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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蝉鸣误(二)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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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病已站在一旁,也在笑。可他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裳,看着还在,可领口已经磨薄了,袖口已经起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破一个洞。
他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心里头却在对她说另一番话。你看,她多高兴,做两身新衣裳就这么高兴。要是那个吴公子,她能做十身、二十身,天天不重样地穿,不用算计料子贵不贵,不用心疼钱袋子瘪不瘪。你给得起她什么呢?你给得起她一件淡青色的麻布衫,可你给不起她安稳的日子。她想吃好吃的的时候你得想一想这个月的钱够不够,她想吃好吃的的时候你得算一算要不要少做两身衣裳,她跟着你,一辈子都在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你怎么好意思?
他想起舅爷说的那些话——“万一天子翻旧账,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这个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可他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久到他可以慢慢想办法,他觉得现在的天子是好人,可是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呢。可今天站在裁缝店里,看着许平君欢喜地比划着那匹月白色的薄绸,他忽然觉得“很久以后”太远了,而他现在就要给她一个答案。
她喜欢的那个人,万一哪天人头落地了呢?她怎么办?
孙掌柜拿着软尺给许平君量尺寸,量到腰围的时候许平君被痒得笑出了声,缩着身子躲了一下,那个笑容真实而灿烂,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刘病已心里那团酸楚的雾气一点点散去,又一点点聚拢。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个“正在陪心上人做衣裳的欢喜少年”该有的样子上——嘴角上扬,眼睛里带着光,时不时凑过去给她提一句“这个颜色衬你”、“那个料子夏天穿凉快”。许平君全然沉浸在那份欢喜里,丝毫没有察觉他嘴角那抹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
量好了尺寸,选好了料子,孙掌柜说七天后来取。刘病已付了定金,将剩下的钱装回钱袋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那些银子做最后的告别。
从裁缝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长安城的街道上陆续亮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晕一盏一盏地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在人间的星河。许平君手里捏着孙掌柜送的几块边角料碎布,说要拿回去做荷包,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今天是真的开心,因为他说“想你了”,因为他带她做衣裳,因为他在她身边。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姑娘,有一个愿意把身上最后一文钱都花在她身上的少年。
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穿了心脏,扎穿了肺腑,扎穿了他十五年来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城墙。
到了许家门口,许平君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而温暖,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欢喜,整个人像一朵在夕阳里开得正盛的花,美得让人不敢眨眼。
“病已,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暮色里的虫鸣,“我今天特别高兴。”
刘病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她那个吴公子是谁、你们在街上聊什么、你是不是也在相看别人、你对我的喜欢还跟以前一样吗、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动摇了。可这些话说出来像什么呢?像一个不自信的人在乞求确认,像一个底气不足的人在伸手讨要承诺。他做不出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见”。他甚至伸出手替她拨了一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而温柔,跟平时一模一样。
许平君“嗯”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她还在想着那件月白色的薄绸做成夏衫一定很凉快,想着他今天那句脱口而出的“想你了”,想着七天后来取衣裳的时候他会不会又给她一个惊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刘病已站在门外,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投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灰蒙蒙的一片。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他穿过巷子,穿过大街,穿过夜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跑到渭河边上,那个他曾经喝了半坛桂花酿的老柳树下。
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地流着,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的绸缎,从上游铺到下游,铺到他看不见的远方。河面上有画舫漂过,舫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语声从水面上飘过来,隔了一层水音,听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没有去查吴公子。他前几天已经查过了。人品端正,相貌堂堂,家中独子,良田千亩,商铺无数,穿金戴银。他是一个完美的对手,完美到刘病已找不出他任何一个缺点。他站在柳树下,看着河水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舅爷的话、转着吴公子的脸、转着许平君和那个男人在街上有说有笑的画面。
他这几天没有来帮她干活,她会不会觉得他靠不住?他这几天没有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开始觉得别人也不错?他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跟人家比?拿他那个朝不保夕的宗室身份?拿他那个不知道哪天就会被翻出来的谋反罪名?拿他那点只能给她做两身麻布衫的家底?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河里。石头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就散了。河水吞没了它,像吞没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去。他在渭河边上坐了很久,坐到画舫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坐到对面酒楼的客人一拨一拨地散了,坐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在想,他该怎么办。放弃许平君,让她去跟那个吴公子过好日子?他舍不得。抢过来,拿什么抢?他抢不过。
天上的星星亮了又暗了,河里的水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一阵,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在那些琐碎而绵长的夜色里,把自己像一块面团一样翻来覆去地揉,揉到筋也断了骨也散了,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硬得咔咔响,腿麻得几乎站不稳。
他想明白了。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他不能放弃。
他蹲在河边,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膝盖上,濡湿了一小片布料。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渍,看着它在夜色中慢慢洇开,像一个墨点落在宣纸上,边界模糊而不可捉摸。
“我是天选之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个怕被别人听见的秘密。“我的曾祖父是汉武帝,我的曾祖母是卫子夫,我的祖父是卫太子。我身上流着这世上最高贵的血,我是从掖庭的淤泥里爬出来的人,老天爷让我活到今天,不是让我在一条阴沟里翻船的。”
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站起来,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夏夜的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南到北,将天空劈成两半。他不信命,可他信运气。他的运气不会那么差。他从襁褓里活到今天,每一次该死的时候都没死成,每一次该绝的路上都绝处逢生,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他不能窝囊。他不能因为一个吴公子就缩回去,不能因为许广汉的一句“再看看”就退让。他要是连争都不敢争,连抢都不敢抢,那他凭什么说自己配得上她?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天都亮了,倒在床上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他坐在床沿上,想了又想,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忽然觉得会不会是他这几天没在许平君身边,让她觉得他靠不住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就像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似的弹了起来。对,一定是这样。她天天在田里干活,他天天在外面玩,她会不会觉得他拈轻怕重好逸恶劳?她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只能共青春不能共患难?他得去,现在就去,哪怕太阳再大,哪怕地里没啥活干,他也得去。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让她看见他在。
他连饭都没吃就出了门,大步流星地往许家北边那片坡地走。日头毒辣辣地挂在正头顶,晒得地上的黄土泛着刺眼的白光,蝉叫得像烧开了的水壶,声音尖锐得能从耳朵眼里钻进去再在脑子里打个转。他走出一身汗,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可他顾不上这些,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她面前。
翻过那道缓坡,穿过那片杨树林,他远远地看见了许平君。
她骑在一匹小红马上。那马不大,还是幼驹的体格,四条腿细细长长的,毛色红得像秋天的柿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它不太安分地原地踏步着,蹄子刨着地上的土,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像一个坐不住的孩子。许平君骑在马背上,双手握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正跟马前面站着的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正在给她牵马——一手握着缰绳靠近马衔铁的位置,一手轻轻地拍着马脖子,像是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小朋友。
是那个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