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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两心同(三)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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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没有多远。半个时辰不到,就到家了,门口那两盏灯笼还没点亮,暮色中只挂着两个暗红色的轮廓,像两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他只是背着她,走完了那段路,像一个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懂了的少年,用沉默替她守住了一份体面。
两个人站在门口,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许平君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病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炊烟。
“嗯。”
“你……你先别来找我了,这几天我会很痛苦。七天之后再来。”她咬了咬嘴唇,有一种“你不用懂但请你照做”的认真,“七天后我身体就好了,到时候你想玩儿多久都可以,我陪你。”
“需要我来照顾你吗?不要和我客气。”刘病已说。
“不需要,这是我自己需要经历的痛苦,就像是闭关一样。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
刘病已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好奇,没有少年人常见的促狭和坏笑,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等你”,没有说“你好好休息”,只是很简单地、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七天”这两个字刻在了心里,一天都不会少,一天都不会多。
“七天后我来找你。”他说。
许平君“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一个隐约的、笔直的影子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刘病已忽然想起她送给他的那柄短剑,想起她说“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甜的潮水,漫过堤岸,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她转过头去,快步走进了院子,再不回头。
刘病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一针一线地绣上了金色的花纹。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柄短剑的剑柄,乌木的,温润如玉,被她磨了好几个夜晚,手都磨出了水泡,可她什么都没说。
他将短剑从怀里抽出来,在暮色中看了最后一眼。剑身上的寒光映着远方初上的灯火,泠泠的,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秋水。
他将短剑收回怀中,脚下生风。
清明前后的长安城,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息,像是老天爷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刚浸过水的宣纸,等着谁在上面落笔。巷口的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亮斑,风一吹便晃啊晃的,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三分。
刘病已数着日子过了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倒不是担心——许平君说了那是她自己需要经历的痛苦,像闭关一样,不需要任何人打扰,他信她,便不去打扰——而是那个“七天”的期限像一根绷在心里的弦,从第一天就开始颤,颤到第七天,已经颤得他坐不住了。他一大早就出了门,怀里揣着在西市买的一包桂花糕和一小袋蜜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蜜饯装在一只小陶罐里,罐口用布封了,系着细麻绳,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许家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许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浓的米粥香混着咸菜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长安城最普通的百姓人家最寻常的早饭味道,可刘病已闻着,心里便安稳了几分。
“伯母,”他站在厨房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平君在家吗?”
许母正在案板上切咸菜,刀工利落,一听这声音便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了然的笑——那笑容里有“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也有“年轻人啊”的淡淡感慨,她将刀搁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北边扬了扬下巴:“平君去地里了,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孩子闲不住,一早起来就扛着锄头走了,说要把瓜和豆子赶在节气前种下去,不然秋天没得吃。”
刘病已怔了一下。他想象中的许平君此刻应该正躺在床上喝着红糖水、盖着被子养身体——她说要好生将养两天,他以为“将养”就是躺着不动被人伺候,可这个姑娘嘴里的“将养”,分明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他苦笑了一下,将怀里的桂花糕和蜜饯一半递给许母:“伯母,这个先放您这儿,我去地里找她。”一半自己拿着。
许母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压得整整齐齐,蜜饯的糖色透亮诱人,便笑了,将那包点心仔细地放进食盒里盖好,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去吧去吧,往北边走,过了那片杨树林就能看见她了,那丫头干活慢不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翻出好大一片地了。”
刘病已谢过许母,转身出了门,脚下生风地往北边走去。
出了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三月的田野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卷,麦苗青青,菜花金黄,远处的村庄掩映在树丛中,只露出一角灰白的屋檐和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到脚踝高了,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袍角,他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着,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又越绷越松——紧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她了,松是因为七天没见,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像一个第一次登台唱戏的角儿,明明词儿都背熟了,可帘子一掀,灯光一照,还是忍不住手心冒汗。
翻过一道缓坡,穿过一片杨树林,视野骤然开朗。北边的地势比南边高出一截,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土质疏松,排水也好,是长安城郊难得的良田。此刻那片坡地上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的身影。
许平君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她的装扮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不再穿那些鹅黄色的春衫、藕荷色的襦裙,而是一身窄袖短褐,深青色的粗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平日里总是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此刻被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辫梢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扎着,垂在脑后,随她弯腰起身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像一条活泼泼的蛇。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泥土和草汁,右手握着锄头,左手扶着锄柄,一下一下地刨着地,动作干脆利落,每一锄下去都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狠劲儿,像是在跟土地打交道时必须有的那种韧劲——你不把地翻松了,地就不给你长东西,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她已经翻出了好大一片地,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的光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混着草根和腐殖质的气息,那种气息不香,甚至有些腥,可它是活的,是孕育万物的,闻着便让人觉得踏实。在她身后,已经翻好的地被整成了整齐的垄畦,一垄一垄地排列着,像刚梳好的发髻,干净利落。她正准备在垄上刨坑点种,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分了好几个小布包,有的装着瓜籽,有的装着豆种,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刘病已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柔和,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了出来,贴在她的太阳穴和脖颈上,被汗濡湿了,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她的脸上没有脂粉,没有珠翠,甚至连那支他送的兰花簪都没有戴——她在干活,可就是这副灰头土脸、满身泥巴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比那天穿鹅黄春衫、戴兰花簪子的样子更让他移不开目光。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许姑娘,你这身体是将养好了还是没将养好?我怎么看着像是一头牛在地里干活呢。”
许平君直起腰来,将锄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见是他,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脸上抹出一道泥印子,自己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一种劳动过后特有的酣畅和喜悦:“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七天后再来吗?这才第七天,还没过完呢。”
“第七天了,”刘病已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又顺手拿起竹篮边上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便拧开盖子递过去,“大清早的,你不在家歇着,跑地里来种什么瓜豆?”
许平君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将水壶递还给他,理直气壮地说:“总得在节气前把该做的活做了啊,不然秋天吃什么?我爹那点俸禄,养我们一家三口将将够,要是再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菜买瓜,那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家这几亩地虽然不大,可一年四季的菜蔬瓜果全是地里出的,春天的菠菜韭菜,夏天的黄瓜茄子,秋天的冬瓜南瓜,冬天的萝卜白菜——哪一样不是我自己种的?我不种,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