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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懒回顾(三)     仪 ...

  •   仪式是在院子正中央的一间敞厅里举行的。地上铺了一张新的草席,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样祭品——黍、稷、豚、鱼,都是寻常食物,可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种都朝向该朝的方向,没有一丝偏差。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淳于衍的父母长辈都不在了,高堂拜的是许母林寻和许广汉。许母坐在主位上,看着淳于衍跪在蒲团上朝她磕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不是悲伤,是圆满,是“我这辈子没有白活”的那种圆满。

      “衍儿,”许母的声音有些发哽,可她撑住了,没让声音碎掉,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从喉咙里送出来,像一个人在风中护着一盏灯,用手拢着,不让风吹灭,“你娘走得早,我没能替她把你养得多好,可你争气,你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以后你跟冯厚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体谅,谁也别欺负谁。你要是受了委屈,回来跟师母说,师母替你做主。”

      淳于衍跪在地上,没有哭,可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是一个容易红眼眶的人,她的冷静和克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铠甲,穿了很多年,穿得习惯了,穿得以为自己不会再脱下来了。可此刻她的铠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不大,可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暖暖的,黄黄的,像冬天午后晒在墙根下的那一片阳光。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冯厚在旁边扶了她一把,大手握着她的手臂,像握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她没有挣,由他握着,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魁梧一个清瘦,可站在一起的时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般配,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

      接下来的仪式是“同牢”与“合卺”。同牢是指新婚夫妇共食同一份牲畜,象征从此同甘共苦,不分彼此。矮桌上摆着一只烤熟的小猪,已经切成了小块,用竹签串着,旁边放着一碗黍米饭和一碗肉汤。冯厚拿起一串烤肉,递给淳于衍,淳于衍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又把剩下的半串递回给他。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吃完了,吃得很快,像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吃完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吃得太快了,不好意思地看了淳于衍一眼,淳于衍没看他,端起那碗肉汤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可冯厚看见了,他也跟着笑了。

      合卺是婚礼中最重的一个环节。将一只匏瓜剖成两半,用红线将两半的柄连在一起,夫妻各执一半,斟满酒,交杯而饮。匏瓜味苦,酒也是苦的,这杯酒喝下去,意味着夫妻从此同甘共苦,共担风雨,不再分你我。淳于衍端起自己那半匏瓜,冯厚也端起来,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在架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们同时饮尽杯中的苦酒,冯厚被苦得皱了皱眉头,淳于衍面不改色,可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那一口,不只是酒。

      刘病已坐在宾客席上,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伸过去,在桌下握住了许平君的手。许平君的手比从前热了许多,怀孕之后她的体温一直偏高,像一个小火炉,心情不好的时候刘病已最爱握着她的手取暖。此刻是秋天,还不到取暖的时候,可他握着就不想松开了。许平君侧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问号,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就是想握”。她没有抽回去,由他握着,在衣袖的遮掩下,两个人的手十指交缠,像那两半被红线系在一起的匏瓜,不是甜的,可它结实,它经得起扯,经得起拉,经得起日后的所有风雨。

      席间觥筹交错,张彭祖喝多了,端着酒杯去找冯厚碰杯,碰了一下嫌不够,又碰了第二下、第三下,碰得冯厚手里的酒都洒了半杯,他也不在意,拉着冯厚的胳膊说“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别客气”。冯厚嘿嘿笑着,看了淳于衍一眼,淳于衍正在跟许母说话,没有看他,他便点了点头,对张彭祖说“好,好,不客气”。张彭祖高兴了,又灌了一大杯酒,被吴三郎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座位上,嘴里还喊着“我没醉,我还能喝”。

      许广汉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目光时不时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他的女儿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他的女婿正忙着跟一帮兄弟应酬,他的老伴拉着淳于衍的手在说着什么悄悄话,那个憨厚的侍卫新郎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带着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很高兴”的傻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不是热在激动,是热在踏实。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下去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聚拢来的。他不知道刘病已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可他知道,此刻的这一刻,是好的。

      淳于衍忙完了敬酒,终于有机会坐下来歇一口气。她坐在许平君旁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冯厚的身上——他被张彭祖拉去划拳了,笨拙地比划着手势,每次都输,输了就喝,喝了就笑,笑了就继续输,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赢的人,可他输得很开心,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看不起他。淳于衍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到坐在她旁边的许平君都没有注意到。

      “衍姐姐。”许平君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常来看我了?”

      淳于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碗里淡黄色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粒,像一池秋水上的浮萍,漂着,没有根,可它绿着,绿得很好看。“会来的,”她说,“不会像以前那么勤,可会来的。”她放下碗,伸出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许平君高高隆起的肚子,那动作很轻,像一个匠人在抚摸一件即将完工的瓷器,有骄傲,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舍。“你生的时候,我来给你接生。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来。”

      许平君把手覆在淳于衍的手背上,两双手叠在一起,搁在那个圆滚滚的、温热的小山丘上。她们没有说话,可那间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很厚很稠,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每一粒米都煮开了花,分不清哪一粒是谁的,可它们在一起,黏黏糊糊的,盛在碗里,热腾腾的,谁看了都想吃一口。

      刘病已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酒,跟周二郎碰了一下杯,仰头喝了半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许平君和淳于衍身上。她们坐在一起,头挨着头,手叠着手,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旁人听不见,可她们在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解释的、一个眼神就够了的笑。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来的不再是酸,是一种他从前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温热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大碗热汤一样的东西。不是释然,是接受。接受许平君心里有一个人不是他,接受那个人不会走,接受他不需要把她从许平君心里赶走,她可以在那里,他可以在这里,两个人都在,谁也不挤谁。

      淳于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满院子的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而平静的东西——不是和解,是认命。她认了。认了许平君嫁给了这个她不太喜欢的人,认了冯厚跟这个人是连襟,认了她这辈子可能真的跟刘病已绑在了一条绳上。不是她愿意的,是她没办法的。许平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那个孩子生下来,叫许平君娘,叫刘病已爹,叫她大姨,叫冯厚姨夫。她可以防着刘病已,她可以不让冯厚跟他走近,可她割不断这层关系,因为许平君在中间,因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中间。她没办法了,她只能摆烂了——不是放弃,是接受了自己改变不了的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他利用他的,我防我的。只要他不把坏主意打到冯厚头上,只要他不伤着平君,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她也管不了。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消极了,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消极,是成熟。成熟就是你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你是管不了的,有些人你是改变不了的,你只能管好自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让别人踩进来,也不让自己垮下去。

      许母林寻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淳于衍看刘病已的那一眼,刘病已回望的目光,许平君夹在中间安静的侧脸,冯厚在酒席上被人灌得满脸通红还嘿嘿傻笑的憨厚模样。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让那杯酒的影子映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一尸两命的夜晚,血溅了她一身,她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银针,针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生命在她手中诞生的奇迹了,可后来她看见了——淳于衍活下来了,许平君活下来了,现在许平君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的,那个小的再过几个月也会活下来,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用它的第一声啼哭宣告它的存在。她放下酒杯,手有些抖,不是老了的抖,是感动了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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