皆是思念。

      垂暮之年,大限将至,刘病已终于卸下半生重担。盛世已定,海晏河清,他毕生功业皆成,再无牵挂,终于可以奔赴那场跨越半生的重逢。

      寝殿空旷,床榻微凉,半边空位空置数十年,一如她离去那日,从未变过。他伸手抚过冰冷枕席,半生风霜、半生执念,尽数沉淀。

      满城百姓哀哭明君,可无人知晓,这位帝王从未眷恋江山盛世。他穷尽一生,不过是在等待一场重逢,等待那个陪他熬过清贫岁月的故人。

      恍惚之间,光影温柔,故人踏光而来。依旧鹅黄衣衫,鬓边别着狗尾巴草,眉眼弯弯,一如年少模样。

      岁岁年年的思念,朝朝暮暮的煎熬,终抵这咫尺相逢。

      他无需言语,伸手握住那一抹温热柔软的掌心。

      半生江山浮沉,一世人间孤独,至此终得圆满。

      这世间最极致的爱,是她以命为他铺路,成全他万丈荣光;是他以余生为祭,守她岁岁年年,倾尽山河余生,奔赴一场不离不弃的永恒团圆。

      正所谓:

      天地为炉兮万物张,阴阳为炭兮造化工量。

      有姝窈窕兮栖南岳岗,有童孤孑兮落渭水旁。

      掖庭幽沉兮掩天光,尘衣落落兮谁共沧桑。

      一朝春雨兮破夜茫,四郊烽乱兮野径荒。

      弱躯执韧兮无畏穹苍,壮士携伤兮血染罗裳。

      篝火荧荧兮照壁痕苍,自此同心兮永结鸳纲。

      长安阡陌兮莳豆栽桑,清明风软兮荷锄田岗。

      君琢玉簪兮暗藏温光,我砺青锋兮眸湛秋江。

      交杯礼成兮拜尽穹苍,贫贱相守兮甘历风霜。

      及笄初成兮华烛煌煌,新正良辰兮归入吾堂。

      昼理桑畴兮夜织机忙,朝耘阡陌兮暮理蚕桑。

      身怀稚子兮步履彷徨,君掌刑书兮肃整朝纲。

      奈何天命兮世事相妨,椒阶初登兮身陨神伤。

      腊月巡行兮身热惶惶,元霄灯火兮力尽颓茫。

      仲春龙蛰兮凤落高冈,锦床凝血兮气缕微茫。

      妾身非怯兮畏此穹苍,妾身非念兮贪恋韶光。

      唯恐残躯兮累君朝堂,恐教尘缘兮惹尽仇霜。

      妾以残生兮为君谋章,甘诬霍氏兮构作枭强。

      鸩毒入喉兮寸断肝肠,寸心默默兮泣尽沧桑。

      谁看霍姬兮独锁云堂,金钗委地兮弦断琴凉。

      谁忆卫后兮素练凌苍,曾孙饮恨兮泪满襟裳。

      妾效前尘兮辞世归茫,不教君看兮憔悴容妆。

      君登九五兮坐镇穹苍,故剑初心兮撼动朝章。

      追尊许氏兮仪范朝堂,废黜霍门兮声寂形亡。

      尽诛枭族兮雪尽悲霜,五凤流年兮血染穹苍。

      自是君心兮枯尽容光,昼裁万务兮夜对寒堂。

      太子加冠兮爵赐平昌,乐游台静兮空对林苍。

      每观稚子兮纸鸢飞扬,便忆南园兮春草苍苍。

      匈奴归降兮西域绥疆,甘露呈祥兮凤翥高冈。

      功超三代兮名震八荒,夜深谁见兮泪湿衣裳。

      解忧归朝兮细说兴亡,卫霍勋高兮终化尘霜。

      始知卿节兮劲若岩苍,宁折毋屈兮傲骨轩昂。

      淳于辞阙兮远走遐荒,冯身相伴兮远赴烟苍。

      非是无心兮别此朝堂,深惭旧恩兮不敢归乡。

      帝王垂暮兮鬓染秋霜,频梦南畴兮笑语铿锵。

      黄龙春暮兮风荡宫墙,身临甘泉兮病骨颓苍。

      自知天命兮召储朝堂,尽付山河兮毋自神伤。

      余生唯萦兮旧梦绵长,愿归同穴兮伴汝陵堂。

      杜陵东麓兮新冢苍苍,旧邑更名兮秋草茫茫。

      当年鸢起兮南园春盎,今筑高台兮直触穹苍。

      遗爱铭碑兮千古流芳,故剑情深兮举世无双。

      大风浩荡兮云卷天苍,威加四海兮衣锦归乡。

      伊人渺渺兮归处何疆,孤临丹阙兮百转彷徨。

      愿盼卿魂兮再度来翔,重随吾影兮漫步渭旁。

      魂兮归来兮俯览幽茫,杜陵侧畔兮卿冢苍苍。

      松柏为扉兮月洒清光,四时瞻祭兮泪落裳长。

      君不闻、南园并木立陵旁,一枝凋尽一枝孤苍。

      枯身已逐故剑归壤,孤干犹存旧岁弓囊。

      千秋万古兮共此陵疆,人间碧落兮此念无殇。

      少年夫妻,最高等级的爱情,不是一见钟情的电光石火,也不是日久生情的温水煮蛙,而是在人格尚未定型的年纪遇见彼此,然后一起长成彼此需要的样子。他们不是天生契合,是在无数个日夜的磨合中把自己磨成了对方的那块拼图。她不吃的菜,他从某一天起也不再动筷;他对某件事的一个眼神,她便能替他向所有人说出他不想说的话。这种默契不是培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早就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须是谁的茎。

      他们是彼此最深的依赖,病态的、毫无保留的、外界觉得不可思议的那种。她懂他的骄傲与自卑,懂他在每一个深夜翻来覆去时的焦虑,懂他需要的是安慰还是沉默;他懂她的倔强与脆弱,懂她撑到极限时的强颜欢笑,懂她什么时候需要他伸手、什么时候只需要他站在身后。这不是心有灵犀,是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影子不会说话,可你知道它一直在。

      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不是算计出来的利益,是从泥巴地里一起爬出来之后自然形成的那个共同体。她可以把命给他铺路,他可以用一辈子替她报仇。她不图他的荣华富贵,他不在她死后另寻新欢。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他们一直牵着彼此的手,从少年牵到白头——虽然他们没能牵到白头,可他把她放在杜陵的侧室里,睡了几十年,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来世还要在一起。这不是愿望,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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