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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懒回顾(四)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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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那么多生死,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确信一件事——生命是打不断的,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失去过什么,它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你身边。
婚礼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冯厚喝得有点多,走路歪歪斜斜的,半个身子靠在淳于衍身上,像一座要倒不倒的山,她撑着他,步子虽然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让他摔着。许平君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他们挥手,大着肚子挥手的姿势不太好看,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在扇动翅膀,可那股子真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挡都挡不住。刘病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挥了挥,动作不大,可那份心意在,像一个男人在送别妻子的娘家人时该有的那种大方和体面。
淳于衍扶着冯厚走出巷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许平君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的肚子上,那圆滚滚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里住着一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小生命。她的身边站着刘病已,他低着头,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是对自己丈夫的笑,是关起门来才会有的、不对外人展示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笑。淳于衍转回头去,将冯厚往自己身上又靠了靠,搀着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许平君走得很慢,刘病已搀着她,步子也跟着慢了。深秋的夜风有些凉,吹得巷子里的落叶在地上打旋,沙沙地响,像谁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许平君把外衫裹紧了,刘病已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袍子太大,罩在她身上像一口钟,从肩膀罩到脚踝,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让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低下头,把手伸出他的外袍,找到他的手,握住,十指交缠,不松不紧,像两半被红线系在一起的匏瓜,不是甜的,可它结实。
“你说,衍姐姐以后会不会不那么防着你了?”许平君忽然问。
刘病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她不会信任我,我也不需要她信任我。只要她不拦着你我,就行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有她要守的人,有她要护的墙。我也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种少年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父亲身份时特有的、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的复杂情绪。“我们护好我们自己的。她有她的日子,她有她的过法。不搅在一起,反而好。”
许平君没有再问了。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肚子顶着他的腰侧,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可她不愿意换。他就由着她,走得更慢了,慢到像在院子里散步而不是在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圆,影子的边缘被月光磨得柔柔的、毛毛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轮廓的水墨画,看不太清是谁,可你知道那是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离不开谁。
许母和许广汉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许母今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一个回到了年轻时候的姑娘,走起路来裙角一飘一飘的。许广汉走在她的旁边,不说话,可他的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一对跳了一辈子舞的老搭档,不需要看对方的脚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老许,”许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棱角的温柔,“你说,咱们平君这孩子,是不是找对人了?”
许广汉沉默了一会儿。月亮照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将那些沟壑照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每一条折痕都记录着一段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路。“她高兴,”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锤子砸下去,砸出一个坑,坑里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从没说出口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会形容的感情,“她高兴,就对。”
许母没有再问了。她伸出手,挽住了许广汉的胳膊,动作自然而随意,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的习惯动作,不需要想,不需要准备,手伸出去,就在那里了。许广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他没有看她,可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慢到跟她完全同步,两个人的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一前一后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调子简单,可它好听,好听了一辈子。
深秋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终于忙完了秋收的老农,躺在炕上,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打着鼾,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丰收的喜悦。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谁家的婴儿哭了几声,被母亲哼着的摇篮曲哄睡了。谁家还亮着灯,灯下有人在缝衣裳,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着无数件小事,每一件小事都像一粒沙子,落在时间的沙堆上,不起眼,可沙堆就是这样一粒一粒地堆起来的,堆成了沙漠,堆成了山,堆成了谁也搬不动的、沉甸甸的、叫做“人间”的东西。
正月里的长安城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巷口的槐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树枝上挂了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年味儿还没散尽,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新簇簇的,红纸黑字,被寒风一吹刷刷地响,像在替那些不好意思开口的人说着什么吉利话。许平君的预产期原本在二月,刚过完年她便开始收拾给孩子预备的小衣裳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每日睡前都要摸一摸,像在跟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东西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可那个小东西不肯等了。
正月十二那天下午,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人絮过的旧棉被,又薄又冷,怎么都盖不严实。许平君正坐在堂屋里跟许母学做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虎脸已经绣了大半,眼睛还没绣,两个空洞洞的圆圈看着有些瘆人。她忽然觉得肚子猛地往下一坠,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下,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她低头去看,看见自己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血,是羊水,温热的,止不住的,像一口被人打翻了的泉眼。她没有叫,只是伸手抓住了许母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了许母手臂的皮肉里,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娘,”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还在镇定地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孩子好像要来了。”
许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可她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没有慌,先把许平君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病已——”那一声喊得不重,可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从三层棉布里扎过去,又细又尖,直奔刘病已的耳膜。
刘病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中,听见这一声喊,斧头没落下来,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转头看见许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他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不是慌张,是郑重,是一个人即将面对一场硬仗时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沉到底、沉到骨头里的郑重。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许母的话还没出口,他已经看见了堂屋地上那滩水渍,看见了许平君躺在床上时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苍白中带着一丝倔强的表情。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人塞进了一台磨盘,所有的念头都被碾碎了,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焦虑什么是“我该怎么办”,可他本能地说出了一句对的话:“我去叫衍姐姐。”
他转身骑上马就跑。从许家到皇宫太医院的距离,平日里雪天要走半个多时辰,他骑着马跑了一炷香的工夫。雪地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爬上马继续跑,连身上的雪都没拍,跑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从雪地里滚出来的雪人,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雪,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比马还像冬天里跑急了的马。门口的侍卫拦住他,他喘着气说“找淳于衍”,侍卫说“太医院重地闲人免进”,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用他这辈子最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是淳于衍的妹夫,我妻子要生了,难产,求她救命。”侍卫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他在门口等了一百年——不,也许只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可他觉得像等了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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