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懒回顾(八)     于 ...

  •   于是,在刘病已的视角里,淳于衍忽然对他好起来了,好到他浑身发冷。她不冷着脸了,不避着他的目光了,不刻意不跟他说话了。她跟他点头,跟他说话,甚至在他递茶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那一声“谢谢”说得不大,可刘病已听得清清楚楚,清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他心湖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在心里问自己:她怎么了?他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不太有把握的答案——大概是因为有了孩子,大家才算一家人了吧。他把这个答案揣在怀里,没有深想,因为他没有时间深想。门口又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戴进贤冠,冠上的簪子是一根普通的竹簪,没有镶嵌任何珠宝。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间有一种久居官场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与克制,不怒自威,可他看人的目光是温和的,像一位长者看晚辈,不急不躁,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看了看院门上贴的“弄璋之喜”的红纸,又看了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宾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堂屋门口的刘病已身上。

      刘病已也看见了他。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怔愣,从怔愣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复杂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还是激动还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煮成了一锅粥的东西。他把酒杯往张彭祖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了,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发不出声来。

      邴吉。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了。掖庭里的那些日子,是邴吉在暗中照看他,给他送吃的,给他送穿的,在他生病的时候请大夫,在他害怕的时候陪他说话。邴吉不是他的亲人,可在那个没有亲人的地方,邴吉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的人。后来他出了掖庭,邴吉就很少露面了,说是为了避嫌,怕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对双方都不好。刘病已理解,可他不甘心。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人头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邴吉,告诉他,你当年没有看错人。可他没想到,邴吉先来找他了。

      “病已,”邴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他熟悉的、久违的、多少年没有听过的温度,像冬天的灶膛里被人添了一把柴,火不旺,可那点暖意足够让人把手伸过去烤一烤了,“好久不见。”

      刘病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可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那一声“邴叔”叫出来的时候,尾音是颤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晃了两晃才勉强立住。邴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可那力道从肩膀传到心脏,砸得他胸腔里嗡嗡作响,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久久不散。

      邴吉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给刘病已,刘病已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玉佩,和田白玉,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光素无纹,只在边角处刻了一个极小的“吉”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长命百岁”。刘病已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着,那触感细腻而温润,像初春的风拂过脸颊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柔。他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眼泪掉在了玉佩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怕弄脏了这块邴叔送给他儿子的礼物。

      邴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那里面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种“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他站了片刻,问了一句:“孩子取名了没有?”

      刘病已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哽:“还没有,打算过了百天再取。不急,慢慢想,想个好名字。”

      邴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越过刘病已的肩膀,落在堂屋里那个正在许平君怀里安睡的小东西身上。那目光里有慈爱,有一种老人看新生儿时特有的柔软,也有一种刘病已读不懂的、更深更远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算一局很复杂的棋,算的不是眼前这一步,是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以后的事。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又取出一只不大的锦袋,递给刘病已,说这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让他收下,不要推辞。刘病已接过锦袋,捏了捏,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东西,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金子。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推辞也没有用,邴叔这个人,给你就是给你了,你不要他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板着脸,板着脸的样子很吓人,刘病已从小就怕他板着脸。

      邴吉看了看天色,说宫里还有要事,不能久留,要先走了。刘病已想留他吃顿饭再走,他说改日吧,今天人多,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刘病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他一句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迈过门槛,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墨绿色的官袍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渐行渐远的墨点,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洇到最后就看不见了,可那墨已经渗进了纸里,再也洗不掉了。

      刘病已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只锦盒和那只锦袋,目送邴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指攥着锦盒的边缘,攥得很紧,像怕它自己跑了似的。他的心里很复杂,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各种味道都煮进去了,分不清哪一种是哪一种,可总的味道是暖的,是浓的,是从胃里暖到心里的那种暖。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张彭祖出来喊他进去喝酒,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锦盒,把盒盖盖好,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依然热闹,酒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调子简单,可每个人都在跟着哼。刘病已穿过人群,走进里屋,把孩子从许平君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孩子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他说什么只有他们父子俩才能听懂的话。他把孩子抱到窗前,光线透过窗纸落在孩子脸上,将那张小脸照得白里透红,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毛茸茸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你的名字,”刘病已低下头,额头抵着孩子软软的发顶,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爹还没想好。不过不急,慢慢想。等你爹有一天站到该站的地方去了,你的名字就不难取了。”孩子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还没开的小喇叭花,然后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后背,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婴儿,是整个长安城最重的东西——不是他的野心,不是他的理想,是责任。是那种你扛起来了就不能放下的、扛不动也得扛的、没有人能替你扛的责任。

      他把孩子放回许平君怀里,转过身,看见淳于衍正站在灶台边,给许母打下手。她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雨打芭蕉,又急又脆。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亲近,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而平静的东西。刘病已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觉得那东西不坏,不冷,不扎人。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一个继续切菜,一个去给客人倒酒。

      院子里的槐树还是没有发芽,可枝条上的那些青黄色已经比早上更浓了,像有人在枝条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颜料,不仔细看不知道,仔细看了就知道——春天已经到了,只是还没完全展开。那个小东西睡在许平君怀里,不知道什么是春天,不知道什么是满月宴,不知道什么是邴吉送来的玉佩和金子,也不知道他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饿了就哭,饱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不在乎,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在乎。这大概就是人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在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痛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你挡着痛苦。

      春深了。院子里的槐树终于吐了芽,嫩生生的,绿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绢丝,一片一片地挂在枝头,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抖着,像无数只小手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孩子满百天的时候,天公作美,晴得透亮,阳光从屋顶上倾泻下来,把整座院子晒得暖洋洋的,连墙角那丛去年冬天以为枯死了的薄荷都冒出了新叶,绿油油的,掐一片下来放在鼻尖,那股清凉的香气能从头皮一直蹿到脚底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