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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心同(四)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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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可刘病已听出了那平常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已经在盘算着一家三口一年的吃食了。她不是在帮忙,她是在撑起半个家。
他将帕子递过去,指着她脸上的泥印子,忍着笑说:“你先把脸擦擦,像只花猫似的。”
许平君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那道泥印子被她抹得更开了,从脸颊一直糊到下巴,整张脸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山水画,她自己看不见,还仰着脸问他:“擦干净了吗?”
刘病已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打开油纸,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桂花糕白白糯糯的,表面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瓣,香气清甜,是西市那家老字号的手艺,他一大早就去排队了,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许平君的鼻子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股甜香,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张嘴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嗯,好吃,哪家的?”
“西市张记的,你不是说想吃他家的桂花糕吗?”刘病已又从陶罐里拈出一颗蜜饯,喂到她嘴边,“这个也是你爱吃的,蜜渍梅子,我尝了一颗,酸得要命,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去。”
许平君就着他的手咬住那颗梅子,酸得眯起了眼睛,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享受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一边眯着眼一边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她嚼了几下,咽了,这才意识到刘病已一直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得不像话的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危险,却移不开目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竹篮里的种子,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病已,”她蹲在地上,将几个布包重新扎好口子,声音低了几分,“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病已在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几息。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将许平君辫梢的红绳吹得轻轻飘起来,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没有躲,反而伸出手将那根红绳攥住了,像是在攥住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平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落在石板上的珠子,“我来跟你商量定亲的事。”
许平君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了地上,瓜籽洒了几颗出来,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像几粒黑色的芝麻。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意外,却没有抗拒——那是一种“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的表情,像一个读了很久的书、自以为准备好了的学生,真到了考试那天,还是忍不住手心出汗。
“我想让我舅爷来替我主持,”刘病已的语气平稳而郑重,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和漫不经心,甚至带上了几分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认真,“他是长辈,又住在长安城里,方便操持。我虽然没什么家产,但日后绝不会让你吃苦——我跟你保证。”
许平君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扎好口子,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在用这件事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
“病已,我没有问题。我——”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愿意的。”
四个字,轻得像四片落花,可落在他心上,重得像四座山。
“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只是”后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声音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冷静,“我那个未婚夫——就是欧候家的公子,他才死了一个月。虽然婚已经退了,虽然我跟他从未谋面,虽然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他毕竟是我名义上定过亲的人。他尸骨未寒,我就忙着定亲嫁人,这说出去,不好听。”
刘病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是在认真听。
“不是我怕人说闲话,”许平君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坚定而温柔,“是我觉得……人死了,总要给他留点体面。不管他是谁,不管我跟他的婚约是怎么来的,他写过退婚信给我,说不想耽误我——就冲这句话,我也不该在他刚走的时候就急着披红挂彩。”
她伸出手,握住了刘病已的手腕,他的脉搏在她掌心跳动着,沉稳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今年怕是结不了婚了。最快,也得明年。”
刘病已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失落,有遗憾,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可一旦她说出来了,他便觉得,这才是她,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她不是不急着跟他在一起,她是有自己的分寸和体面,她善良到连一个素未谋面的、已经解除了婚约的“未婚夫”都不忍心辜负。
“那就明年正月,”刘病已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正月里万物复苏,宜嫁娶。我一天都不想多等,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不是在田埂上见一面就走的那种在一起,是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的那种在一起。”
许平君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朵尖红透了,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竹篮,将那几袋种子翻来覆去地摆了好几个来回,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我才见了……也没见几次吧?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了?就确认就是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她想知道答案,可她又怕那个答案太轻飘飘,配不上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刘病已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田埂上,望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像是在想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也不知道。”
许平君愣了一下。
“我就是不知道,”刘病已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坦荡的困惑,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算学的孩子面对一道算术题时的茫然,可那茫然底下,压着的是比任何答案都更真实的东西,“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在山洞里,你浑身是血,还倔得要命,非要自己追王五。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辫梢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随手一弹,那片叶子便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新翻的泥土里。
“后来见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每一次见你都让我更确定一件事——不是说‘我确定就是她了’的那种确定,而是,如果这个人不是她,那我想不出来还能是谁。”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就好像……老天爷把所有的路都替我堵死了,只留了这一条,我一走上去,就知道是对的,不用回头看的那种。”
许平君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将那层水雾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很笨却说出了最优美的诗句的人,那种感觉又好笑又想哭,又想抱他又想踢他一脚,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还有一件事,”刘病已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前两天张彭祖来找我,说他跟他爹说了咱俩的事。他爹张贺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在掖庭待过的老张叔,跟我舅爷家很熟的——他老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跑去找你爹做媒了。你猜你爹怎么说?”
许平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这几日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欲言又止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咽回去又觉得不甘心,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烦心事,现在想来,原来是她的亲事被人提上了桌面。
“我爹怎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爹说,平君还小,想再等等。”刘病已模仿许广汉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放慢了半拍,倒也学得有模有样,“老张叔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你爹说得也对——你才十四,确实还小。可我等不了。”
许平君被他最后那三个字“等不了”说得心头一颤,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酥,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怪不得我这几天总觉得我爹有话要说又不说,每次看我一眼,嘴唇动一动,又转过头去。我以为他是嫌我干活干少了,还特地多翻了两垄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甜蜜,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他是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