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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懒回顾(六)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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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端着一盆从堂屋里换出来的带血的被褥,从她们身后走过去。他看见淳于衍坐在桌边喝粥的侧脸,她脸上的黑眼圈很深。他想说一句“谢谢你”,可他知道她不想听,于是他什么都没说,端着那盆被褥走到院子的另一头,蹲下来,开始洗。冷水刺骨,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可他搓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搓进布料里,搓进水里,搓进泥土里。许广汉拿来热水往他洗衣服的盆里倒了一些,冷水变成温水。
淳于衍喝完了那碗粥,跟许广汉交代了几句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要多喝汤水,要静养,至少要养满四十二天。什么有营养吃什么,一定要补充营养,每半个时辰都要吃好东西……她交代得很仔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将军在给下属布置任务,不容置疑,不容打折。许广汉一一记下,点了几次头,又问了几句,她一一作答。交代完了,她站起来,拿起那只鹿皮药箱,朝许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从始至终,她没有看刘病已一眼。不是故意不看,是不能看。她怕自己看了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她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许平君才十六岁,十六岁的身体还没有长好,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这一次是她命大,是她偷拿的宫里的人参质量好,是她和许母一天一夜没合眼守回来的,可下一次呢?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刘病已让许平君这么小的年纪就承受这样的痛苦。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两个人一起的,不是不知道许平君自己也想生,可她就是不能接受。她需要一个可以怪的人,她把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都堆在了刘病已身上,堆成了一座山,那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不看刘病已,才能让自己不崩溃。
许平君在熟睡。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像一丛被暴雨打湿了的枯草。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像冬天里龟裂的河床。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你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可它是均匀的,是平稳的,是活着的。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躺在她旁边,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一样的小脸。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喝奶。他的头发很黑,又密又软,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小小的黑色绒帽。
刘病已站在窗口,隔着窗纸的缝隙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因为许平君在睡觉,她需要睡觉,她睡的这一觉比任何补药都重要。他站了片刻,把窗户糊好,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刘病已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许广汉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说去买些好的食材,给平君坐月子补身子。刘病已接过银子去了东市,买了两只老母鸡、三斤猪蹄、五斤鲫鱼、一袋红枣、一袋枸杞、一袋桂圆、半斤阿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许广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那一眼里有“这孩子舍得花钱”的意思,也有“花光了就花光了吧”的认命。
许母列了一张食谱,每天要吃的炖品汤水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一天十顿,每个时辰一顿,半夜也要起来吃。刘病已把那张食谱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比贴春联还认真。他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洗好了摆整齐,柴火劈好了码在灶边,一伸手就能够到。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生怕错了一道工序,少了一味药材,让许平君少吃了一口。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母和许广汉轮流起来给许平君做那顿半夜的营养餐。刘病已不让他们起来,他说年轻人熬夜不伤身,你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把灶台里的火点起来,炖上一锅鸡汤或者鱼汤,小火慢慢煨着,煨到汤色奶白,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他用托盘端着汤碗、勺子和一小碟酱菜,走到堂屋门口,轻轻敲一下门框,听见许母在里面说“进来”,他才推门进去。许平君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生完那天好了些,可还是白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颜色还在,可那鲜亮劲儿没了。她把汤喝完,把碗递回给他,有时候会说一句“辛苦你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没力气说,他看懂了,就不用说了。
他端着空碗出来,在灶台前蹲下来,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确认不会有火星子溅出来,才回屋躺下。躺下的时候往往是后半夜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堂屋里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和许母轻声哄睡的呢喃声,他觉得踏实,踏实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搁浅在了河滩上,不用再漂了。天亮之前他又会爬起来,把那锅汤热上,再往里面加几颗红枣、几片当归,让它煨到许平君醒来的时候刚好能喝。
那锭银子花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见底了。刘病已将手伸进床底下的那只木箱里,摸出了当初从盗墓贼手里拿来的最后一件宝物——一块玉佩,成色不算上乘,可也是正经的和田玉。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去了当铺,当铺的掌柜看了半天,给了他一个不高不低的价钱,他没有还价,拿了银子出来,直奔菜市场。许广汉也在暗中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去换成了食材和补药,没有人问他那些东西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刘病已那锭银子怎么花得这么快,大家心照不宣,像在共同守护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个家为了留住这个女人的命,已经掏空了家底,可谁也不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该花的还是要花,该救的还是要救。
许母每天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今天炖一只鸡,明天熬一锅鱼汤,后天蒸一碗蛋羹,大后天煮一锅红枣桂圆粥。她把年轻时学过的所有滋补方子都翻了出来,有些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让淳于衍开方子,她照着做。淳于衍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上等的阿胶,有时候是一根老山参,有时候是一包从宫里带出来的珍贵药材,往桌上一放,跟许母交代几句用法用量,坐下喝一碗汤,看看许平君和孩子,然后就走。她依然不怎么看刘病已,偶尔目光扫过去,也是淡淡的,像秋天拂过水面的风,不留痕迹。刘病已已经习惯了,他不再期待她看自己,也不再因为她的冷淡而心凉,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另外两件事上——灶台上的汤,和床上的那个人。
孩子的奶水不够,赵婆婆帮忙找了巷口刚生了孩子的刘家嫂子来帮忙奶孩子。刘家嫂子是个爽快人,抱着孩子就喂,喂完了把孩子还给许母,擦擦嘴就走了,不要钱,说邻里邻居的,帮个忙的事。许母过意不去,给她送了两只老母鸡,她推辞了一番收下了,隔天又端了一碗猪蹄汤过来,说是催奶的,让许平君喝。许平君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地喝,喝完之后抬起头来冲刘家嫂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张彭祖和他爹张贺隔三差五地来看望。张贺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白面,有时候是一刀猪肉,有时候是几尺棉布,说是给孩子做衣裳用的。张彭祖来了就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码完了也不进屋,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跟刘病已说几句话,就走了。舅爷和舅奶奶也常来,舅奶奶每次来都拉着许平君的手说“好孩子,辛苦了”,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又赶紧擦掉,怕惹许平君也跟着哭。
许平君的气色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先是嘴唇有了血色,然后是脸颊上有了红晕,再然后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回来了。她每天就是吃和睡,偶尔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一天一天地舒展开来,像一个被人慢慢抚平的纸团。她不太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力气还不够,说几句话就要喘。她只是看着,看着刘病已端着汤碗进进出出,看着许母在孩子哭的时候把她抱起来哄,看着许广汉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比从前慢了一些。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进眼睛里,存在心里,等以后有力气了再拿出来慢慢回味。
出了月子那天,许平君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比一个月来吸的任何一口气都深,都透,都能灌到肺腑最深处。她低下头,看见刘病已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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