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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懒回顾(七)     太 ...

  •   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孩子醒了。许平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刻意,可你知道她在笑,你知道她为什么笑,你甚至知道这个笑是给你的,专门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刘病已站在院子当中,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初春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气息。他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不是读了什么书,不是练了什么武,不是结交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是蹲在这个灶台前,一锅一锅地烧着热水,一碗一碗地煨着热汤,一天一天地等着她好起来。

      满月那天,院子里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头光秃秃的,可枝条已经泛出了浅浅的青黄色,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眠后刚刚睁开眼时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许平君出了月子,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轻飘飘的了,刘病已一大早就起来把堂屋里外收拾了一遍,桌椅擦得锃亮,窗台上的兰花盆换了新土,连门框上过年时贴的春联都重新用浆糊按了一遍,那副认真劲儿不像在准备一场满月宴,倒像在操办一件等了很久的大事。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舅爷和舅奶奶是头一批到的,舅爷拎着一只活鸡,鸡爪子用草绳绑着,倒提着,鸡扑棱着翅膀,绒毛飞了一路。舅奶奶怀里揣着一包红糖和两尺红布,进门就把红糖递给许母,说是给平君泡水喝的,红布说是给孩子做件小衣裳,不用谢,都是自家人。刘病已接过舅爷手里的鸡,道了谢,转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杀鸡。舅爷跟在他后面,背着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上的汤锅和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那点头本身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张彭祖一家人来得声势浩大。张贺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给许广汉拱手道喜,礼数周全得像在演一出戏。张彭祖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盒,盒子里是一套银质的长命锁和手镯脚镯,锁片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字迹工整,银光闪闪的。他把木盒递给刘病已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当叔了”的得意,嘴咧得老大,露出一排又整齐又白得发亮的牙齿。“病已,这可是我爹挑了好久的,最好的银匠打的,你看看这锁片上的字,多精神!”刘病已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银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合上盖子,拍了拍张彭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像在说“咱俩之间不用谢”。

      刘病已的那帮兄弟也来了。周二郎从自家武馆扛来了一整扇猪肉,用麻绳系了挂在院门口的槐树上,招摇得像一面旗帜。吴三郎带来了一坛杜县老酒,坛口封着红泥,泥上还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虽然是满月宴,可这酒是给大人喝的,写什么都行。王四郎拎着一条大鲤鱼,鱼嘴还用草绳穿着,活蹦乱跳的,尾巴拍在他手背上啪啪作响。郑大郎空着手来的,进门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包,塞进许平君手里,说“给孩子买糖吃的”,许平君笑了笑,没推辞,收下了。

      帮过忙的邻里们也来了。赵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头油抿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插了一根乌木簪子,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说是给平君补身子的,硬塞给许母,许母推辞不过,收了碗,把赵婆婆让到上座。刘家嫂子抱着自家刚会走路的小闺女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她自己蒸的枣糕,枣糕上点着红点,一个个圆圆的,像小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她一来就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看着那张满月了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啧啧地赞叹着“这小模样,长大了准是个俊后生”。

      满月宴的席面摆在堂屋里和院子里两处,堂屋里坐长辈和贵客,院子里坐平辈和小辈,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上铺了红布,来来往往的人跨过来跨过去,谁也不觉得硌脚。许母在厨房里掌勺,许广汉在旁边打下手,俩配合得默契,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好一对搭伙做了几十年饭的老搭档。刘病已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心里是踏实的,踏实得像这院子里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过了,踩实了,踩得连草都长不出来了,可那草还在努力地往外冒,因为它知道春天来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淳于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整整齐齐的,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她的手里没有提药箱,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罐炖好的鸡汤和一包婴儿用的细棉布,布匹叠得方方正正,用红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正在跟张彭祖说话的刘病已,朝他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的幅度不大,可那力度不一样——不是从前那种礼貌性的、点到即止的、像完成一项任务似地点头,而是一种有温度的、有内容的、像在说“我来了”的点头。

      刘病已被她这个点头弄得愣了一下,旋即也点了点头,回了她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刻意,就是一个人在欢迎客人时该有的那种自然的、不费力的、轻轻松松的笑。他没有时间去想淳于衍为什么忽然对他态度好了,因为冯厚已经走过来了。

      冯厚穿着一身侍卫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佩刀换成了木制的仪刀,刀鞘上系着一条红绸,不知道是从婚礼那天没解下来的,还是今天特意系上去的。他比刘病已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走起路来地面都微微发颤。他走到刘病已面前,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厚得不像话,像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粗面馒头,热气腾腾的,能烫着你的手,可你就是想伸手去接。“病已,”他叫了一声,叫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孩子呢?我看看孩子。”

      刘病已带他进堂屋去看孩子。孩子脸颊鼓鼓的,像一个塞满了馅的小包子。冯厚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憨笑变成了更憨的笑,笑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自己的手太糙,把孩子的脸划破了。淳于衍站在冯厚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到旁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许平君注意到了,她抬起头看了淳于衍一眼,淳于衍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那一眼里有话,可她们都不需要说出来。

      刘病已站在堂屋门口,被张彭祖拉去喝酒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还在观察着淳于衍。她从堂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跟许母说了几句话,又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正在炖的汤,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盖上锅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从容而自然,像一个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的人。刘病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是变了,是放下了。刘病已不知道的是,淳于衍在许平君生孩子的那个夜晚,在那些血水和汗水中守了一天一夜,在“差点没救回来”的恐惧中把她这辈子所有的倔强和防备都烧成了灰。她看着许平君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在笑,她在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笑了,笑得那么虚弱又那么真,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她知道她不会死了,她知道她还有力气活下去。

      淳于衍在那一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可以继续防着刘病已,可以继续不让冯厚跟他走近,可以继续在心里给他画一个又一个的叉,可她防不住许平君对他的感情。许平君爱他,许平君愿意为他生孩子,许平君差点死在这个孩子身上,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淳于衍可以恨刘病已,可她不能恨许平君的选择。她不能恨她妹妹,也不能恨她妹妹爱的那个人。所以她放下了。不是接纳,是放下了。放下之后,她反而觉得轻了,轻到可以用一个正常的、不带着防备和敌意的态度对待刘病已了,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刻意亲近,就是——他是许平君的丈夫,她孩子的爹,她们家的女婿,就这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冠冕堂堂的理由,真正让她放弃对心眼多的刘病已产生敌意的理由可不止表面上这些,而是她了解到的宫廷秘闻的蛛丝马迹,但她不能说,不能表达出来,她不能破坏现有的平衡,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大家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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