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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心同(五)     她 ...

  •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其实我也觉得我还有点小,还不想这么早就嫁人。不是不想嫁给你——是想多陪陪我爹我娘。他们就我一个女儿,没有别的孩子。我嫁出去了,这个家就空了。我爹下了值回来,连个给他端热水洗脚的人都没有;我娘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连个给她剥蒜搭把手的都没有。”

      她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那片她刚刚翻好的地,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是在大地上写下的诺言。

      “我要照顾这个家,种这几亩地,以后还要给我爹我娘养老送终。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鼻音重了几分,“病已,我还没有安排好我的生活,没有想好以后的事——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是我得先把这些事安顿好了,才能安心地嫁给你。你能等我吗?”

      刘病已伸出手,将她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她的手很软,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握锄头握出来的,是洗衣服洗出来的,是磨墨、烧火、替这个家撑起半边天撑出来的。他握着这双手,比握着世上任何一双柔若无骨的玉手都觉得踏实,都觉得安心。

      “我能等,”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你。等你安排好,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想嫁了——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真切的、没有半分虚假的光,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举着火把,不是在照路,是在告诉远方的人:我在这里。

      “不只是等。从今天起,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家的事,就是你的事。”许平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泥土里,扎得稳稳当当,风吹不动,雨打不烂,“我爹以后下了值,热水的你来烧;我娘在厨房忙活,蒜你来剥。这几亩地——今天我就跟你一起种。你今年跟我一起种地,接受吗?”

      “我接受。”

      许平君说:“那就别废话了。今年跟我一起种地开始——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你先把这些豆种点下去,行距一尺,坑深两寸,一坑三粒,别给我种歪了。”

      刘病已接过那把豆种,在掌心里掂了掂。黑豆,粒粒饱满,表皮乌黑发亮,像一颗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子,在掌心滚来滚去,带着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干燥气息。他将锄头扛上肩,走到许平君指定的第一垄地头上,蹲下来,没有急着下锄,而是先用手指量了量行距——一拃,不多不少,正好是她说的距离。他从垄头开始刨第一个坑,锄刃切入新翻的松土,轻轻一撬,便是一个两寸深浅的圆坑。他弯腰将三粒黑豆丢进坑里,用手拨土盖上,轻轻拍实,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一丝不苟。

      许平君蹲在他身后两垄之外,正往自己刨好的坑里丢南瓜籽。她一边丢一边用余光瞄着他,见他刨坑的深浅大致不差,覆土的厚薄也差不多,便没再出声纠正。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田野间只有锄头切入泥土的闷响和偶尔惊起的蚂蚱从草丛里弹跳而出的细碎声音。晨风从渭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将许平君辫梢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吹得一飘一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刘病已做完了第一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种下的那一路黑豆——坑与坑之间的距离还算匀称,只是偶尔有几个坑偏了半寸,几垄地种下来,腰背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他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脊柱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吱声,像一个许久未上油的木门轴被人推开了。

      许平君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查看他的成果。她蹲下来,拨开他刚覆上的浮土,看了看种子的深度,又捏了捏土的松实,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成,比我爹种得好。我爹种地老是忘了行距,种出来的苗挤在一起,间苗的时候又舍不得拔,最后结出来的瓜都是歪的。”

      刘病已听出这话是在夸他,却夸得不显山不露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弯下腰继续刨下一垄的坑。阳光渐渐升高了,从东边的杨树林顶上漫过来,将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露水早就干了,泥土被晒出一层淡淡的暖意,踩上去松软绵密,像踩在一床刚弹好的棉被上。远处田埂上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种着,偶尔交换一下种子布袋——许平君把南瓜籽递给他,让他种在东边那片日照更长的地里;他把黑豆种完了,又去她那里拿黄豆种子和绿豆种子,种在西边靠水渠的那片湿地上。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山盟海誓,没有那些书上写的“执子之手”之类的句子,只有两个人在地里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把一粒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刘病已忽然觉得,这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像承诺。话会说谎,嘴会骗人,但土地不会——你把它翻松了,把种子埋进去了,浇上水,到了秋天它就还你一个瓜熟蒂落。骗不了人的。

      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面刚出炉的铜镜,挂在天边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许平君直起腰,用手背挡住阳光往东边望了一眼,估摸了一下时辰,将锄头拄在地上,从竹篮底层翻出一块粗布,四角系着绳子,抖开来便是一个简易的包袱。包袱里是两个粗瓷大碗和一双筷子,碗里扣着一团用油纸包着的冷饭,上头搁着两块腌萝卜。

      “先吃饭。”她将碗递给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家里人说话。

      刘病已接过碗,蹲在田埂上,用筷子扒了一口冷饭。米是隔夜的,有些硬,腌萝卜咸得发苦,可他吃得很香,三口两口扒完了小半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饿了几天的难民。许平君蹲在他旁边,吃相比他斯文得多,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认真品尝食物本来味道的人。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他:“做了体力活就是得补充盐水,你会不会觉得种地太苦?”

      刘病已嘴里塞着饭,含混地摇了摇头,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苦什么?我要是能分到几亩地,我做梦都能笑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心情不错”一样平静。

      许平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许平君将碗筷用那块粗布重新包好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饭粒和碎屑。她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两个小布包——一个装着小葱种子,一个装着芫荽种子,递给他:“这些种在田埂边上就行,不占地,也不挑土。”刘病已接过去,走到田埂边蹲下来,用小锄头沿着田埂的斜坡刨出一条浅浅的沟,将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再用手指拨土盖上,动作比早上娴熟了许多,已经不用再量行距了。

      太阳渐渐升高,快到头顶了。许平君将锄头靠在田埂上,弯腰捡起竹篮,伸手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辫梢那根红绳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回家,”她说,“日头高了,再晒下去明儿该蜕皮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许平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竹篮挂在小臂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刘病已走在她身后,他看着她那条被汗浸湿的辫子,辫梢的红绳在风中轻轻飘着,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不是什么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不是封侯拜相、君临天下,只是在清明前的一个早上,跟一个人一起种完几垄地,然后一起回家吃饭。

      许家的院门半敞着,厨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烟,一股米粥的清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焦炭气息。许平君推开院门,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回头看了刘病已一眼:“进来洗把脸,粥应该好了。”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许平君压了一桶水上来,刘病已接过水瓢舀了半瓢,仰头灌了半瓢,剩下的浇在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许平君也舀了一瓢,蹲在井边慢慢洗了脸和手,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去,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她洗完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干脸上的水,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进去吧,饭好了。”她说。

      刘病已跟着她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许母从厨房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碗里是新蒸的胡饼,还冒着热气,麦香扑鼻。她将胡饼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刘病已,又看了一眼许平君,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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