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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两心同(八)     她 ...

  •   她说到这里,目光停在他的肩膀和后背那一带,停留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在欣赏一幅画,看了很久,还是觉得看不够。“你后背那个地方,我见过一种猫,不胖,但浑身都是腱子肉,趴在墙上晒太阳的时候,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得像山脊——你的背就有点像那样的猫,当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我枕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实实在在的厚度和温度,不是软绵绵的,也不是硬邦邦的,是有弹性的、能扛事的、让我觉得靠得住的那种感觉。”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我的身体比较薄,骨架小,身子轻,躺下的时候和你的身体是平的,就是因为你的背没有厚到把被子撑出一个大窟窿,又没有薄到我抱着你像抱一根竹竿。我们躺在一起的时候,被子里不会漏风,刚刚好,暖融融的,可以睡一个很舒服很安稳的觉。”

      刘病已不好意思地坐下来,老老实实地把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点评了作业的学生,不敢动,不敢说,甚至不敢笑,可他的眼睛在笑,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激动的光,是被人在暗夜里点亮了一盏长明灯之后、那道可以一直燃烧到天明的、不灭的光。

      “你的脚——”许平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他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今天种地时没拍干净的泥土。“我不说了”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

      “你的身体密度很大,这是我的一个很古怪的说法,但意思你大概能懂——就是你不是那种虚胖的人,也不是那种干瘦的人,你是结实的、瓷实的、像一个烧制得很好的陶器,敲一敲会发出当当的响声,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赝品。”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秘密,“所以我总觉得你这个人信念感很强,能和我一起走过很长的路,不只是几年、十几年,是几十年,是一辈子。”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互相搓着,替这个春夜里的所有心事取暖。

      “你的牙齿很健康,整整齐齐的,没有蛀的、没有缺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排被河水冲刷过的白石子,干干净净的。牙齿好的人肾气足,不缺钙,骨头硬,身子骨结实,能扛得住风雨。”她说到这里,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甲盖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色。“你的手红润,有血色,指纹清清楚楚的,没有什么乱纹、断纹,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身体底子好,没有遗传病,祖上积了德。我不懂看相,可我看你这双手,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最喜欢你的手了。”

      她将目光从他的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你的耳朵也很有福气。耳朵大,耳垂厚,耳廓分明,贴着脑袋长得服服帖帖的,不是那种招风的、单薄的、一看就藏不住福气的耳朵。我偷偷比过,你的耳朵比我的有福气,老天爷给你安排的命,比我好。也怪不得你去吃哪家店哪家店就红火,而我爱吃的店一个个都倒闭。”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她觉得安心的事,不嫉妒,不羡慕,只是安心,“你能唱好听的歌,中气足,声音清朗,说明你气血足,肺腑通达,整个人是活的、是通透的、是生机勃勃的。我看见你在我面前唱着歌的时候,心里头就在想:这个人,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老天爷才把他养得这么好。”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了,可那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时那个微小的、沉默的、谁也拦不住的瞬间。

      “所以我的结论是——你这个人的质量,很不错,我很满意。”

      许平君说完这句话,伸手拿起了织机上的线梭,低下头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开始穿线。吱呀吱呀的声音重新在堂屋里响起来,节奏平缓而从容,像一个完成了长途跋涉的旅人,摘下斗笠,放下行囊,在炉火旁坐下来,端起一碗热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不急,也不慌。

      “谢谢你夸我啊,不过你这样上下仔细打量我观察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刘病已说道。

      刘病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人浇透了水的植物,连叶子尖上都挂着水珠,沉甸甸的,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把这份沉甸甸的分量接住。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不是一个跟许平君似的能把话说得漂亮的人,那些花团锦簇的词句不属于他,他会的词就那么几个——种地、干活、来了、走了、吃饱了吗、早点睡、别怕、我在呢。可他此刻忽然觉得,这些词太少、太小、太轻了,不够用,怎么都不够用,像一个人想用簸箕去舀干整条渭河的水。

      他站起来,走到织机旁边,伸出手,将她握着线梭的手轻轻按住了。

      线梭停了,吱呀声停了,堂屋里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我会对得起你这份满意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碾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反复锤打过的重量,像铁匠铺子里那柄被千百次锤炼的锤子,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地响着,不花哨,不好听,可每一锤都能把一块不成形的铁坯锻成一把能砍柴、能劈荆、能护住一家老小的刀。“你不用怕,不用慌,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要往前走,我就会在。不管前面的路是平的还是坑的,是宽的还是窄的,是一个人走还是一群人走——只要你回头,我就站在你身后。”

      许平君低着头,没有看他,可她的嘴角弯了。那弧度不大,却很深,像一把犁铧在春天的新土里划出的第一道垄沟,不宽,不深,却能种下整个秋天的收成。

      线梭又开始动了,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夜色中慢慢地、稳稳地走着,不急不慌,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堂屋里的灯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像一幅被时光慢慢浸润的老画,画里的人安静地坐着、站着、做着各自的事,可谁都知道,这两颗心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能被一声叹息就吹破的距离。

      蝉鸣从槐树最高的枝头倾泻下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稠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而起,在刘病已眼里,远处的屋舍和树影都扭曲成了水波纹里才有的形状。刘病已蹲在许家的瓜地里用短锄头拔草,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干裂的泥土上,还没成形就被蒸干了。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青布衫子贴在脊梁上,印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许平君从井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凉水。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看了看他被晒得发红的后脖颈,又看了看天边白花花的日头,眉头微微拧了拧。

      “病已,你算算,你有多久没去找张彭祖他们玩了?”她问。

      刘病已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口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上下的暑气消散了大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想了想,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见那帮兄弟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清明前?不对,是种瓜之前?也不对,日子混在一起了,像一锅炖得太烂的粥,什么是什么已经分不清了,他实在是太热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怎么了?”

      许平君将碗收回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短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整截白净的后脖颈,像一截刚从淤泥里挖出来的藕,干干净净的。她从腰间抽出一把蒲扇,劈头盖脸地给他扇了一阵风,蒲扇不大,风也不大,可那股子凉意裹着她身上皂角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扑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舒坦。

      “夏天太热了,”她说,“你又怕热,天天在我家地里泡着,人都快晒干了。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去找你的朋友们玩去,哪里凉快就去哪里待着。我瞧你好久没去找他们了,人家不定还以为你怎么样了。”

      刘病已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许平君没给他机会。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着,目光认真而笃定,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那些“不用不用”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地里的活不多了,剩下那点草我一个人除得完,不急的活儿,早晚凉快的时候做就成。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围着我转,你自己不要自己的生活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去吧,歇几天,等天气凉快了玩好了再回来。我又不会跑了。”

      刘病已看着她,看了几息,终于点了头。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那碗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碗递还给她的时候,指尖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那我走了,过几日就回来。”他说。

      “不着急,你玩够了再回来,凉快了再来,我不忍心让你受热受苦。”许平君将碗摞在井台边上,拿起锄头,头也没抬,“地里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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