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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蝉鸣误(一)     接 ...

  •   接下来的日子,刘病已果然去找他的朋友们了。他和张彭祖去渭河边上钓鱼,钓不上来就脱了鞋下水摸,摸了一上午摸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张彭祖嫌小,他说不小了够炖一锅汤了。他和吴三郎去了杜县,在郑大郎家的赌坊后头蹭了一壶凉茶,听王四郎吹嘘他家的酒楼新请了个西域厨子,烤的羊肉串撒孜然和芝麻,香得能把人从坟墓里馋醒。他还和周二郎去了他家武馆后头那片小树林里练了一下午的拳,打得浑身是汗,然后跳进溪水里泡了个澡,水热得他龇牙咧嘴,可泡完之后整个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晾凉了的馒头,浑身舒坦。

      他玩得很开心,可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空的。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缺失,是吃饭的时候会想她今天吃了什么,钓鱼的时候会想她有没有被太阳晒着,泡在凉水里的时候会想她家那口井的井水是不是也一样凉。他想找个人说说,可张彭祖那张嘴只会说“嫂子种的瓜长多大了”,吴三郎那张嘴只会说“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没一个能说正经话的,他便不说了,把那点想念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不烫手,可沉甸甸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刘病已揣着这几日攒下的那点想念,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往许家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暑气还没散尽,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余温透过鞋底往上蒸,烫得人走路都加快了步子。可他今天的步子不快,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件沉甸甸的事——前两天他去舅爷家,本想问问说亲的事怎么这么久没个回音,舅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实话说出来了。

      “病已啊,不是舅爷不帮你使劲儿,是你这……你这条件,人家当爹的看不上啊。”舅爷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搓手指头,声音又闷又低的,像隔了一层棉花,“许广汉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为人正派,不势利,可人家再不正派,也得替女儿着想啊。你一不是宗室待遇,二没个正经差事,三嘛——你祖上那个事,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犯嘀咕?谋反的罪名,抄家灭族的罪过,万一哪天朝廷翻旧账,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也难怪人家不答应,说是要多考虑考虑。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刘病已出来后坐在舅爷家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捏了很久,捏到草茎断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没法反驳,因为舅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没有宗室待遇,没有正经差事,祖上背着谋反的罪名,他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魄宗室,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清楚,凭什么让人家把女儿托付给他?

      可舅爷又说了一句让他更睡不着的话:“而且最近好些人往许家说亲呢,许平君那孩子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德才兼备,靠谱能干,人家又不是瞎子,好东西谁不想要?你光在这儿干等着,回头人家定了别人,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刘病已在舅爷家的门槛上坐了很久,坐到日头偏西,舅奶奶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以为他中了暑。他站起来说“没事”,就告辞走了。可那句“好些人往许家说亲”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深到他走路的时候觉得胸口疼,吃饭的时候觉得喉咙堵,睡觉的时候觉得枕头底下硌得慌。

      他今天来找许平君,就是想亲口问一句——不是问“你有没有在相看别人”,他没有那么蠢,他是想问“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可他还没走到许家门口,就先在街上看见了她。

      确切地说,是先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人生得高大周正,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白玉的革带,脚蹬一双乌皮靴,从头到脚透着一种“我家不缺钱”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正跟面前的许平君说着什么,许平君仰着脸听他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听人说话听得认真的笑——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微微弯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春天的柳枝被风吹得轻轻一摆。

      刘病已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像被人从脚底下浇了一桶速冻的冰水,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他认出了那个人。吴公子,城西吴家的大少爷,家中良田千亩,商铺遍布长安城东西两市,光是在城南的马场就养了上百匹好马。他是家中独子,人品端正,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就帮着父亲打理了大半家业,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少东家”。前几天他躲在暗处探查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底细摸了个遍,因为他早就听张彭祖说最近许平君和这位吴公子走的近了,他一个人在巷口的馄饨摊里坐了很久,面前的馄饨一口没吃,就那么坐到了打烊。

      一个商户也配跟我争?他当时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说得很硬气,可说完了之后呢?他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过一次的布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挂不出来。商户怎么了?商户有钱,商户能给她吃饱穿暖,商户能让她的父母老有所依,商户不会让她提心吊胆地担心哪一天被抄家灭族。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此刻亲眼看见许平君和那个吴公子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心里的那根刺一下子扎穿了整颗心。酸楚从心口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鼻腔,漫到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不是三岁小孩了,不能在大街上掉眼泪。

      他站在街角,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转身走掉,当没看见;冲上去抢人,管他是谁;躲起来观察,看看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了几圈,最后他选择了最难的那一条: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像一个正常人来接自己的姑娘那样走过去。他的步子迈得很稳,脸上甚至挂出了一丝笑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怎样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还没走到跟前,许平君就跟那个吴公子告别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句什么,吴公子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许平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连刘病已走到她面前了都没发现。

      刘病已深吸一口气,将那口翻涌的酸楚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从虚假的变成了半真半假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看看我是谁。”

      许平君猛地回过神来,那双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里映出他的脸,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欢喜,像一盏被人一火点燃的油灯,啪的一下,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了,那是一种想拉他的手又觉得在大街上不好意思的少女的矜持,可那股子欢喜是怎么都藏不住的,从她弯弯的眼角、翘起的嘴角、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忽然看见了主人的小狗,尾巴摇得快看不见了,“我不是说让你凉快了再回来吗?这才几天……”

      “想你了。”刘病已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心情不错”,可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自己说出来之后都怔了一瞬。他连忙岔开话题,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走,我带你去裁缝店,给你做几身衣裳。夏天到了,你翻来覆去就那两件换着穿,我看都洗得起毛边了。”

      许平君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葛布短衫,袖口确实磨出了一圈细细的白线,像一圈快要散架的篱笆。她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不用了”,可她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可他已经在往前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怕她反悔似的。她只好笑了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裁缝店开在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里头的料子却堆得琳琅满目。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手底下带着三四个徒弟,专做女子衣裳,在长安城里小有名气。她一看见许平君就笑了,说“这姑娘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把许平君说得笑逐颜开,拉着刘病已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被陌生人摸了头的小猫,又想跑又舍不得跑。

      刘病已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搁在柜台上,解开袋口的绳子,露出里面他这些日子攒下的所有家当——不多,可够做两身像样的衣裳了。他将钱袋往孙掌柜面前一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先存你这儿”:“给她量体裁衣,挑最好的料子。绫罗绸缎,她喜欢什么就做什么,钱不够的我回头补。”

      许平君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料子里翻来翻去,手指在一匹鹅黄色的暗花绫上停了停,又在一匹藕荷色的素绢上摸了摸,最后挑了一匹淡青色的细麻和一匹月白色的薄绸,两匹都不是最贵的,可她摸着料子的手一直在笑,那笑容是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欢喜,像春天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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