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两心同(六)     许 ...

  •   许平君拉开条凳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刘病已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刚熬好的,烫得他龇了龇牙,许平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两个人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早饭,谁也不说话,可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生分,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老夫妻一样的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饭,往后还要一起吃很多年。

      碗里的粥见了底,刘病已放下碗,将桌上的碗碟收拢起来摞好,端到厨房的水槽里。许母正蹲在灶前添柴,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要接,他只说了一句“我来吧”,便拿起丝瓜络开始洗碗。许母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块豆腐干,用油纸包了,塞进他怀里,嘴里念叨着:“拿回去吃,别客气。”

      刘病已推辞了两句,拗不过,便将油纸包揣进怀里,洗好碗,擦干手,从厨房出来。许平君正站在院子里,将晾衣杆上晒干的衣裳收下来,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竹篮里。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回去了?”

      “回去了,”刘病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将那件鹅黄色的春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竹篮最上面,“地里的活差不多够了,我再过来。”

      “行。”许平君将叠好的衣裳放进竹篮,直起腰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安静而平和,没有离别的惆怅,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只有一种“明天还会见的”笃定,像日出日落一样自然。

      刘病已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走了。”他转身拉开院门,一只脚踏出门槛,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那几垄瓜苗要是下雨了,记得来帮我盖草帘子。”

      刘病已站在门槛上,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院子中央,竹篮搁在脚边,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在晨光里像一棵刚浇过水的苗,不张扬,不急切,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该来的雨,等着该来的风,等着该来的秋天。

      刘病已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刚好。“知道了,”他说,“下雨我就来。”他迈出门槛,将院门轻轻带上,沿着巷子往外走,怀里揣着许母塞给他的豆腐干,腰间别着那柄她磨了好几个晚上的短剑,心里的踏实感像磨刀石一样沉。他的手伸进怀里,手指触到剑柄上那些细密的缠绳纹路,一根一根的,像她辫梢上的红绳一样结实,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

      巷口的老槐树下,卖豆腐的老郑头正在收摊,看见他过来,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刘公子,今儿怎么从这条巷子出来?”

      刘病已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帮人种地去了。”

      “哟,”老郑头将扁担扛上肩,声音里带着笑意,“这还没到秋收呢,就帮着收上了?”

      这段时间,刘病已日日来帮许平君种地。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他就扛着锄头出现在许家门口,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许平君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连客气都省了,听见院门响就往厨房走,多添一碗粥一双筷子,像家里多了一口人那样自然。地里的活儿不轻,翻土、起垄、播种、浇水、搭架、除草,两个人从坡地的这头忙到那头,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拉长。刘病已的腰背被晒黑了一层,手掌磨出了薄茧,可他一声没吭,每天干完活还帮许平君把水缸挑满才走。许母看在眼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每天早饭多蒸两个胡饼和两个鸡蛋,摊在桌上随他吃。

      许平君白天种地,晚上也不闲着。她在堂屋里支了一架织机,梭子来回穿梭,吱呀吱呀的声音能从掌灯响到半夜。纺线、织布、裁衣、絮被,样样都做,做好的衣裳被褥码在箱子里,摞了高高几叠。刘病已有一回来得早了,许平君还没收工,他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飞针走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做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又穿不完,盖不完。”

      许平君头也没抬,手里的针在麻布上扎下去又穿上来,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攒嫁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地里的黄瓜该搭架了”,“我娘说姑娘家出嫁,被褥要四铺四盖,衣裳要春夏秋冬各四套,我这才做了一半不到。”

      刘病已想了想,问:“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咱们成亲的事?那日张彭祖他爹去提亲,你爹说你还小,想再等等——后来呢?后来又提过没有?”

      许平君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又继续穿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多一点的回响空间。“没有,他没再提过。我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总不能我追着他问‘爹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嫁人吧’?”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小圈涟漪。

      刘病已没有跟着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手边那把她刚织好的麻布叠了叠,码整齐,放在箱子最上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明儿去找舅爷再问问,”他说,“多去几次,让我舅爷登门拜访,才有诚意。不能让你爹觉得我就是嘴上说说。”

      许平君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将那两汪清澈的眸子照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笼,明亮而温暖。“你先把地种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秋后再提这事情吧。现在先多展示自己——让我爹看看,你这个人能干活,能吃苦,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公子哥。”她顿了顿,低下头去,将最后一针收了尾,咬断线头,把那件刚裁好的小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满意地抿了抿嘴,“再说了,我也不着急。我还不想那么早就……成亲生孩子。”

      最后几个字出口得有些犹豫,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碰了碰外头的空气,又缩回去了。刘病已察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瞬间的凝滞,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许平君将衣裳折好放在一边,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织机上那根还没收尾的线上,像是在看那根线,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病已,我跟你说实话,我有点害怕。”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织机上的那根线,“我听人说过,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运气好的母子平安,运气不好的……”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像咽一口太烫的水,烫得喉咙发紧。

      刘病已伸出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笼住,像春天的阳光慢慢化开冬天最后的霜。“不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被石头压过,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我们晚几年要孩子,不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说。五年、十年,都行。就算一辈子不要,也行。我只要你平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许平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温暖惊醒的小虫,试探着伸了伸腿脚,又安安静静地蜷了回去。她没有抬头,但她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像一朵合拢了一整夜的花,终于在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花瓣。“那你可要想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可那调侃底下压着的,是比任何玩笑都更重的认真,“万一我真的一辈子不敢生,你可就断子绝孙了。”

      “断就断,”刘病已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刘家又不是只我一个人。我那些堂兄弟,能生的让他们生去,我负责给我这一支留个好名声就行。”

      “那你当了皇帝怎么能有继承人呢?”许平君问道。

      “过继啊,我要是真当了皇帝,天下哪个人不愿意过继给我?不过我不是好高骛远的人,我现在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刘病已握紧许平君的手。

      许平君终于笑了,那笑容不是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了光,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不刺眼,不灼热,却能照亮整间屋子。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织机上的线梭,又开始穿下一根线,吱呀吱呀的声音重新在堂屋里响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蟋蟀在夜里唱着歌。

      可她手里的梭子才穿了两三个来回,又停了。

      她将线梭搁在织机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不是那种思考晚饭吃什么、明天穿什么的那种认真,而是一种倾听着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声音、然后把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捞上岸的那种认真,像一个人站在深潭边上,用一根极细极长的竹竿去探水底的泥沙。

      “病已,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嗯?”

      “我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

      刘病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洗耳恭听”的姿态。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讨论,而是需要一个人听她说。她每次想出什么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不是不知道答案,是需要一个能把心中所想表达出来的机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