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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两心同(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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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爹的,”许平君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他年轻时候用的,后来受了刑就再也没碰过了,搁在箱底压了好多年。我跟他说我想要一柄短剑防身用,他翻了半天把这柄翻出来了,锈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她伸出手指,用指腹在剑身上轻轻划过,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我磨了好几个晚上,先用粗石去锈,再用细石开刃,最后用油石细细地过了一遍。你看看,是不是很利?”
刘病已的拇指在剑刃上轻轻一蹭,指腹的皮肤微微分开,渗出一线极细极淡的血痕。他低头看着那线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像春天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滴泉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感动,有一种被人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的酥麻。
“你别用手试,你看你都流血了,用头发试,我在家里试了,干硬的馒头掉到上面也会变成两半。”许平君给刘病已吹着受伤的手指。
“你磨了好几个晚上?”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许平君点了点头,没有说“手都磨出水泡了”,没有说“好几次差点割到手”,甚至连“很辛苦”三个字都没提。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些藏在夜晚的灯下、藏在磨刀石上的沙沙声、藏在指尖的伤口和茧子里的所有辛苦,都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嗯”字盖了过去。
“你小时候你过的什么日子,我都听说了,”许平君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刚好能把人裹住,“掖庭里那些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一个没有爹娘护着的孩子,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睛——那种日子我想都不敢想,一想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着短剑的那只手,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像一件刚晒过太阳的棉被披在了刚从寒风里走进来的人身上。
“这柄短剑你随身带着,防身用。遇上歹人它能救命,遇不上——就当是我在陪着你。你走到哪儿它就在哪儿,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刘病已低头看着那柄短剑,剑身上的寒光映在他瞳孔里,将那双乌黑的眼睛照得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短剑收回鞘中,握在手里攥了又攥,像怕它自己跑了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短剑别在腰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稳重模样,可许平君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雨后的天空,看不出是想哭还是只是被风吹的。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甚至没有多看许平君一眼——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她面前一递。
“该我了。”
那是一只簪子。
簪身是银白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比寻常的银簪轻了许多,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得透光,花心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玉石,隐隐泛着幽光。兰花的茎部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弯曲,像被风吹斜了腰肢,姿态婀娜中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最巧妙的是簪身——它不是一根光滑的银棍,而是铸成了竹节的模样,一节一节地盘旋而上,每一节都有一圈细细的凸起,握在手里摩擦力刚好,不滑不涩,像是一段真正的竹枝被凝成了永恒。
“你试试,”刘病已把簪子往她手心里一放,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这是我路上随手捡的”,可他的耳朵尖已经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拔的时候这样——”他拿起簪子,拇指按住簪头的一朵花瓣,轻轻一旋,簪身便从中间分开了,露出里面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淬过毒的,“遇到歹人就旋开,往他身上扎。不用客气,扎哪儿都行。钢针淬过麻药,扎进去三息之内那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他将簪子重新合拢,递到许平君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像是一个在交考卷的学生,既期待又忐忑,既想被表扬又不好意思开口要。
“簪身我铸了半个月,铸废了好几根才铸出这一根来。兰花的模子是我亲手刻的,刻废了不知道多少块蜡模,你看到的那一朵,是第十九朵。”他终于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簪身的竹节纹是为了防滑,也是为了好看——你不是喜欢竹子吗?我记着呢。”
“谢谢你啊,我很喜欢。好一个暗器发簪。”她低着头,将那只簪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的手指在簪头的兰花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花瓣上那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那是他的手刻上去的,用刻刀,一盏一盏地熬着夜,刻废了十八朵,才刻出这第十九朵来。她闭上眼睛,想象他在灯下低着头、屏着呼吸、一刀一刀地刻着那朵兰花的样子——他会十分专注,他的手指会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发抖,他会停下来吹掉刻下来的碎屑,眯起一只眼看了看,不满意,又低下头继续刻。
她抬起头,将簪子插进发髻里,兰花斜斜地倚在鬓边,青色玉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她微微侧了侧脸,问他:“好看吗?”
刘病已看了她一眼,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这回移不开了。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鹅黄色的春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鬓边的兰花簪在乌黑的发间泛着银白的光泽,那朵半开的兰花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花瓣微微颤动,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细腻。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眼波流转间有一种少女的羞涩和恋人特有的温柔,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杯刚调好的蜜水,甜而不腻,清而不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看”,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个画面;想说“你比花好看”,又觉得这话太俗了,不知道被人用过多少遍。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簪子戴活了。”
许平君被他这句笨拙的夸奖逗笑了,脸颊上的红晕深了一层,像晚霞映在了雪地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簪子,指尖触到那朵冰凉的兰花,心里却涌上了一股滚烫的暖意,那股暖意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开去,经过喉咙的时候堵了一下,经过眼眶的时候热了一下,经过指尖的时候颤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忽然身体猛地一僵。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小腹,狠狠一拧。她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绯红变成了苍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身体微微蜷了起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所有的花瓣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水分,蔫了下去,缩成了一团。
刘病已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平君?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他掌心里颤个不停。
许平君咬着嘴唇,想说“没事”,可这三个字还没出口,她就感觉到一股温热而粘腻的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濡湿了裙子的里衬。她猛地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她知道那是什么——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那个东西,这个月的它偏偏选在了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造访,偏偏选在了她穿着最漂亮的鹅黄春衫、戴着最心爱的兰花簪子、和最喜欢的人站在一起的这个午后。
她偷偷往身后看了一眼。鹅黄色的裙子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不大,只有铜钱大小,可在一片鲜亮的鹅黄色中,那一点暗红刺目得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我……”许平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身体不太舒服,我生理期来了,怪不得我今天觉得身体格外虚,我裙子沾上血了,我得回家换衣服休息。”
“我背你回家。”刘病已没有多问,没有多说,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弯下腰,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当当地将她背了起来。许平君趴在他背上,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刘病已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膝弯,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传过来,有些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每月的造访,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他没有回头看她,甚至没有跟她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匹老马驮着疲惫的主人回家,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催促,脚下的路就是所有的默契。
从田野到典狱司的那条路,他们来时跑了很久,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裙角飞扬,跑得像两只脱缰的野马,恨不得把整片原野都踩在脚下。回时却走得很慢,慢到风都懒得吹了,慢到太阳都偏西了,慢到许平君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