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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心同(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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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的时候,爱情很简单,就是男女两情相悦,看一眼就心跳,想靠近,想牵手,想生儿育女,没有什么门当户对、没有什么家族利益、没有什么你爹是做什么的、你母族是做什么的这些比较。《易经》里有一卦叫咸卦,讲的就是少男少女相感——无心之感,不是用脑子去算计、去权衡,是自然而然就动了心,像春天的风一吹,花就开了,花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开。”
许平君的声音在堂屋里流淌着,不急不慢,像织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将那些散乱的线头一根一根地织进同一匹布里。
“可后来不一样了。千年下来,人们结亲不再主要看男女互相心动不心动,而是看门当不当、户对不对、两家的势力能不能合到一起、两家的利益能不能绑在一起。爱情从两个人之间的事,变成了两个家族之间的事。”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沉,像一条河流从浅滩流入了深潭,“你说,这是受了儒家文化的影响,还是这几千年社会发展下来,人们越来越现实了?”
刘病已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听见。
“我最近总在想你的事,也想别人的事。”许平君的语速慢了下来,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件易碎的礼物,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装,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打个比方,乙男——就是他个子高,骨架大,身体强壮,擅长打架。这样的人在上古时候,一定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能打猎,能保护孩子,基因好,能生下健康的后代。《易经》咸卦里那种‘无心之感’,说的就是这种人。你看见他,不用想什么,不用权衡什么,你心里就知道,就是他了。”她顿了一下,织机上的线梭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一个方向,“可后来社会变了。不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而是谁脑子好、谁读的书多、谁能在官场上立足、谁能扛得住人情世故的那些弯弯绕绕。乙男的那种优势,在几千年的文明演进里,慢慢地不那么重要了。”
她将线梭拿起来,又放下,像是有很多话在喉咙口挤着,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
“再打个比方,甲男,甲男不一样。”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条河流从幽深的峡谷里流出来,忽然看见了开阔的平原,“他的优势不在身上,在脑子上。他聪明,有城府,读过书,知道这个世道怎么运转,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他的身体可能没有那么强壮,个子可能没有那么高,可在今天这样的世道里,他比乙男走得更远、站得更稳。”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她自己的心里猛地颤了一下。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上有种地的茧子,有织布磨出的细痕,有被针扎过的小小伤疤,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铺成了她脚下的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同时遇到甲男和乙男,我更喜欢乙男还是更喜欢甲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她知道他听得见,“乙男让我心动,是身体里的那种心动,不是我决定的,是身体替我在决定,像春天的树要发芽、夏天的蝉要唱歌一样,拦不住的。甲男让我踏实,是脑子里那种踏实,是我走了一段路、摔了几个跟头之后,看着远处的灯火,知道那里有人在等我。”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刘病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思考了很久、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之后的那种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光泽。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对乙男的那种动心,是本能——远古的基因写在我身体里的,看见高大强壮的就觉得安全、就觉得可靠,那不是我喜欢他,是猿人喜欢他。可我不是猿人,我是人。我是一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我对你的动心不一样。”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一艘船驶过了风浪最大的海域,终于看见了港湾的水面,平静而深阔,“我对你首先是身体上的吸引——你长得好看,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青竹,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光是看着你,我就觉得高兴。然后是你的智慧、你的心性、你的善良,这些是让我从‘动心’走向‘认定了’的那座桥。最后才是权衡利弊——可那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是因为我知道,活着不容易,日子不是靠心动就能过下去的。”
刘病已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将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
“所以我想了很久的答案是:我喜欢你,首先是本能,是《易经》咸卦里说的那种‘无心之感’,是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身体就替我做了决定,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靠谱的值得托付的人;然后是慢慢相处下来,你的脑子、你的心肠、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我觉得值得,脑子就替身体做了最后的决定。”许平君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织机上那根没系稳的线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窗纸上试着寻路。
刘病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没有风来打扰。“无论你喜欢我什么,本能也好,脑子也好,权衡利弊也好——我都认。你因为什么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我怎么对你好,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喜欢你的,我自会做我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许平君看着他,看了几息,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像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月牙。“那你让我夸夸你。”她说。
刘病已微微一怔,随即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你随便夸,我受得住”的坦荡姿态,可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那两只薄薄的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像两张宣纸被胭脂水从边缘洇开了。
许平君将织机上的线梭放好,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她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认真,而是一个人蹲在地上端详一块璞玉时的认真——她要把每一道纹理、每一处光泽都看清楚,然后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你长得好看,这个你自己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好看。”她的语气像在念一份鉴定书,不急不慢,每一个词都经过掂量,“五官端正不用说了,眉清目秀也不提了,单说你那副眉骨,生得比旁人高出一线,从侧面看像一道微微隆起的山脊,把整张脸的轮廓撑得又立整又精神。我后来想了好久该怎么形容你这张脸——特别像画本上那些书生的脸,你可能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那种正正派派的、不歪不邪的、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读过大书、走过正道、经得起事。这当然也归功于你的气质好,气质这东西做不了假,肚子里有货,脸上就带着;心里头有底气,眉眼间就透着。你这个人,外表长得是真的好,比这长安城十成里的九成男孩子都要好看。”
刘病已的耳朵红透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像是第一次知道那里还有一块骨头似的。
许平君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身高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一个在给庄稼量尺寸的老农,认真而客观。“你的身高——不是那种顶天立地的高,可你比我还是高了半头的,我靠在你肩上的时候刚好能把脸埋进你的肩窝里,不高不矮,不松不紧,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我翻过几本医书,上面说这个身高的男子不仅更聪明,对身体健康也好,气血通畅,心肺舒展,活得长久——这个很重要,你得陪我很久很久,身体不能出岔子。还有,这个身高差,我们拥抱的时候正好,亲吻的时候正好,连并肩走路的时候手垂下来都能自然地碰到一起,不用谁迁就谁。”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身高的差距,像是在做一个精确的数学测算。
刘病已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你的身材——这个我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合适的说法。”许平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柔软而笃定的尺子,丈量着她早已熟悉的每一寸,“你这个人啊,穿上衣裳看着是清瘦的,像一根修竹,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可脱了外袍就看出不一样来了。你的肩宽,腰窄,脊背像一张绷紧了的弓,有力量,却不张扬,不是那种拳头上能站人的莽汉,而是一种匀称的、灵活的、不会让人觉得害怕的力量。你的胳膊不会粗到我枕着硌得慌,也不会细到连桶水都提不动,刚刚好,像老天爷拿尺子量过的精雕细琢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