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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两心同(一)     刘 ...

  •   刘病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客房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清澈,像阳光打在铜盆上发出的回响。许平君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先是抿着嘴偷着乐了几声,然后渐渐放开了,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笑着,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可就是停不下来,像两个被点了笑穴的傻子。

      笑够了,闹够了,许平君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换好衣裳,两个人一起出了吴家的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张彭祖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云,看见他们出来,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往车厢里努了努嘴,一个字都没说,但那架势明明白白的:上车,走人。

      马车上了路,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驶出杜县。午后的阳光从车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细小精灵。

      许平君上车的时候还撑着,坐在刘病已对面,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睁得大大的,表示“我这次绝对不睡了”。马车出了杜县城门,驶上回长安的大路,车轮碾过黄土路面的咯噔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花茎一点点地弯下去,弯下去,弯到最后猛地一栽,又醒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面,试图用移动的风景来对抗汹涌而来的困意。田野、树木、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庄稼人——这些东西在她的视野里飞快地后退着,可她的眼皮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坠,像有人在她眼睑上各挂了一个小秤砣,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难抬起来。

      她的头歪向了车窗那边,额头抵在车篷的木框上,磕了一下,有点疼,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整个人像一朵终于合拢了花瓣的睡莲,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刘病已伸出手,将她的身子轻轻拉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一千遍那么熟练。许平君在他肩头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鼻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然后彻底不动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一段石子路,颠了一下,她的头从他肩头滑了下来,他用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将她的脸重新放回自己的肩窝里,手掌在她发顶停留了片刻,确认她不会再滑下去,才慢慢收回来。

      车窗外,春天的原野一望无际,麦苗青青,在风中翻着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几棵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簇拥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粉色的云落在大地上,风把这些云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反反复复的,像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张彭祖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匹加快了步子,车轮滚过黄土路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渐行渐远的心跳。长安城还远着呢,但方向是对的,路是对的,坐在车里的人也是对的。

      许平君在梦里不知道又看见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像天边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刘病已低头看见了那个弧度,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原野和天际线上越来越近的长安城,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算不上明亮——它只是一点微弱的、持续的、不会熄灭的光,像深秋夜里的萤火,像腊月灶膛里的余烬,像一个人在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推开门,看见屋子里有人为他留了一盏灯。

      歇了几日,长安城的天便彻底暖透了。巷口的槐树一夜之间爆出了满枝的新绿,嫩生生的,像刚在颜料里蘸过的笔尖,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许平君站在典狱司门口等刘病已的时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不时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轻而自然,像春天本身在做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刘病已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酒,没拿点心,而是拎着一只风筝。那风筝是他自己扎的,竹篾削得极薄,糊了桑皮纸,纸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燕子,墨色浓淡相间,燕子的眼睛点得又圆又亮,像两颗饱满的黑豆,翅膀上还描了几笔白色的纹路,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意思。只是这燕子的身子比寻常风筝圆润了不止一圈,圆滚滚的,像吃撑了飞不动的样子,憨态可掬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好笑。

      “这是什么?”许平君指着那只胖燕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燕子,”刘病已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长安城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叫福燕,越胖越有福气。你不懂,别瞎笑。”他说着把风筝线在手上绕了两圈,试了试风向,朝城外那片开阔的原野扬了扬下巴,“走,趁着风好。”

      出了城门便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青青翠翠的,在风里翻着柔软的波浪,像一片铺到天边的绿色绸缎。田埂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不争奇不斗艳,就安安静静地开着,开给自己看。远处的天边浮着几朵慢悠悠的白云,一动不动,像在打盹。风从渭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新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刘病已将风筝往空中一抛,逆着风跑了起来。那胖燕子先是歪歪斜斜地栽了几下,像一个站不稳的醉汉,好不容易被风托住了翅膀,摇摇晃晃地往上升,升到两三丈高的时候忽然稳住了,尾巴一摆,头一昂,竟真的像一只活了过来的燕子,在蓝天白云之间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刘病已跑出去老远,手里的线越放越长,那燕子便越飞越高,高到最后只剩一个黑色的小点,像一颗钉在天空上的星星。

      许平君跟在后面跑,裙角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阳光晒得泛出好看的红晕,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天真,有恋人的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自在。她跑到刘病已身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线轴,他也不让,两个人在田埂上你争我夺,笑闹声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鹌鹑,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更远处的麦田里。

      闹够了,跑累了,两个人并肩坐在田埂上,仰着头看那只胖燕子在天上悠悠地飘着。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风不急不慢地吹着,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像大地在呼吸。许平君靠在刘病已肩上,眯着眼睛看那只风筝,忽然觉得时光要是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什么盗墓贼,没有什么碎尸案,没有什么县令的投诚和帝位的野心,只有两个人、一只风筝、一片田野,和一个什么都可以不想的下午。

      “病已。”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

      “嗯。”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刘病已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没有问“什么礼物”,而是用一种同样神秘的语气说了一句:“巧了,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小孩子藏糖果时特有的狡黠与得意。许平君的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干脆放弃抵抗,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像个马上就要拆开锦盒的小姑娘。刘病已也没好到哪儿去,下巴微微抬起,眉毛轻轻挑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绝对猜不到我准备了什么”的得意劲儿。

      “你先拿。”许平君说。

      “不,你先。”

      “你先。”

      “你先,我压轴。”刘病已往田埂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我不急你慢慢来”的悠闲架势。

      许平君白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只细长的布囊,藏青色的粗布,缝得密密实实,边角处还缀了一颗小小的铜扣。她将布囊双手捧着递到刘病已面前,动作郑重得像在献上一件稀世珍宝,可脸上的表情又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紧张,两颊的红晕比方才跑出来的那层更深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刘病已接过布囊,解开铜扣,抽出一柄短剑。

      那剑不长,约莫不到一尺,剑鞘是沉沉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薄薄的铜箍,打磨得光滑锃亮,能照出人影。他将剑从鞘中缓缓抽出,剑身泛着泠泠的寒光,像一泓被冻住的秋水,刃口薄得像蝉翼,阳光在上面滑过去,连光都被削成了两半。剑柄缠着深褐色的丝绳,缠得极密极紧,每一圈都均匀工整,没有一丝松动的缝隙,握在手里不滑不硌,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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