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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懒回顾(五)     淳 ...

  •   淳于衍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御医的官服,深蓝色的,胸前绣着一只仙鹤,手里提着一只药箱,那只药箱刘病已见过,鹿皮缝制的,边角磨得发亮,是许母年轻时用过的。她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又快又稳,翻身上马就跑走了,裙角带起的风吹得他脸上的雪沫子扑簌簌地往下掉。他跟在后面跑,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匹被同时抽了一鞭子的马,可距离却越拉越远,看到飞奔远去的淳于衍,刘病已内心逐渐平稳下来。

      许家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许母找来了巷口最有经验的赵婆婆和隔壁的李婶,一个在烧热水,一个在准备干净的布巾和剪子。许广汉站在院子当中,脸上的表情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刘病已和淳于衍跑进来,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侧身让开了门。淳于衍进了堂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帘子也放下来了,那扇门和那张帘子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里面那个正在跟死神掰手腕的女人,一半是外面这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等着、烧着热水的男人。

      许平君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起初是闷闷的、压抑的喘息,像一个人在扛一袋很重很重的粮食,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后来喘息变成了呻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一点一点地拧紧,拧到快要断了的时候发出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再后来,呻吟变成了喊叫,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喊,是用力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喊,像一头被夹在陷阱里的母兽,在求生与求死的边缘挣扎着,每一声喊都在告诉外面的人——我还活着,我还在生,我没有放弃。

      刘病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一根柴火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赵婆婆端着一盆血水从堂屋里出来,血水浓稠发黑,在盆里晃荡着,像一盆被搅浑了的颜料,那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站起来想问一句“怎么样了”,赵婆婆已经端着一盆新烧好的热水进去了,门帘一掀一落,他看见里面的人影憧憧,许母在床头握着许平君的手,淳于衍在床尾,侧着身子,双手沾满了血,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可那精准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他蹲回灶台前,又开始添柴。

      许广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从柴堆里抽了几根柴,往灶膛里添。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两尊被炉火烤着的泥塑,表情都一样——没有表情。

      “爹,”刘病已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像一片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的树叶,碰一下就会碎,“平君不会有事吧?”

      许广汉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那根柴被火舌慢慢舔舐,从一头黑变成一头红,再从一头红变成一截灰。“不会。”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女儿正在产房里生死未卜的父亲,像一个在跟下属交代公务的上司,每一个字都是命令,命令自己,也命令刘病已。“你烧你的水,别胡思乱想。”

      刘病已点了一下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许广汉站起来,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背对着堂屋,面朝墙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压在了肩背上、压得太多太久了、身体替心发出了声音的那种抖。他不想让刘病已看见,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所以他面朝墙壁,一个人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面壁的孩子,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知道该替他女儿做什么,只能站着。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堂屋里端出来,一盆一盆的热水从厨房里端进去。天色从铅灰变成了漆黑,赵婆婆点上了灯,油灯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刘病已已经不记得自己烧了多少锅水了,他的手被柴火的烟熏得发黑,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发烫,可他的后背是凉的,冬末的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浇了一瓢冰水。他蹲在灶台前,听着里屋里许平君的喊声,那声音已经从尖锐变成了嘶哑,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还在锯,可已经锯不动了。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把他的心踩成了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没有形状,没有筋道,一捏就碎。

      他在心里跟各路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神佛说话。他说:我从小到大不信你们,你们不跟我计较,我求你们这一次,保她平安,以后我天天给你们烧香,月月给你们供果,年年给你们磕头。他还说: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保大人。孩子可以再生,她只有一个。他还说了很多自己也记不清的话,那些话颠三倒四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他不是一个信命的人,可此刻他愿意信,愿意跪下来信,只要有用。

      辰时初,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片光亮,像有人在墨色的绸缎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那里漏进来,不多,可够亮了。堂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划破了刘病已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塞进灶膛的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赵婆婆从堂屋里出来,两只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可她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干菊花,干巴巴的,可好看。“是个男孩,很健康,母子平安。”她说。

      刘病已手里的柴掉了。他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蹲在那一堆被他不小心碰散了的柴火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止也止不住的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想忍住,可忍不了,那些压了一天一夜的压力、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洪水一样冲出来,把他冲得七零八落,什么体面什么沉稳什么男人流血不流泪,全都见鬼去了。

      许广汉走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的手很有力,五指像五根铁钳,箍在刘病已的胳膊上,把他从那堆快要崩塌的情绪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刘病已坐在石凳上,还在哭,可哭声已经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像一场暴雨下到了尾声,雨点稀了,雷声远了,只剩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好了,”许广汉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两块砖,一块一块地垒在刘病已快要垮掉的城墙缺口上,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情绪堵了回去,“好了。母子平安。”

      刘病已用袖子擦了脸,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走到灶台前,又开始烧水,这回不是往堂屋里端的热水,是给产婆和帮忙的邻里洗手的热水。他烧了满满一锅,倒进铜盆里,端到堂屋门口,赵婆婆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把铜盆递过去,赵婆婆把手伸进盆里洗了,他递上毛巾,赵婆婆擦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那一下拍得很重,像在说“好孩子,辛苦了”,又像在说“以后好好待她”。

      张彭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大食盒从酒楼买来的吃食,身后还跟着周二郎和吴三郎,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饭菜,有汤水,有给帮忙的人准备的吃食。刘病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谢谢”,因为说不出口,喉咙还在堵着。张彭祖也没等他谢,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招呼大家来吃饭,那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像在说“开饭了都别客气”。

      许母和淳于衍从里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底下都是乌青,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像两盏快熬干了油的灯。许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握着女儿的手握了一整夜留下的后遗症,手指僵硬得伸不直,弯在那里,像一只被冻伤的鸡爪。淳于衍的手已经被血渍和药渍染成了深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暗红色,她在水盆里洗了很久,洗不干净,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坐到桌边端起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必须吃,吃了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继续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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